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眨著眼望望商樸,又回頭望著薛陌,不知道他們都在轉著什麼樣的念頭。
發了一回愣,**地覺得遠處似乎有人在看著她,望過去,是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一身黑衣服,正冷靜地打量著這邊。
寒林直直地望過去,瞬也不瞬地盯著那男孩,一點都沒有不自在的神色。
“天生的高貴與自矜……果然是承有神血的孩子。”薛陌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帶著不少的讚許,挽了薛瞳的手,“你們先說吧,早些進來林子裡。”
“空冥,過來,這是少祭司大人,你見過的。”欒明望著遠處的孩子,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
溫空冥這才快步走了過來,看著欒明微微頷首,便立在一旁不說話了。
寒林一雙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轉,低低一笑,“怎麼不看了?”
“林兒,夠了!”商樸低聲喝止。
寒林委屈地瞥了父親一眼,收了笑意,不敢再說。
祈天宮管教一向嚴厲,寒林身為嫡系長女,更是由商靳親自教養,捱罵受罰,原是常事,只是商靳也知道她體質不佳,又要照管翟川的事情,平日不會對她過多苛責。
欒明勸解道:“她不過是個小姑娘罷了,何必這樣?”
“祈天宮的族人,不管身處何地,都不得失了身份,更別說你還承有神血。”商樸的語氣裡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反是寒林抬起頭,看著欒明小聲道:“沒關係的,寒林習慣了。”
溫空冥自剛才被寒林發現,便沒有說過什麼話,只是默然立在欒明身邊。垂首看著雪地,似乎在發呆。
但他們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看來這個伶俐、惹人憐愛的小姑娘,也受過不少委屈。
“好個懂事的小姑娘。”欒明俯下身,輕輕觸了觸寒林,一股冰涼的氣息立刻襲上指尖——可承有神血。她不該會有靈族的特質才對。
脣角的微笑幾乎凝固在寒冷的風中。但欒明儘量保持鎮定,“空冥,你帶著商小姐過去那邊。淑旻前輩在那裡為陶先生他們醫治。”
商樸點點頭,示意寒林可以離開。
她與溫空冥隔著一段距離,走遠的灰色身影,在一片雪白的地裡顯得有些落寞。
“這孩子的體質很特殊。”欒明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著商樸。他多少有些猜到他們離開祈天宮的真正原因。
“她是祈天宮族人。”商樸很鎮定,儘管知道寒林確實與他人有些不同,“僅此而已。”
欒明還是很疑惑,水靈通體冰涼。這一點他是知道的,但眼前的女孩承有神血,實在不該是這樣的情況?
他想不明白。但玄啟也許知道原因,隨即暗暗苦笑。那人若不是一意孤行,行事殘酷,其實也是一個極為優秀之人,不然月神也不會願意在玄鐵林一留就是近千年。
商樸察覺到他神色變化,夾雜著惋惜與懊悔,低低勸慰,“其實也不必太為過去的事在意。”
欒明挑了挑眉,心中所想被人說中,總是讓人有些不舒服,“我並不在意,如今不過是離開玄鐵林,我仍是一名黑巫——僅僅不用再聽命於任何人而已。”
“我並沒有指責的意思,只是覺得……”商樸搖了搖頭,似乎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個荒唐的念頭,“什麼善惡正邪,見多了,也都是一樣的。”
他說出來,反而釋懷了,只剩下了一點無奈的笑,“說什麼神職,說什麼承有神血的高貴之人,還不都是一樣,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欒明笑笑,不說話。
商樸說得很對,世上能叱吒一時風雲,掌控一時局面的人,都不會是什麼仁慈的角色。
神女?一夕之間以靈火燎原千里,屠滅魔族,只怕也稱不得什麼仁慈吧?至於伏羲,更不必去說了。
“何必去想那些事情?你們只應該對伏羲深信不疑,而不是……”欒明望著天空,微微一笑。
商樸無所謂,這一次離開祈天宮,便是再也不回去了,說這些毫無用處。
“我常常想,伏羲的祭衣,為何是灰色的?後來我終於明白,黑白相錯便是灰色……”話沒說完,人已經向著林中走去。
另一邊,山坳裡風雪稍小的地方,淑旻正細心地為那一家三人檢視身體狀況。
透過詢問,得知他們三人因為家中變故,一直流落在散霞國一帶,幾個月前恰好遇上了欒明與玄鐵林對峙,陶磊為人熱心,暗中幫著欒明。
欒明本可一走了之,但擔心陶磊等人受到連累,索性帶著他們一起,打算前往玉明郡附近尋求玉靈的庇護,不想還沒到那裡,就遇上了九回親自帶人阻截,因此只得一路向北,進入了棋雪國境內。
淑旻聽了敘說,輕輕嘆息,“那你們今後有什麼打算呢?”
那婦人只是懷抱女兒,輕聲安慰,哄她睡去。
陶磊整了整衣服,“我們都是貧苦人,對玄鐵林的所作所為,看得反倒更是清楚。如今反正是撕破了臉,倒不如索性同他們鬥上一鬥。”
他說得大義凜然,淑旻卻只是低下頭一笑,“陶先生,玄鐵林卻不是像你想的那樣好對付的。”
“仙靈不必擔心,只是我一人卻沒有什麼用處。”他遺憾地搖了搖頭,又回過頭看著睡得正熟的女兒,“而且,雪兒年紀也還小,不能讓她跟著我受苦。”
淑旻憐憫地看著那孩子,她的眼睛有些腫,雖然睡去卻也還是皺著細細的眉,想必剛才的事情,給她帶來了不少的驚嚇,伸手籠了一道溫和的水光,低低笑道:“我刪去了她那些可怕的記憶。希望她往後能過得開心。”
她笑一笑,不過是個孩子,本就不應該承受這麼多苦,但轉念想到寒林,她也不過是個孩子,卻被她帶來了這極北之地,並且要永遠留在這裡。至於往後又會如何?她這個做母親的卻再也無法照應。
無奈地搖頭。連自己的事情都不能料理,怎麼還有精力去為別人操心呢?
“空冥,寒林。你們兩個不過去,呆在這裡做什麼?”不遠處傳來欒明的聲音,打亂了淑旻的思緒。
抬起頭,見寒林先從一塊大石塊後面轉了出來。笑著向自己跑來。
淑旻蹲下去扶住她,溫和地為她整了整衣服。“你來做什麼,林兒?”
“好漂亮的小姑娘,將來一定和仙靈一樣,是個美人。”抱著陶雪安的婦人輕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寒林。
淑旻微微一笑,卻帶著點苦澀,美貌有何用處?只會讓痛苦的命運變得更苦更苦……
“水靈後裔。自然都是容貌絕世。”薛陌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冷冰冰地接了一句。
她說的倒是不假。水靈一族不僅都是女子,而且個個都是容貌姣好。
因此,不少好事之徒都以能見水靈一面為傲,偏偏現任族長淑蓁十分嚴厲,禁止族人無故離開水靈灣,而水靈灣又藏於大湖深處,沒有接引,外人根本無法到達,近些年關於水靈的傳說才少了一些。
寒林聽到眾人議論自己的相貌,羞得小臉通紅,一頭扎進淑旻懷裡,再不肯抬起頭來。
商樸和欒明也過來了,見她窩在淑旻懷裡撒嬌,欒明笑道:“到底還是個小姑娘。”
溫空冥跟在他們身後,也不禁低頭微微一笑。
商樸卻無暇去管寒林,反倒是走向陶磊,“剛才聽到先生胸懷大志,能否借一步說話?”
陶磊見面前的灰衣男子雖然態度謙恭,但神色之間卻帶了天生的自矜,又見他的妻子乃是仙女一般的人物,便料定他身份不凡,心裡這樣一想,腳下哪敢怠慢,急忙跟著走去一邊。
商樸神色淡淡的,只有眸子中透出一點特別的神情,“先生對玄鐵林頗有了解?”
陶磊被問得摸不著頭腦,便敷衍道:“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先生不信我?”商樸一聲輕笑,將陶磊的心思盡數道破。
陶磊心下暗暗吃驚,不便再瞞,“在下一直流落重山散霞附近,那裡常有玄鐵林的人暗中騷擾居民,我們見得多了,也不敢說,只是不到自己頭上便好,但誰不是恨得牙癢癢的。”
“果然有這樣的事情……”商樸微微低下頭,似乎在記憶裡搜尋什麼,“那麼,對於玄鐵林圖謀叛亂之事,先生可有耳聞?”
“叛亂?這個在下倒是沒有聽說,但據我看來,玄鐵林的人似乎更擅單獨行動,而非……”陶磊仔細回憶了片刻,自語著,“除非是聯絡其他郡國嗎?”
商樸有些驚訝,想不到面前這個普通的流亡之人,不僅是胸有志向,更是有著幾分真才實學。
玄鐵林一向被人們目為人間地獄,相傳其首領玄啟更是高傲殘忍,不屑與任何人結交,若不是得到切實的訊息,商樸也不敢相信玄鐵林會願與周圍的郡國合作。
但面前這個人,卻僅憑魔靈行事的特點,便推出了這樣的可能,這樣的人若是能夠受到重用,想必一定能對雙華有益。
想到此,商樸不再遲疑,“不瞞先生,在下原是祈天宮少祭司。”
“少祭司……大人?!”陶磊驚訝地望著他,誰不知道少祭司是身為祈天宮長子,深得大祭司器重,將來必定承襲,怎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商樸苦笑,果然父親很能壓制訊息,自己離開京城也有很長一段時日,許多人依然還是不知此事。
“先生可是不信?”
陶磊回過身,搖頭道:“在下並非不信,只是有些驚訝,不知少祭司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說不上,只是覺得,以先生之能,與其埋沒荒野,不如進京謀得一官半職,一展平生抱負。先生意下如何?”
陶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得到祈天宮少祭司的引薦,這意味著自己能夠與祈天宮扯上關係。
而祈天宮,那可是與皇室最親近的地方,娶婦動輒公主郡主,嫁女便為皇后嬪妃,祈天宮的大祭司,甚至還能左右朝中一切大事。
這樣的好事,只有傻子才會不答應,但陶磊還不想顯得太過心急,整了整衣襟,“少祭司大人盛情,陶某……”
商樸早就看出了他的神情作偽,但想到常人聽到這等事,自然都是欣喜難掩,也不願意說破叫他尷尬,只是淡淡道:“先生不必推辭,明日我會封書與你帶入京城,到達京城以後,進城尋找石室史部商柘,他定能幫你把信交到大祭司手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