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非凡人,老衲一眼便能識知,也自然知道公子與世,定然從善,滅門之事,公子完全無需介懷,生死輪迴乃是天命定數,老天要你幾時死,你必定活不過那時,如果因為這事而讓公子耿耿於懷,那老衲可就罪過了。”
住持說罷雙手皈依,縱然是一隻孱弱的魂魄,卻處處透著一股子的佛氣。
“你這老者倒是頗有佛緣,只可惜了前塵枉死,不然多加修行,必定可以有所造詣的。”孟婆見多了要去投胎轉世的魂魄,哭的喊的沒表情的應有盡有,倒很少見她會主動同一只魂魄說話。
住持微微勾脣,對孟婆的可惜報以釋然一笑。
“公子,前塵已過,來世在等,如果還有來生,老衲相信還是可以同公子一起相約於竹林下,端坐於蒲團上,共賞禪坐的。”
住持的眼神帶著對來生的嚮往,他衝著寧輕陌微微頷首,就瀟灑的接過了孟婆手中的孟婆湯一飲而盡,撩開衣袍,大步邁開,闊步而走。
寧輕陌只看著他的背影,有些錯楞的臉上最後終是浮上了一層笑意。
“他有佛緣,來生必定會早登極樂的。”孟婆送完一個又冷冷淡淡的去迎接另外一個了。
縱然是改變不了結局,但是寧輕陌心裡的一塊石頭總是落了地,心情也變得好了起來。
紅衣站在角樓高處,早已將這邊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單手結印,一道紅光落在已經跨入輪迴之門的住持身上,一閃而過的光芒隨著住持身影的消失沒落在時光的洪流中。
屋內突然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紅衣一愣,連忙將手縮了回來,三步兩步跑入屋內,就見一直以來都是在昏迷中的墨唯逸虛弱的爬在桌案上,手裡還拿著一隻已經灑光臨茶水的杯子。
“你……要喝水?”紅衣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會結巴這一高難度的活。
墨唯逸臉色慘白,點了點頭,跟著力不從心的乾脆也不掙扎了,就這麼趴在了桌上。
紅衣三步兩步走過去給他倒了一杯水,墨唯逸端過來就喝了個乾乾淨淨,往紅衣手邊上一遞,紅衣趕忙又倒了一杯,兩人就這樣你送一杯我倒一杯,跟著喝了整整一壺的水。
喝完了一壺水,他就趴在桌上大喘氣,也不搭理紅衣,甚至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紅衣單手扣在茶壺把手處,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著,打量著面前的這個曾經的天之驕子,不禁有些覺得世俗弄人。
“唯逸!”
寧輕陌巧著回來,在看到墨唯逸已經挪了地方而且在大喘氣,激動地立刻就到了他面前。
紅衣只覺得一陣風過去,寧輕陌就已經在眼皮子底下了。
他不禁心頭一緊,想起了之前他所聽到的傳聞以及經歷了魔界那一次變故的友人的親口敘述,他們皆是說,寧輕陌自剔仙骨,淪為凡人,是毋庸置疑的,沒了仙骨,失了靈體,縱然有靈力渾厚的內丹,但是那對寧輕陌來說也只不過是可以讓她延年益壽的一顆珠子而已了。
所以世人皆是以為寧輕陌此刻,只是一個大概能活到百歲的普通人。
可是他親眼看到的,卻是寧輕陌被掩藏到毫無破綻的能力,看不出修為,看不出生死,若說她是普通人,她畢竟沒了仙骨,可要說她不是,她能下的了冥界,能布的了結界,能駕的起祥雲,能時不時展露一下高深莫測的靈力。
她,變得讓人捉摸不定,不可預測。
“你再忍忍,這裡除了鬼真沒其他好吃的,但是明日就是鬼日了,聽說到時候小鬼們會從人界帶回來許多好吃的好用的,到時候給你拿些。”
紅衣嘴角抽了抽,這寧輕陌難道不知道鬼日在人界拿回什麼東西在冥界是不允許的嗎?
這還不算,紅衣還沒反應過來,寧輕陌就跑出去吩咐了一條命令。
意思大概是,那隻小鬼明天要是能從人界帶回來最好吃最多的東西,她立馬就給他投胎去,而且必定非富即貴的命。
小鬼們躁動了。
紅衣的心碎了。
冥界的鐵一樣的紀律就被寧輕陌這樣輕輕鬆鬆的給打敗了。
紅衣覺得他是沒有辦法去面對簡玉了,只能兀自趴在角樓的欄杆上看著茫茫冥界傷心難過。
寧輕陌這回才想起好像要問問紅衣來著,剛才好像看見他跟只阿飄一樣飄了出去,毫無存在感,心裡沒來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正想著出去,墨唯逸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只見那廝眉頭打結,好似如臨大敵,憋著嘴巴,手上一刻都不松。
“姐姐要丟下去我去找剛才那個紅毛怪物麼?”
……
紅毛怪物?
寧輕陌不敢置信的指了指外面,跟著嗤笑了出來:“紅衣可不是怪物呀。”
“就是怪物,是醜八怪。”墨唯逸撐著在床榻上坐起身子,憤憤的紅脣上帶著對寧輕陌的白目的不理解。
不料寧輕陌是絲毫都沒有覺悟。
“紅衣不醜呀,我覺得還挺好看的。”
嘣的一聲,墨唯逸覺得自己腦袋裡面的一根絃斷了。
他這才昏迷了多久?
寧輕陌的審美就已經墮落到這個地步了嗎?
“有我好看嗎?”忍不住的,墨唯逸還是問了一個酸溜溜的問題。
寧輕陌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有點明白墨唯逸在糾結什麼了。
“沒有。”
很斬釘截鐵的兩個字的否定,墨唯逸欣然的露出了笑容,門外的紅衣摸了摸自己的臉,開始懷疑起了自己的人生。
當然他知道在身份上他是沒法跟墨唯逸相比,但是在容貌上,他可向來沒覺得自己比別人差過。
不過情人眼裡出西施嘛,他可以原諒他們的無知和無禮。
“紅毛大叔,剛才謝謝你給我倒茶。”墨唯逸心情大好,也有禮貌了起來,他見到那一縷紅色在外面飄來飄去,就知道紅衣早就在偷聽了。
紅衣探出一雙眼睛,悶悶的哼了一聲:“太子殿下客氣了,我可受不起。”
看他那傲嬌的小眼神,明顯處處透著我不服氣的意思。
“我心情好,你就受的起。”墨唯逸很是不客氣的踩在了紅衣那僅存的一點點的自尊上,將他整張臉徹底擊敗成黑色。
很顯然,墨唯逸不喜歡紅衣。
他不喜歡任何一個人他不認識的陌生男子,尤其是跟寧輕陌關係好的。
所以在他猶如迴光返照的這點點時間裡,是將紅衣整個人進行了徹底的摧殘。
他根本就忘記了,紅衣就是簡玉。
“明日是鬼日,太子殿下好生待在這地方不要出去,知道麼?”紅衣是想好好跟墨唯逸說的,但是他那眼神看的他就不自覺的想要挺起小胸膛。
墨唯逸撇了他一眼,眉梢露出清冷的不削,卻偏要裝成一副弱不經風的樣子。
“你得在這陪著我,我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吃不完兜著走。”
紅衣悄悄捏緊了拳頭。
“太子殿下,之前我已經與輕陌說過了,鬼日我不會出現的……”
“請叫她,寧輕陌姑娘,嗯?”墨唯逸咬牙切齒的斜眸看著他。
紅衣這一刻才瞭解到簡玉口中所說的他對小紫的痴迷於墨唯逸對寧輕陌的重視來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之說,這個墨唯逸對他的敵意好像是與生俱來的一樣,偏偏他還不敢對他不敬重。
人家的身份和身體都在那,都精貴的很呢。
紅衣咳嗽了一聲,只能忍氣吞聲:“反正我那日有要事,還請太子殿下好生在角樓裡待著便是。”
“哼,我們在你冥界做客,還要遇到陰氣至重的鬼日,這就是你們的招待方式和保護方式嗎?我姐一個弱女子不說,我還如此虛弱,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可擔當的起?你要擔當的起,今天就把命拍在這,明天你去哪裡幹什麼去我都不管,如何?”
紅衣胸膛不斷的起伏,恨恨的瞪著墨唯逸的腦殼恨不得瞪出個洞來。
“如何?”墨唯逸突然扭頭,紅衣嚇得連忙擠出個笑容。
墨唯逸賤賤的得瑟的笑容讓紅衣不禁在心底咬碎一口銀牙,最後只能挑著眉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鬼日。
角樓本該如往常一樣安靜,但是卻因為紅衣的肅殺之氣顯得格外陰沉。
寧輕陌早就準備好等下衝出去收購好吃的了,但是紅衣那背影好像一堵牆似的在她面前,她不免覺得喪氣。
“紅衣,你不是說今天有事兒麼?”
端著一副豬腰子臉杵在這他是安得什麼心。
“我要保護你們。”紅衣屁股都沒動一下,天知道他這句話說的有多違心。
“他應該的。”墨唯逸附和著,心情很好。
紅衣黑袍飄動,只片刻間,寧輕陌就覺得冥界縱然向來是黑暗的天也變得更暗了一些。
周圍陰氣攢動,絲毫聲音都沒有,就連平日裡鬼來鬼往的奈何橋上此刻都是空無一鬼。
“等下發生什麼你們都不要亂動,冥界的事情,自有我把關好。”紅衣突然扭頭,黑眸乍紅,有些恐怖,他腰間錦袋開始劇烈的扭動,好像感受到了什麼要掙脫開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