霧靄訣-----第六十節 風雪滿長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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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節 風雪滿長天[下]

一道硃紅的溪流引著四人一路繞進山谷。

天氣雖然嚴寒,但這細細一道溪流竟然沒有凍結,反而冒著騰騰的熱氣。溪流兩岸也乾乾淨淨,毫無積雪。

旭華問道:“太子妃,這水到底是什麼呀?”

寒林笑道:“這就是火溪,其實不過是棋雪國眾多溫泉中的一脈,但因此地蘊有硃砂礦,使溪水呈現紅色

。久而久之,人們便叫這兒作火溪谷。”

一路向谷底走去,溪流越來越寬闊,波濤洶湧地向谷底灌去。

一個穿著耀眼紅衣的男子從谷底轉了出來,攔住四人,問道:“幾位可是從京城過來?”

翟川點頭道:“我們前來祭掃神妃之墓。”

男子抱拳道:“在下火溪谷火靈,奉炎公子遺命,守衛神妃之墓。雙華的太子殿下與太子妃殿下,請順著火溪進谷,其他人只能與我留在此地,抱歉了。”

高峻道:“無妨,我與盧姑娘留在這裡,兩位殿下小心。”

翟川和寒林並肩向谷底走去,道路越來越平坦。到了谷底,火紅的流水匯成了一灣闊大的湖泊,溫熱的蒸汽直鋪上人臉來。

湖泊上,是幾座形制非常古老的木屋,所有的木片椽架全都塗了生漆,以防蒸汽的侵蝕。然而似乎年代過於久遠了,黑漆早已經褪成了淡灰色,滿是龜裂的紋路。許多漆片都已經剝蝕掉落,使木屋充滿了滄桑之感。

寒林遠遠望著木屋,道:“這兒,很久沒有人住過了吧?”

翟川點頭道:“這些屋子似乎廢棄很久了。父皇說過,神妃的墓就在湖畔,我們過去看看。”

氤氳的蒸汽裡,孤獨地立著一塊小巧精緻的白石墓碑,碑上刻著繁複的角花。因為長年受到滿是硃砂的水汽燻蒸,石塊泛出淡淡的紅暈。

上面刻著這樣簡短的六個字,硃紅的色彩幾乎已經被雨雪啃噬殆盡,褪到了沒有:

“雙華神妃之墓。”

此外更無一字。

寒林取出一支小巧的毛筆,走到湖邊,伸手蘸在水中,便已染上了硃紅的顏色。

她將毛筆遞給翟川,輕聲道:“川,將上面的銘文和角花描一描吧。”

翟川跪在墓前,慢慢順著筆畫描過去,小心地不讓顏色滴落下來,沾染其他地方

寒林輕嘆道:“到最後,去國萬里,孤身埋葬空谷,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她抬起頭望著半空,瀰漫的水霧與灑落的雪花相觸,交織成一幅夢中也不能有的、絕美卻莫名悲壯的畫面。

她想到金匱祕聞中關於神妃的記載,不禁悲從中來,悽然笑道:“呵……再刻骨銘心的愛,也不過是後人口中的‘多情’二字。千古帝王,不過如是。”

翟川正執筆站起來,聽到她這句話,手中一顫,將筆落在地下,濺了一地血點一般的痕跡。

寒林蹲下去拾起筆,搖頭道:“……我不過隨口說說罷了,你何必這樣失態?”說著走到硃紅的湖水邊坐下,把筆擱在岸邊薰紅的石塊上。

翟川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望著湖水,慢慢問道:“你相信命運麼?”

寒林搖頭道:“我不知道,如果可以,我並不想去思考那些事。”

翟川望著遠處的山壁,道:“有一些東西,從我出生的那一天,就不可商量,沒有退路地要我去擔負。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願意與否,只是因為我是父皇的兒子,所以便要去擔待。你說,這是命運麼?”

寒林點頭道:“我能明白,你的感受。這是一種命運,但更多時候,他們說這是責任。僅僅因為繼承了神女承瑤的血脈,我便註定要接受這樣的命運,即便離開了京城那麼久,依然……逃不開。”

她低下頭,繼續說道:“其實神壇上的塑像,根本不能護佑凡人一絲一毫;所謂的神血,也不過只是祈天宮高貴身份的一個表徵。而我們,是人間的神。天下人萬分崇敬我們,但沒有我們,他們一樣過得很好……真是一種悲哀的存在啊。”她的聲音那麼悲哀沉重,幾乎都要沉到硃紅的湖水之下去了。

翟川擁住她的雙肩,側臉貼在她的額頭。她額角的鬢髮掛著的晶瑩細小的水珠,被翟川一觸,沾溼了頭髮,順著寒林的側臉,彷彿淚珠一樣滑了下去。

翟川低聲道:“林兒,我知道你可以理解我,這世上也只有你可以理解我。天下之大,我們卻只有彼此,這是多麼絕望的孤單

。”

寒林搖頭道:“不是的。父皇和大祭司,他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他們自然可以理解我們的悲哀。”

翟川冷笑道:“理解?他們既然從那樣的痛苦中走過來,為什麼還要把我們往那種命運裡推?!甚至是,更加可怕的命運……!”

寒林側過身,輕輕抱住他,希望能給他一些安慰。

她柔聲道:“對不起,過去我常常說要離開。其實我非常明白,父親是祈天宮嫡長子,曾祈天宮最優秀的少祭司,也是祖父最得意的弟子。而我,作為他的長女,繼承了他的神血與母親的靈力……只怕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被陛下和大祭司定為了你的妻子吧?”

翟川緊緊摟住她的腰,笑道:“原來你一直都知道,難怪你從未真的想要離開。否則,以你和溫空冥打鬥時的身手來看,我並非你的對手。”

寒林微微笑道:“你們總是都讓著我的,不忍心傷到我。我知道我是逃不掉了,只是有些不甘心,依然要落回到這樣的命運裡。”

她頓了一頓,彷彿在回憶什麼,隨即搖搖頭,額前細碎的頭髮擦在翟川的臉上。

寒林抬起頭,用沉悶的聲音道:“我們身邊所有的人,包括我們自己,都被一種氣息攫住,不由自主地去做一個莊嚴肅穆而又壓抑隱忍的人。偶爾有像阿漣那樣活潑率性的姑娘,命運都不肯放過她。你要我,怎麼去過這種日子?”

翟川無話可答,突然想到界靈之事,試探地問道:“倘若我告訴你……”

寒林搖頭阻止道:“等一下,不要說。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一些可怕的事情?”

翟川愣了一愣,道:“或許……對你來說,很可怕吧。”

寒林閉上眼,柔聲道:“現在,還不要告訴我。讓我和你靜靜地待一會兒,只有我們兩個人。”

翟川點頭道:“好,我只問你一句話。在雙華與重華之間,你如何選擇?”

寒林沉默片刻,淡淡道:“我,永遠陪著你。其他事情,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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