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皮裡陽秋十一
銀鎖見她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只得道:“那只是因為烏山在深山之中,地勢又高,是以才格外的冷,外面已經草長鶯飛了,只是背陰處稍稍冷些,你穿成這樣,走兩步定要生痱子。
金鈴將信將疑地放下手中的衣服,銀鎖安撫道:“我帶了,我都帶了。”
“你都帶好東西了?看來你是鐵了心要把我拐出去,嗯,多半是想將我騙出烏山,等到烏山六神無主……”
銀鎖一把捂住她的嘴,“大師姐。”
金鈴微微一笑:“我得交代一下手下人。你等我。”
她將手下人叫上樓來,挨個吩咐過後,告訴寒兒蓮兒她要親自去找向碎玉。二人十分不捨,但見她已將工作交代了出去,只得抽噎著替她準備外出的東西。
第二日清晨,金鈴萬般不情願地自銀鎖懷中醒來,整理行裝,往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金鈴深深地吸了口氣,忽道:“真的……不冷了?”
銀鎖笑道:“是啊,風是從南邊吹來的,怎麼會冷?”
“天還是陰的……”
“陰不陰,都已是春天了。”
金鈴皺眉道:“不……每年這個時候,風都應該把雲吹散了才是。”
銀鎖抱緊了她,笑道:“大師姐,專心趕路。”
“馬鐙在你那,韁繩也在你那,趕路與我專不專心何干?”
銀鎖嘻嘻一笑,道:“大師姐,你打算什麼時候把黃金百兩結清?”
金鈴道:“我已派阿七送去你們義陽分舵了。”
銀鎖鼓著臉問道:“怎麼,不是給我的嗎?”
金鈴奇道:“你有自己的私房錢嗎?”
銀鎖怫然道:“沒有。”
“你要存嗎?”
銀鎖做了個鬼臉,咬了咬金鈴的耳朵,忽地笑道:“總要存點老婆本。”
金鈴正色道:“須知輪不到你來娶我,最多是嫁我,烏山的地,有四分之一在我名下,你不用擔心會受窮。”
銀鎖睜大了眼睛,訝然道:“真的有?大師伯怕有人圖謀烏山的地產,把烏山的地放在你名下?這是真的?”
金鈴無論如何想不到銀鎖為何會如此驚訝,只得虛心問道:“你在奇怪什麼?”
銀鎖搖搖頭,想起了那個荒唐的夢境。
向碎玉的動向金鈴最是清楚,鄂州在反覆爭奪中陷落,向碎玉等人已撤出鄂州地界,從陸路回到了江陵。金鈴帶著銀鎖入了江陵城,直奔王府面見向碎玉。
好在千鈞一髮之時,銀鎖扯住了金鈴,問道:“大師姐打算帶著我去?”
金鈴一愣:“就說你是我僱來的,有何不可?”
銀鎖笑道:“大師姐又犯楞,我在屋頂上等你。”
金鈴心底還是明白向碎玉危險,沒再堅持帶銀鎖進王府的大門,不但如此,自己也是翻牆進去的。
向碎玉正抱著黑貓坐在背風的地方,天色陰得可以,像是馬上就要下下雪來,風倒是不冷。
他竟似沒聽見金鈴落在院中,直到膝頭那黑貓喵了一聲,他才睜開眼睛,見是金鈴,似還不信,猶疑道:“金鈴?”
“師父。”
“你怎麼來了?烏山怎麼了?”
“……烏山沒事。”金鈴本張口就想問他為何打算冒險去建業,忽覺這訊息來路不正,還一時問不出口。
“若非要事,你出來作甚?”
金鈴咬咬牙,道:“我聽聞師父要參與義兄的……?”
向碎玉皺眉道:“你如何得知?”
金鈴道:“義兄那裡我有耳目,自然得知。師父以往從不參與這檔子事,為何這次如此上心?弟子想不明白,定要當面問清楚。”
向碎玉向她招了招手,道:“你過來。”
金鈴走了過去。
向碎玉壓低了聲音,用含混不清的嗓音道:“此事本不當議論。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弟子想問,參與者何人,策劃者何人。”
向碎玉道:“蓮花渡,金大帥的兩個兄弟,許笑寒,還有……柳敬禮。”
金鈴奇道:“柳敬禮……不是被楊開府抓走了嗎?”
向碎玉咳了一下,“那是他兄長,不太一樣。”
“師父打算怎麼去?”
“過長江,從江州去建業。”
“去了住何處?”
“許笑寒負責。”
“師父想過面對的是怎麼樣一群人嗎?”
“漫天蝗蟲,皆持刀劍。”
“師父能殺否?”
向碎玉摸著貓的手忽地停了下來。他舉起來對著光,白瓷般的手隱隱透明,掌中有一條細細的血線,像是一條永不癒合的傷口。
向碎玉搖了搖頭。
金鈴沉聲道:“那師父只有跑了。”
向碎玉緩緩點頭。
“師父用什麼跑?輪椅嗎?還是用柺杖跑?還是讓操琴叔叔扛著你跑?”金鈴說到這裡,已有點咄咄逼人了。
向碎玉皺了皺眉頭,“金鈴。”
“師父想過嗎?”
向碎玉默然不語。
“師父既然腿腳不便,理當在後方主持一切,忽地跑到前線去打仗,還可說有操琴叔叔和三師叔幫助。可一個人想去建業……弟子委實想不通,是什麼樣的東西值得師父去冒險……”
向碎玉嘆氣道:“金鈴原是來興師問罪的。”
金鈴一愣,退後一步,拱手道:“……弟子不敢。”
向碎玉淡淡道:“敢是不敢,你都已問了。”
金鈴緊抿嘴脣,立在向碎玉面前。他拍了拍膝頭那隻老貓,緩緩道:“我倒是想知道,金鈴為何偏不要我去?”
金鈴道:“師父若丟不下烏山,就該愛惜自己的性命。”
不料向碎玉忽地笑了一下,面色也柔和了許多,“金鈴自己這麼拼命,怎麼反倒攔起我來了?”
金鈴咬了咬下脣,道:“師父不正是自己不便做這些事,才叫我接替的嗎?”
“我們對這群異族人知之甚少。我們的斥候派出去,常常還沒摸進人家營帳,就給打死丟出來了。手頭現有的訊息,都是你喻師叔親自去弄來的。”
他抬了一下眼睛,重又閉上,低聲道:“我們傷不得武將,殺文官總還是可以的吧?”
“這王偉既然是如此肱骨之臣,那必然有重兵護衛,如此又回到我方才問的那些……”
向碎玉似是反覆在思量,緩緩道:“許笑寒出手,我不出手。”
金鈴疑惑地看著他。
“我自己不能殺人,”他又攤開了自己的手掌,他的手指纖細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尖一點淡紅,
他揉了揉貓頭,“成功不成功,我都不出手。”
金鈴愣了一下,“師父是說……這些人死活你都不管嗎?”
她陷入了沉思,最終搖搖頭:“我在建業城中見過亂兵殺人。我和銀鎖只是路過,也捲入其中,險些無法倖免。太過冒險,師父,你莫去。”
“可只是在外圍作戰,反反覆覆,毫無進展,只是徒耗士兵性命,我總得想個法子……”
金鈴道:“師父執意前往?”
向碎玉點了點頭。
“我方才已說了,這些事,師父做不得,才叫我來接替的,”她握住了腰間的劍柄,“我去。”
見向碎玉並未馬上反對,金鈴立刻跪了下來,“師父,我去。”
“小孩子瞎胡鬧。你從未與這些人交鋒,怎麼看得出其中有什麼端倪?”
金鈴心知若是不交底牌,勢必無法阻止向碎玉鋌而走險,遂咬了咬牙,道:“師父可知明教拜誰為尊?”
向碎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答道:“明尊。”
金鈴點頭,道:“那師父可知明尊是什麼由來?”
向碎玉知她從無贅言,有此一問,必有深意,便追問道:“我不知,這其中有什麼關聯?”
“光明之主為明尊,黑暗之主為暗尊。西域以西曾有許多人信奉明尊,羯人亦來自此地,羯人所謂‘胡天’,便是指的明教之‘明尊’。”
向碎玉皺眉道:“那侯景豈非和陸亢龍一夥?”
金鈴搖頭道:“非也。”
“你繼續說。”
“我曾與師父說過統萬地宮下的事情。明教的咒文,乃是剋制黑暗血肉的法寶。可黑暗血肉又與叱幹阿利這等黑薩滿脫不開干係。明教與黑薩滿,本就是兩種不能共存之物。”
她攤開手掌,隨手畫了兩下,大概形狀正是向碎玉傳回來的那個咒文,“這個東西,正是用來對付黑暗血肉的法寶,毫釐不差。”
向碎玉皺眉道:“他們使的是薩滿的巫術,這與明尊又有何關聯?”
“有人信奉明尊,自然有人信奉暗尊。黑薩滿與暗尊的信徒都被人驅逐到極北苦寒之地流放,因而相互勾結。只怕這才是種種異象的起因。”
向碎玉眉頭深鎖,遲疑道:“如此說來,陸亢龍與侯景,豈非該算是天生的敵人?”
金鈴本意只是想告訴向碎玉自己知道的不比他少,誰知他竟然得出個不甚緊要的結論來,不由得有點綿不著力的感覺,只得順著他的話頭,道:“不錯,故而師父不必擔心這兩人會勾結起來……此乃我所知之事,只怕師父並不知曉。”
向碎玉思考片刻,抬眼盯著她,沉聲問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