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解她,保護她。
這是林飛第一次對一個女孩有這種明確的感覺。
毛依走進廚房忙碌著,林飛就在房屋外四處閒逛,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從工地上回來的工人們湧入城中村,林飛在這裡看到了與外界全然不同的另一種生活,他們或許貧窮,但是依然幸福的生活著。
林飛站在堆成小山一般的朔料瓶邊,想象小女孩在垃圾堆中翻找這些東西時的場景,看著另一邊擺放整齊的廢報紙,這些東西全部賣出去也換不到多少錢吧,但是這也許就是她全部生計的來源。
“毛依,毛依!”
正當林飛思緒紛飛的時候,一位身材佝僂的老奶奶提著菜籃子走了過來,老奶奶看到愣在門口的林飛後,很是意外的問道:“你是誰?怎麼站在毛依的家門口,難道是那些來討債的混蛋!?說了多少遍,你們不要來騷擾毛依,小女孩家那裡有錢,你們能不能保留一點基本的良心!”
林飛想老奶奶肯定是誤會了什麼,但是從老奶奶的話中他又得出了新的有關毛依的訊息,這個倔強的小女孩不僅僅是家境貧寒,貌似還欠了別人錢。
“她奶奶如今已經死了,她還這麼小,你們就不能夠緩一緩嗎?等毛依長大了,難道還會不還你們錢嗎?”老奶奶見林飛不說話,接著指責道。
“不,老奶奶我不是來討債的,你誤會了。”
老人家一雙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飛,將信將疑的問道:“那你是誰?幹嘛來毛依家裡。”
林飛想了想,沉默了一會,期間幾度猶豫。
“你到底是誰?來這裡有什麼目的?”老人家見人見事多,經歷的人情世故也多,她看得出林飛沒有扯謊,但是出於對毛依的保護還是要問個清楚。
“老奶奶,如果我說我想領養毛依不,也不一定是領養,就是想照顧她,免她無依無靠,免她為生存奔波,讓她能夠像其他同齡人一樣生活。你信不信我?”
老人家佝僂的身子挺直了一些,一雙老眼死死的盯著林飛,似乎是想將他這個人裡裡外外看個透徹。
“這個孩子很要強,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施捨。”老人家指著手中的菜籃子說道:“老婆子我每天從自家菜園子裡摘些青菜給她,她都不肯要。一定要給我錢,或者幫我做些事情。你要照顧她,她一定會乾淨利落的拒絕。”
“老奶奶,能和我說一說毛依嗎?”林飛誠懇的問道。
老人家嘆了一口氣,“和你說說也沒有關係,這周圍的人家那個不知道這可憐的女娃子的。毛依很可憐,被毛奶奶收養著,從小就沒爹沒媽。去年毛奶奶去世,這女娃子就一個人生活,書也沒有讀了。附近的人經常給她一些小幫助,但是她從來都是無功不受祿,寧願自己累著餓著。這麼一個小女孩大白天的去拾荒,無論風吹日晒,就是這麼想著喲……老婆子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
老人家上了年紀,容易傷感,說著說著老淚縱橫。
林飛撥出一口濁氣,她已經大致猜出了毛依生活的現狀,經由老人家這麼一說無疑更加確定了他想要照顧她的決心。
“哎,不多說了,如果你真要照顧這個女娃子啊,倒不如給她找到一份可以賺到錢的工作,這樣她就不用受這樣的累了。”
“老奶奶,你說的那個討債是怎麼回事?”
“這個啊,去年毛奶奶突然病倒,治病要錢啊,兩個相依為命的人那裡有錢,就去村口麻將館老闆那裡借錢,在醫院裡花了上萬塊,毛奶奶還是沒有治好。現在那些人就來討債,毛依那裡有錢還,那些人就說要把毛依給買到那種地方去,等培養兩人做那種皮肉買賣。作孽喲,好在周圍的人都護著她,才讓那夥潑皮沒有得逞。”
林飛光是聽著就牙齦癢癢,究竟是怎樣的人,對毛依這樣可憐的女孩都想做出這種歹毒的事情!
“嗨,和你說
這些做什麼,耽誤老婆子我回家做晚飯。”老人家抹了一把老淚,往圍裙上擦了擦,走進房間中喊道:“毛依,今天上午你王爺爺在河邊釣了一桶子魚,我拿了兩條過來給你嚐嚐,這可是正宗的河魚,沒花錢的。”
毛依從廚房中走了出來,看到老人家之後親切的喊了一聲王奶奶。接過她手中的菜籃子,看著那兩天巴掌大小的魚她抽了抽鼻子,說道:“王奶奶明天我幫你的菜地除草吧。”
“你這閨女,都說了這是不花錢的,你就拿著,菜地裡我昨天就已經除了草。”老人家看了一眼廚房後,憐惜的說道:“哎你又吃麵,吃麵也要打一個雞蛋啊,前幾天對面李大叔不是給你送了些雞蛋嗎?你呀正在長身體,吃東西沒有營養怎麼行。”
毛依撅起小嘴巴,她實在太瘦小了,任誰也看不出她已經十三歲,是個豆蔻年華的少女。“李大叔給我雞蛋,可是李嬸子的臉色不好看,我就還給他們了。”
“哎!難怪我說昨天李家怎麼又吵吵嚷嚷,雞蛋你拿著就拿著,不要看那個小氣女人的臉色。”老人家也是無可奈何,住在這裡的人,家中多少有些難處,不然誰會願意待在雜亂的城中村,誰不向往外面的繁華。
“啊!面面面要糊了!”毛依匆忙的跑回廚房。
“毛依,明天早上記得要把魚燉了吃了,這種天氣不吃掉的話,會臭了的。”老人家叮囑道。
“好的,我知道了王奶奶。”
老人家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的說:“多麼好的丫頭,可惜怎麼就命這麼不好呢。”
林飛走進來,老人家恰好往外走。
老人家停下腳步再度打量了林飛一眼,說道:“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幫助她,即便這個丫頭總是拒絕。小夥子,我看得出,你是個善良的人,就是怕你的善良會被這個丫頭的倔強一再打擊後就慢慢的淡去。”
林飛笑了笑,“我說要照顧她的話,就一定會照顧她的。”
老人家不再說話,那張滄桑的臉上是林飛看不透的表情,她步履蹣跚的走出了破舊的房子。
毛依端著兩碗沒有任何添頭的素面走出房間,放到缺了一條腿用木頭墊著的桌子上。
“喏,我說了不好吃不要怪我。”
林飛毫無在意的坐下,拿起筷子大口的吃了起來。確實面的味道不好,連油都放的很少,實實在在的素面一碗,但是林飛吃的很快,他本身就對美食沒有多大的興趣。都說修道要禁慾,如果他連小小的食慾都禁不了,談何修道。
“小毛依,你難道想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嗎?”林飛三下兩口的吃完了面,抹了抹嘴巴問道。
“誰想這樣生活?!”
“那你為什麼不承認你的那個父親,也許是真的也不一定。”林飛看著小女孩埋頭吃麵的小模樣,心酸的說道:“如果是真的,那麼你就可以再也不用過這種生活,你可以上學,可以穿最漂亮的衣服,住最寬敞的房子。可以將你的自尊完完全全的保留著,可以不受任何人的白眼和冷眼,你不願意如此嗎?”
小女孩不再說話,只是埋頭吃麵。
“剛才那個老奶奶說你還欠了一群潑皮的錢,他們威脅你如果不還錢就要把你賣到那種地方去。你十三歲了對吧?不死一無所知的小屁孩了,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吧?知道如果你被逼無奈走到了那條路上你的一生會變成什麼樣。”
毛依突然抬起頭,狠狠的怒視著林飛,桌底下一雙小腳毫不留情的朝著林飛踹過去,林飛嚐到了小皮鞋的威力。
“囉嗦死了囉嗦囉嗦!我知道,可是不要你管!”
“喂,驕傲也要有一個程度好不好?我想要幫你,你不領情也就算了,不能踢人啊。”
“那個借我錢的老闆也說要幫我!”
林飛一愣。那個借她錢的老闆說幫她,可是他認定毛依還不了錢,早就打定主意
要毛依用身體去換取更大的利益,而他林飛真的事單純的沒有任何的目的的想要幫助她的嗎?
不是。林飛自問,給出的答案就是如此。
如果毛依不是他所懷疑的混沌體,他或許會將他送到醫院,也不會要她還錢,但是絕對做不到繼續跟著她回到家中,以至於後來萌生出想要照顧她的心思。
“這不一樣,小毛衣。你真的不想改變嗎!?”林飛沉聲說道。
毛依被林飛那雙突然間深沉起來的眸子凝視著,她緩緩的安靜了下來,點了點頭,“我想過,如果信紙中說的事是的,那我……其實我,我也想接受那筆財富啊,可是這樣……看起來很沒有骨氣,像是接受了一個陌生男人的施捨。”
“他是你的父親啊,怎麼是陌生男人。”
“可我不認識他,不知道他,也從來沒有見過他!”
“那麼你想見他嗎?這封信上的墨跡是在三天前寫上去的,時間只過去三天就從義大利送到這裡來,你的父親一定是利用了特殊渠道。既然只有三天或許他還沒有死也不一定,你就不想見一見他嗎?”
“我……我……”
這世界上又有哪個漂泊的孩子會不想念父母,毛依是一隻驕傲的小老虎,但是這隻老虎這些年來實在太過孤獨,從未享受過父愛是什麼樣子,母愛是什麼感覺。當尤菲念出那封信,念出我親愛的小毛衣,我愛你的時候,毛依眼中的淚水,其實也摻雜著感動。
“如果你說要去,我可以帶你去。”林飛信誓旦旦的說道:“你不用擔心會欠我錢,其實我是想要賺你的錢,如果你真的是義大利一個富豪家族的繼承人,那麼你繼承了家族的財富後你就給我一千萬!我這可不是憐憫你,我是自己想賭一把,賭對了我就發大財了,到時候你可得罩著我。”
“可是……”
“可是什麼,就算是假的,就當我賭輸了。機票錢之類的,全部由我來出!這可是我人生的一次機會,多少要冒一些風險。怎麼樣,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賭一次?”
林飛凝視著毛依那雙彷彿蘊藏著漫天星辰的眼眸,此刻窗外正好是白晝與夜幕交接的剎那,天空中被夕陽染得一片橙紅,投射過來的光芒曖昧溫暖,勾勒出兩個人臉龐的輪廓。
小女孩毛依緩慢的抬起頭,“都說了你好囉嗦!囉嗦死了!!囉嗦囉嗦囉嗦!”
林飛看到了小女孩眼神之中的動搖,他知道現在需要的是給他一點安靜的時間,讓她好好的考慮。林飛站起身來,拍了拍肚皮,“快遞的包裝上有我的電話號碼,如果你決定了的話就打電話告訴我,時間不能太久,僅限明天一天喲。”
毛依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林飛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漫不經心的說道:“剛才你的臉被夕陽勾勒的樣子,挺好看的,等你長大一些一定是個美人。說不定過幾年我就會想要非禮你咯。”
“快滾快滾!你這隻色狗!”小女孩握住拳頭大聲道。
林飛哈哈一笑,走出房子,來到路邊騎著自己的電動車往小蜜蜂快遞公司走去。
毛依的目光停留在門口,直到夜幕徹底將白晝代替。她收拾好了桌子上的碗筷之後,跑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了一塊金色的手錶。
奶奶曾經說過,她是有母親的,不過她的母親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只留下這樣一塊看上去就價格不菲的金錶。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所以生活再怎麼艱難她也沒有將這塊表拿去典當。直到今天看到了一封從義大利送過來的快遞,她才知道,原來這塊表是她從未見過面的父親送給她母親的東西。
僅僅憑藉著這樣一塊表和那一張遺囑,她真的可以由醜小鴨變成天鵝嗎?真的可以繼承龐大的財富嗎?毛依走到一面碎了一半的鏡子面前,將臉上擦乾淨一些,露出一張帶著西方人特徵的混血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