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一聲歸來淚滿襟(1)
奉天九年四月初八,大吉,前線將士凱旋歸朝。
陲疆一戰前期雖損失兵士十餘萬人,終結之時卻反而斬殺敵軍近三十萬、俘獲近五萬王帳近衛軍、收附百姓近百萬人;收繳大炮七千零九十五門、鎧甲四十萬五百六十套、刀劍近百萬柄。對於這樣空前的勝利,將士們將戰功全無歸於我這個主帥的指揮有方。而我卻並不是那麼歡喜,湘兒、沈氏父子……以及無數為這場戰爭犧牲性命的無辜者,無時無刻不映在我腦海翻騰、旋轉、徘徊不去。
如是戰場清理乾淨之後,我們在陲疆耽擱了幾日——自四月初四至四月初七,這幾日在軍營中舉行了盛大的祭奠儀式,並將我大齊戰死將士們風光下了葬。
不知為何,目睹兵士遺容之時我總能想起那一天,龍行山激戰的那一天。千軍萬馬廝殺之時我只是舒了長袖,穩坐了在陣前撥弄若相戀的天蠶絲琴絃——《十面埋伏》,這樣的曲子應是十分應景的,亦為戰事增添了緊張氣氛。如果只是這樣便也罷了,可是就在我於千軍萬馬間尋到達迭帖木兒身影的那一刻,指尖一轉,卻是換了《長相思》。
畢竟,蒼涼大漠之中,他是惟一一個給予我些許溫暖的人。也是他,讀懂了我的哀愁與無奈。如果我們不是敵人那該有多好!只可惜,那終究只是如果,如果而已。
他,被五花大綁由洛鎮國親自押到我面前。
手一顫,不自覺中音便走了很遠,難再尋回。
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玉龍劍,卻是不能夠轉過身去看他,非是不可,實乃不忍。
達迭帖木兒卻先開了口,帶著悄愴的悲涼:“你該殺了我。“我向遠方眺望良久,徐徐道:“你是明白的,明白我心裡想的是什麼。”強迫自己轉過身看著他:“你說是不是……帖木兒?”
他渾身一顫,很快平靜下來:“不要這樣對我講話。上官元帥,你會動搖我為國盡忠盡義的決心——大匈以戰死為榮!”
牢牢鎖定他的雙眸,那對深紫色的瞳仁中的的確確沒有一絲半毫的恐懼驚慌,只是充盈了慷慨就死的毅然決然。就在我慨嘆這世上竟有如此義士時,忽見一絲不捨從他眼中踱過。我會意,拂裙起身,一邊拔劍一邊幽幽道:“你放心。我會請皇上將你的妻兒好生安頓,皇上他是仁義之君。”
達迭帖木兒揚了頭,笑了,那樣純淨的笑,讓我想起霖漓:“如此便好。”
劍出鞘,冷寒光芒閃爍。我閉了眼,緊抿了脣,像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對準他……
一劍刺穿,鮮血飛濺。
血的鮮紅,一如我身上的海棠花,絢麗到頹敗。
死亡氣息漸濃,他一分分墮了下去,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就這樣倒在我面前。“他死了!”我搖著頭步步後退:“達迭帖木兒他死了!”
一滴冰涼的淚溢位眼角,在面龐上緩緩劃過。
洛鎮國扶住好容易沒有倒下的我,問:“不忍?”
我搖頭:“不忍。”
他深深盯了我一眼,堅毅道:“這是必須的,你明白?”
讓淚水葬入口中,徹底埋葬。我迫使自己安靜:“這是必須的,我……明白。”
即便不明白又能怎麼樣呢?一切的一切或許早已被上天註定。上天為我定下鐵規,要我必須在戰爭結束、殺戮結束、一切悲慘看似已經結束的時候,將達迭帖木兒結束。
沙場征戰幾月之久,我的雙手第一次沾滿了鮮血。而第一個被我結束的人竟然就是他,達迭帖木兒,這個曾經結束我內心彷徨的人。
開始,結束,人生也不過如此。
可就是這個被我結束的人,使得我走上新的征程。
有過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簡單,有過搖擺不定決斷不下的複雜;相隔千山萬水,相隔奼紫嫣紅;曾經不能信任,曾經百般設計。可是那一句“拼盡一日歡”使我摒棄了所有的雜念。於是才有了奉天九年四月初八,大吉,前線將士凱旋歸朝時純粹的歡喜。三郎,潤兒真的回來了,不論日後還會經受多少波折,我都要回去,回到你身邊,真真正正回到你身邊,再也不離開半步。
我想自己是極厭惡了戰場的,班師回朝時甚至不願意披甲騎馬,只是迫於屬下樂此不疲的勸阻,無奈仍騎了璪瑰而行。
兵馬穿越千山萬水,顛簸日久,終於在那一日距離京都只剩下十餘里。早間著了件金藤滾邊水紅旋裙,又重新綰了頭髮以儘管束於頭頂,左右各垂下一縷摻了玉絡的髮絲。正在帳內對鏡佩戴同心結長墜,忽聽侍女報,有宮內內監來見。並沒有太多的驚奇,我曳了裙子端正坐回椅上,抬手道:“快請吧!”
那內監入帳,我卻是怔了,眼前不是李祿海又是誰?
他見了我似乎有無數的歡喜,屈身行禮道:“老奴參見皇后娘娘,恭請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我一怔,不由脫口而出:“公公說什麼?”
李祿海一揖到底,喜滋滋道:“回娘娘的話,娘娘統帥三軍打破敵軍,使得國家從此安寧、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功蓋萬世,德銘千古,大齊子民無不仰娘娘之德。故皇上有旨意,請娘娘入主中宮、母儀天下!”又跪下道:“老奴參見皇后娘娘!恭賀娘娘!”
“慢!”我微微側首命他起身:“皇上這道冊封旨可下達了嗎?怎麼本宮從未聽說?”
他復又屈身:“回稟皇后娘娘,皇上已有此意,這聖旨正在奴才手中,只不過尚未公諸於眾罷了。”恭謹道:“奴才此來正是為了傳達這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