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公文,沒有什麼圓圓的印章之類的說法,乃是一張長方形的白紙,自右向左,自上而下的寫著內容,最後蓋上四四方方的吏部的大印。不過,這個大印有點特殊,是南京吏部的印信。從權力的架構上來說,是不如北京吏部的。
快速的瀏覽了一遍正式的公文以後,陳林馬上就明白了自己的老爹,為什麼會在原地發呆幾個小時了。
沒辦法,這份公文裡面包含的內容,乍看起來,是沒有什麼古怪的。標準的公文格式。但是,如果仔細琢磨的話,就會發現,這裡面的古怪實在是有些令人無語。
“這,這,這不是和焦寶傑打擂臺嗎?”
原來,南京吏部發布了陳守範的委任文書,卻是沒有將焦寶傑的官職去掉
。
也就是說,陳守範是官復原職了,但是,焦寶傑也依然是宿松縣千嶺鄉的九品巡檢。這就等於是有了兩個九品巡檢。
顯然,這是非常古怪的,也是不合規矩的。宿松縣的巡檢司,不過是小小的九品架構,正常的編制,只有一個正九品的巡檢,一個從九品的副巡檢。但是,這份公文卻是暗中隱藏著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個巡檢司從此以後,將有兩個正九品的巡檢。
估計陳守範一定是在這個問題上想不明白,才會在原地默默的發呆的。兩個正九品的巡檢,面對一個小小的巡檢司,以後還怎麼做事啊?這根本就是將他和焦寶傑兩個人,直接架在了火上烤啊。
“爹,南京吏部已經盡力了。他們只能是讓爹爹你復職。別的,都做不了。”陳林意味深長的說道。
“唉!”陳守範終於是默默的長嘆一聲,無奈的點點頭。
他當然知道南京吏部已經盡力了,當然知道南京吏部無法將焦寶傑撤職。
南京方面能夠讓他官復原職,已經是最大限度的使用權力了。要他們做更多,顯然是為難他們了。
只是,這樣的感覺,實在是太不爽了。自己被撤職,輕而易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紙公文就將自己的職位撤掉了。但是,想要撤掉焦寶傑的九品巡檢職位,卻是千難萬難。
事實上,南京吏部根本無法將焦寶傑撤職。因為,焦寶傑在南京六部這裡根本就沒有備案。甚至,在北京吏部也根本沒有備案。他是徹頭徹尾的“黑官”,完全不屬於吏部的管轄,就和沒有戶口的“黑人”一樣。
問題是,焦寶傑是黑官沒有關係,他背後有人啊!
況且,吏部雖然是沒有備案,沒有登記,可是,焦寶傑的官職,卻是以中旨的形式釋出的。
什麼是中旨?就是宮廷發出親筆命令或以詔令不正常透過中書門下(或者內閣),直接交付有關機構執行,稱為中旨。唐、宋以來都有中旨,明朝更是氾濫。成化皇帝就是最喜歡發中旨的那一位,大臣們都是敢怒而不敢言
。
但是,不管怎麼樣,中旨也是聖旨的一種,按照通常的理解,聖旨是不能違背的。所以,陳守範的任命才會如此的奇怪。
南京六部沒有權力,也沒有膽量違抗皇帝的聖旨。他們不可能使用公文的形式,來撤銷焦寶傑的職務。那就不叫公文,而是叫對抗聖旨了。給南京六部一百個膽子,都不敢這樣公開的對抗聖旨的。
普天之下,唯一能夠對抗聖旨的,只有聖旨本身。換言之,就是利用以前的皇帝的聖旨,又或者是新的皇帝的聖旨,才能撤銷某個皇帝的聖旨。做臣民的是絕對不能直接和聖旨對抗的。否則,就是大逆不道的死罪,是要誅九族的。
王恕的能量就算再大,也不可能撤銷皇帝的聖旨,這就使得問題變複雜了。
陳守範的九品巡檢,是吏部任命的,而焦寶傑的九品巡檢,卻是皇帝聖旨任命的,兩個人同時存在,兩個人從理論上來說都是合法的。從理論上來說,兩人都對千嶺鄉巡檢司,擁有管理職能。
問題是,誰才是巡檢司的真正的老大呢?誰才真正掌控巡檢司呢?
巡檢司下面的兵丁、胥吏什麼的,又會聽誰的話呢?陳守範會不會再次陰溝裡翻船呢?
南京六部想要撤銷焦寶傑的九品巡檢職位,根本不可能。但是,想要撤銷陳守範的九品巡檢職位,卻也是一紙公文的事情。萬一焦寶傑又找到了自己的後臺,又一紙公文下來,將陳守範給打回原形呢?
這完全是一場不公平的戰鬥啊!
依靠著聖旨的強大威力,焦寶傑根本就是立於不敗之地的。
不管對手採取什麼樣的措施,只要是沒有新的聖旨出現,沒有在聖旨上撤銷他的九品巡檢職位,他這個九品芝麻官,就是做的穩穩當當的,完全不需要擔心陳守範的反擊。
“爹爹,我們儘快去上任吧!夜長夢多啊!”陳林低聲的說道。
“我怕什麼夜長夢多?是焦寶傑害怕夜長夢多吧!”陳守範鼻孔裡面冷冷的哼了一聲,不屑的說道。
陳林只能在內心裡悄悄的鄙視自己的老爹一番,覺得自己的老爹,未免又在裝蒜
。趕緊帶著公文前往千嶺鄉,先聲奪人才是真的。否則,一旦焦寶傑採取了反擊措施,那就麻煩了。
“爹爹,咱們繼續呆在陳家灣,也是無聊得很啊!”陳林只好委婉的說道。
“好吧,讓你娘收拾收拾,明天就走!”陳守範這才緩緩的說道。
陳林立刻得令,急急忙忙的出去通知自己的老孃。
張氏自然是欣喜不已,馬上就帶著一群女兒收拾東西,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發了。
從潛山縣到宿松縣,可以走路,也可以坐車,還可以坐船。走路需要的時間是最長的。坐車次之。坐船的速度是最快的。從潛山縣出來安慶府,在安慶府上船,就可以直接到達宿松縣了。
以陳林的意思,當然是選擇後者的,他已經連船隻都安排好了。但是,很可惜,陳守範選擇的卻是走路。這位曾經的九品巡檢,乃是正兒八經的泥腿子出身,覺得自己的身體還不錯,還可以走路。
從潛山縣到宿松縣,也就是一百多里,步行也只要數天的時間。他感覺,步行前往宿松縣,可以有效的磨練自己。
沒辦法,陳林只好悄悄的租了一輛馬車,將老孃和各個妹妹都帶上,自己和老爹則是邁開雙腿走路。他倒是也想坐車,享享清福,只可惜,老爹不給。老爹在磨練自己的同時,也要順便磨練磨練他這個兒子。
連續走了四五天以後,他們終於是來到了千嶺鄉。
這裡,就是宿松縣的千嶺鄉巡檢司了。
陳守範,曾經就是這個小小的巡檢司的老大,現在,胡漢三又殺回來了。
但是,回到了自己曾經任職的地方,陳守範卻是慢慢的停住了腳步,彷彿是近鄉情更怯了。
“爹爹,怎麼不過去了?”陳林小心翼翼的問道。
他能感受得到,自己的老爹心情不太好,為了避免吃掛落,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
“焦寶傑在上面。”陳守範冷冷的說道。
陳林看看四周,沒有任何跡象表明焦寶傑就在巡檢司這裡。
事實上,根本石明萱提供的訊息,焦寶傑大部分的時間,其實都不在千嶺鄉,而是在宿松縣縣城。
畢竟,千嶺鄉是一個相當偏僻的地方,要吃的沒有,要玩的沒有,要女人更是沒有。對於焦寶傑這樣的花花公子來說,呆在千嶺鄉,完全就是坐牢的節奏。他能夠呆得住就怪了。
“焦寶傑就在上面。”陳守範似乎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覺。
“好吧,他在上面就在上面。難道咱們呆在這裡,不上去了?還是等劉伯伯到來?”陳林委婉的說道。
當時的官員上任,有兩種形式。一種是自己拿著任職文書,單獨赴任,沒有其他的官員陪同。一種則是有其他的官員陪同。前者是主流。從秦漢的時候開始就是如此。否則,唐僧的老爸,也不會被船家謀害,還被船家冒充前往上任了。
對於這一類的官員來說,任職文書是關鍵。基本上是隻認書不認人的。當時的畫像系統也不完善,任職文書上連最基本的畫像都沒有,想要假冒,當真是容易得很。只是一般的人假冒不來而已。
其實,唐僧的老爸被假冒,認真追究起來,也是錯誤百出的。畢竟,唐僧的老爸是讀書人,是懂得四書五經的。而劉洪一個船家,就算是勉強認識幾個字,也不可能懂得四書五經吧。他上任以後,周圍的同僚,輕而易舉的就可以識穿他。
為什麼後世的官員赴任,一般都有其他的官員陪同?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出現假冒的情況。但是,在明朝,實行起來,卻是相當的不容易。因為,那時候的官員,上任的距離都是很遠的,動輒就是幾百裡,數千裡。路上有的要走幾個月的時間,如果派人陪同的話,時間都花在了路上了。
陳守範前來宿松縣上任,當然也可以選擇有人陪同。他完全可以先到宿松縣縣衙門報到,和知縣、縣丞、主簿等人打個招呼,再來千嶺鄉巡檢司就任。到時候,劉鼎新肯定會陪同他前來的。知縣和主簿,也會派一兩個級別高的隨從跟著前來。這樣一來,他就沒有必要在千嶺鄉巡檢司的面前猶猶豫豫的,不敢直接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