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的那個男人,遠遠站著,俊挺溫文,錦繡十分眼熟,依稀記得是在殷宅前面見過的。那天他也在。他還是隨便站在那裡,有點矜貴、有點冷淡,是誰呢?
“我是左震,震動的震。”他這樣說,“我們見過面。”
“哦,”錦繡有點迷惑,“您是——英少的朋友吧?”
左震微微一笑,“不錯。”
他打量著錦繡,此刻正是傍晚,錦繡背對著窗站著,斜陽金黃溫暖的光,為她的輪廓鑲了淡淡一道金邊。跟前兩次見面比起來,她現在總算好多了,穿件雪白薄呢子旗袍,一對烏黑長辮垂在胸前,吃力地拄著單拐,也許是累了,額角微微見汗,臉sè紅暈。
跟明珠一樣,她也有一雙美麗晶瑩、寶光幽黑的眼睛。可明珠那雙眼睛,是水波一樣的冷,煙霧一樣的媚,不知道叫多少人驚豔,錦繡卻不同,她彷彿有心事,看他的時候,溫柔而迷惘。
“都坐下說話。”向英東叫蘭嬸沏茶過來,“站著看什麼?又不是沒見過。”
錦繡赧然,收起柺杖,摸到靠近身邊的那把椅子坐下,“看我還一瘸一拐的,這隻腳好得太慢了,真叫人著急。”
“已經算不錯了,剛開始連手指頭也抬不起來,我還以為你手腳都被打斷了。”向英東笑道,“估計再有個十天八天,就恢復得差不多了。”
左震端起茶,“榮小姐這麼急,是不是還有什麼事要趕著辦?”
錦繡搖頭,“我剛到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哪有什麼事去辦。就只一件事……急也急不來,我想早點好起來,就可以出去找點零工做,這些ri子怕是花費了英少不少錢吧……”
向英東看了一眼左震,他果然沒說錯,這丫頭唯恐別人嫌棄她。只是看樣子,她也不打算回明珠那裡,姐妹倆好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倔。
“你想——找事情做?有什麼打算?”
錦繡並不清楚自己能做什麼。她沉默。在鎮江,爹是不讓去學校唸書的,好在家裡給大哥小弟請了先生,她好歹跟著唸了幾年,現在出來找工作,怕是不管什麼用。
“這樣說吧,你都會做什麼?”向英東試探地問,“比方說……打算盤?記賬?或者,彈鋼琴?”
錦繡低著頭,鋼琴!她連摸也沒摸過,更別說彈了。聽說那個洋譜,很難看得懂,“我不會。”
她什麼都不會,還想出去賺錢?!向英東失聲笑了起來,就知道會這樣。
他這一笑,錦繡霍然抬起頭,激紅了臉,“不會打算盤不會彈鋼琴,我至少還有手有腳,做些粗活總是可以的。”
左震淡淡看著她,一雙雪白小手激動地絞在一起。這雙手,能幹什麼粗活?現在多少人擠在外面等工作,更何況她在上海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就算賺到錢,夠不夠租屋吃飯都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