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楊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四周都是乾淨潔白的牆壁。他扭過頭去，柔和的月光從窗外穿透進來，安靜地灑在他的床前。他覺得自己的頭有一些痠痛，然後強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窗外，是夜空下繁華的街道，高大的建築如同森林般密集，無數的車輛穿行其中，絢麗的燈火像流動的河，覆蓋了城市裡的大街小巷，猶如天上的星光一樣燦爛。
“你醒了？”
身後響起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白楊回過頭去，看見一身西裝的博物館館長商村正站在門口，彷彿是一宿沒閤眼，疲倦的神態清晰地寫在他的臉上，雙眼深深地凹陷下去。
“發生什麼事了？”白楊疑惑地問道。
“你不記得了嗎？”商村搬了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在博物館開展的那天，你在展廳裡突然昏倒了，我們當時嚇了一跳，趕緊叫北丘將你送到了醫院。”
“我昏迷有多少天了？”白楊皺起了眉頭。
“三天。”商村長長地吁了一口，“還好你終於醒了。”
白楊靠在了床頭，仰頭看向屋頂的天花板，低低的房簷，有一些壓抑。
“只有三天嗎？”他喃喃地說道。
屋子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兩個人彼此沒有說話，都在思考著自己的事情。
“白楊。”商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抬起頭，靜靜地看著白楊的側臉，“我想要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白楊看向他。
“紅柳是誰？”商村壓低了聲音。
“為什麼要問我？”白楊有些訝異，於是反問道。
“因為你睡著的時候，一直在喊著這個名字。”商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可能是我太想解開那座墳墓的祕密了吧。”白楊漫不經心地說道。
“不對，紅柳是一個女子的名字！”商村半站起身來，表情格外的嚴肅，“我能感覺得出來。”
白楊怔怔地看著商村，半晌，他扭過頭去，望向窗外，口中喃喃自語。
“怎麼可能？”
“你一定知道一些事情的！”商村有些激動起來，“那些陶俑……”
“商村！”白楊猛地看向了商村，大聲地打斷了他。
商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憤怒的白楊。
“你想要說什麼？”白楊的聲音突然變得格外的冰冷。
“不好意思……”商村低下頭去，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時鐘在牆上滴滴答答地作響，窗外偶爾有車輛經過，明亮的車燈在昏暗的病房了拉出一閃而過的光亮，呼嘯的引擎聲在風裡擴散開去。
“商村。”
“恩？”
“可以帶我去一趟山月丘陵麼？”
*
黑色的轎車行駛在郊外的馬路上，此時已是深夜，四周看不到一個人，兩旁的樹林將漆黑的剪影鑲嵌在了深藍的夜幕之上。頭頂的蒼穹懸掛著一輪巨大的月亮，靜靜地散發著柔和的月光。
“為什麼你會對這座墳墓如此感興趣？”商村握著方向盤，嘴裡叼著一根菸，有些嗆鼻的煙味能讓他時刻保持清醒。
白楊坐在他的旁邊，靜靜地看著前方。車燈在馬路上鋪開了一片光明，被映亮的樹木快速地向後退去。
“還是不願意說嗎？”商村緩緩地吐了一個菸圈，將明亮的菸頭掐滅，扔出了窗外
。
“有些事情，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白楊輕聲說道。
“什麼事情？難道是長生不老之類的神話嗎？”商村半開玩笑地調侃著。
白楊突然愣住了，他扭頭看向商村。
“怎麼啦？”商村察覺到了白楊的目光，略帶抱歉地打起了圓場，“我開個玩笑的。”
“有一個祕密，”白楊重新低下頭去，“我告訴你了，你能發誓替我保密嗎？”
“哦？”商村突然來了興致，舉起了右手，“我發誓！”
白楊點了點頭，一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裡，摸出一支小刀來。商村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白楊將小刀展開，刀尖放在了自己的食指上，他看了一眼商村，然後握刀的手猛地一拉，一道狹長的傷口出現在了他的食指上，鮮血頓時滲透出來。
“你在幹什麼？”商村驚呼起來，伸出手想要阻止白楊，方向盤自己旋轉起來，轎車在馬路上如同喝醉了酒一樣，歪歪扭扭地前進著。
“握緊方向盤！”白楊大聲提醒道。
商村驚出了一身冷汗，他趕緊坐好，扶穩了方向盤，車子又恢復了正常。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商村從後視鏡裡瞟了一眼身旁的白楊。
白楊沒有說話，緩緩地舉起了自己受傷的手指，後視鏡中的商村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冒血的傷口正在迅速地癒合，不一會兒，便連一絲傷痕也找不到了。
“你是……”商村驚訝得合不攏嘴。
“我是不死之身。”白楊平靜地說道。
“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事情存在啊。”商村感嘆道，“不過，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因為，我就要離開了”
“離開？為什麼啊？”
“我要去尋找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呢？”
“這樣吧，我給你講一講關於我的故事。”
“好的。”
“你要耐心地聽，因為，它很漫長。”
*
一千年，你無法想象一千年是一段多麼漫長的時光，如果我真的可以忘記一切，也許我會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可問題是，我總是隱隱約約地記得，有那麼一個人，一直在等待著我。
那是一片白楊與紅柳相擁生長的森林，它存在於世界的一個角落，有一天，我流落於此，帶著滿身的疲憊與創傷，我以為，我就要死去。
人為什麼總是那麼害怕死亡呢？認為死去，就會失去擁有的一切嗎？如果不是，那麼，活著又是為了什麼呢？這是我所見到的世界，戰爭，戰爭，永無休止的戰爭。人們總是喜歡為各種各樣的事情產生矛盾和紛爭，有意義的，無意義的，或為了權力，或為了財富，還有一些美麗的謊言，它們被稱之為夢想。
曾經的我，就信仰著這樣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當我發誓要守護自己國家的所有百姓的時候，我把自己的劍指向了其他國家的人。我不斷地發動著戰爭，享受著被稱為英雄的榮耀，卻不知道自己無形中變成了越來越多人的噩夢。
我知道這樣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到來，所以當我遍體鱗傷地順流而下，我早已把死亡看得平淡，而那一刻，我也突然明白了很多的事情。
當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我並沒有死去，也許是上天給我了又一次機會，我看著將我救起的女子，把她當成了神。
紅柳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真正珍
惜並願意用雙手去捍衛的東西，那些東西在造物神的眼中固然微不足道，但那是因為它不懂。
我明白了，我真正能做得事情，不是去守護一個小小的國家，而是要建立一個和平的世界。所以，等我回來，當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我會給你看到我理想的世界。
但是，我還是死去了，我用自己的生命做出了最後的一場賭博，我希望以我的死來達成最終的理想，也許我做到了，也許沒有。
除了神以外，世界上是沒有什麼可以永恆存在的。而某一天，我又突然的醒來，我的面前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看到了你的名字，用鮮紅的血字刻在石碑之上。
這是一件瘋狂的事情，我只是一個人類，卻擁有隻有神才有的永恆的生命。我知道，你犧牲了自己，才換來我的新生，可是，你讓我如何去承受呢，那一刻，我甚至期待起了死亡。
我的記憶曾經斷裂在了一個時空裡，毫無預兆地消失了，我刻下了一塊石碑來記錄你的名字，最終，那成為了你在我的生命中唯一的線索。我知道自己有終一天會想起，那時，我的生命便是你的延續，我會帶你去走遍世界的每個角落，去看你未曾見過的風景。
千年之後，我又回到了這裡，無論時光怎樣篡改想象，我也永遠不會忘記，當年你月光下的模樣。
*
“到了。”
轎車吱地一聲，停在了一座丘陵的腳下。
白楊仰起頭向窗外望去，漆黑的山坡上隱隱約約地能看到一個巨大的坑洞，它的四周長滿了挺拔的樹木，將它團團包圍了起來，像是在守護什麼。
“裡面的東西已經全部搬到博物館了，我們會好好保管的。”商村對白楊說道。
“就在這裡告別吧。”白楊推開了車門。。
“再見了。”商村看著白楊的背影。
“不，永遠不會再見了。”白楊走下車，輕聲說道。
“白楊。”商村在車內喊了一聲。
白楊回過頭去，看見商村正朝自己伸出了一隻手。
“謝謝你的故事。”
白楊愣了半晌，隨即他點了點頭，緊緊地握住了商村的手。
“不用謝。”
車門在空氣中啪地一聲關上了，白楊轉身離去。
*
商村靜靜地坐在車中，看著白楊向山坡之上走去，在那山坡的頂端，安靜地佇立著一個女子的身影，她的手中抱著一把古琴，輕盈的白衣飄揚在風中。巨大的滿月懸掛在夜空之上，將如水般皎潔清澈的月光籠罩在了她的身旁，遠遠地看去，像是從天而降的女神。
白楊停下了腳步，和女子彼此對望著。
“你都記起來了嗎？歐陽長生。”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了。”
商村啟動了發動機的引擎，轎車安靜地向遠處駛去。在那條不知開往何方的道路上，商村開心地笑著，像是做了一個美麗的夢。夢裡面緩緩響起了一首歌謠，有一個女子在輕聲吟唱，如同穿越了千年的時光。
月如銀鉤，風吹雪，回首望天狼，西北狼煙燙。
雁陣歸兮，壯士還故鄉。
猶記當年好風光，如今已是斷腸。
劍未老，花卻殘，長相憶，終難忘。
不問枯骨是否紅顏妝，敢笑千年後，長生亦故鄉。
（全書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