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成都的李海格外忙碌,公司有大量的問題需要他來做決定。大規模的災後重建工作彷彿又救活了這幾乎要崩潰的房地產市場。各個樓盤也開始復工了,房地產市場在悄然啟動,找不到其他投資的人們把生存下來以後的希望都寄託在了房地產業上,他們一邊感謝著上蒼對自己的眷顧,感嘆著活著真好,一邊希望讓看起來是如此脆弱的生命能變得更加精彩。
每一天的銷售業績都在悄然地變化著,此時的開發商這才感到先前的搶先拋售是多麼愚蠢。現在最為驕傲的還是手裡有大把待售房的公司。李海公司疊峰閣二期的一批次房早已在曉菲的幫助下悄然啟動而告罄,快速的資金回籠緩解了公司資金的壓力,好在當時李海果斷地決定封盤等待價格上漲,這步棋李海又走對了。等李海西藏一行回來後,銷售公司早就急不可待地等待李海下達啟動指令,疊峰閣二期二批次的銷售蓄水工作彷彿馬上就要潰壩了。
聽完各部門的工作彙報,李海彷彿心裡已經有了決斷,他反問著所有人:“為什麼要急於銷售呢?我們現在缺資金嗎?我們現在缺客戶嗎?不缺!我們沒有必要被市場牽著走,我們應該根據自己的資金情況決定我們的銷售進度,這樣才能使利益最大化。這個要求沒有錯,我們和任何一個企業一樣,利益最大化是所有企業家的共同目標。我們的房源再壓一壓,現在銷售部門每週要作出成都房地產市場的銷售價格成交變化情況和銷售量的變化情況,每週二報給我,我需要決策的依據。”李海的眼睛裡充滿了堅定的目光,與昨天和曉菲纏綿悱惻的李海判若兩人。
當然不是所有的事都順風順水,年底的上億貸款已經到期,還貸還是續貸的問題、疊峰閣一期的土地增值稅的清算問題、疊峰閣土地餘款的繳納問題,件件都像是懸在李海頭上的刀子,尤其讓李海頭痛不已是去年買下的那宗地的土地出讓金的追繳問題,更是麻煩。
李海把各部門的人彙集到公司,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討論解決方案,他知道再難的事兒都會有拆招的。會議結束以後,各部門馬上開始各項工作的準備,李海則啟動了每日的宴請,就差點把中午都搭進去了。日日酒足飯飽,夜夜歌舞昇平,每日不是小劉把他扛回去,就是自己勉強支撐著回家倒頭就睡。他早把英子提醒他給吳婷打電話的事兒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每次英子打過來的時候,他不是在開會就是在飯桌上,急得英子直想哭。李海則堅信他的一個道理:夫妻之間哪能沒有矛盾,在對方生氣的時候你越解釋就越生氣,他早就告訴過吳婷,生氣就是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這不合算啦!自己犯錯,吳婷要生氣自己也擋不住啊!隔山隔海的想解釋道歉也不方便啊,他想,也許吳婷生幾天氣就自然消了,夫妻之間的矛盾都別當真,也別矯情。
不單是沒有聯絡吳婷,就連曉菲幾天沒有跟他聯絡,他也毫不在意,他現在是火力全開,心無旁騖地對付工作。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他正在和幾好友推杯換盞好不愜意,突然一個電話打入,他一看不由得竊喜,這是曉菲的電話。
“海子哥,你怎麼這麼久都不聯絡我!你心裡還有沒有我啊?”話一出口就把李海嚇了一跳,這完全不是曉菲的做派啊,曉菲一直是很矜持的女人,即便是心裡想你也是絕不說出口的,可現在這聲音裡還帶著那種風塵女子的發嗲。話音一落,李海便覺得曉菲那邊肯定有情況,因為話筒裡面還有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他的直覺判斷是曉菲相思過度而酒醉不已,於是拿著電話走到包間的外面。
“曉菲,你在哪裡?你喝多了吧?你告訴我你在哪裡,我馬上過去!”李海的聲音裡透著一種嚴厲。
“我沒有喝醉,我也不告訴你我在哪裡!我很開心,你憑什麼管我?我不要你管。”曉菲的聲音斷斷續續,還帶著醉意。
“你好!這個女的是你朋友吧,她一個人喝了很多酒,要不你過來看看?這裡是蘇荷酒吧。”電話被旁邊的一個人接了過去,他告訴了李海酒吧的地址,李海趕緊道謝,回到包間後他面有難色地給大家道了個對不起,說好改日再賠罪,然後急忙乘車離去。
10點多的成都酒吧一條街正是燈紅酒綠、鶯歌燕舞的熱鬧氣氛,急駛而來的小劉把車直接停靠在蘇荷的門口,李海拉開車門就衝了進去。
還沒走進去,門口的接待生小弟就急忙攔住他:“先生,有預定嗎?裡面已經沒有位置了。”李海一把推開小弟,說了一聲:“朋友已經在裡面了。”話沒落音人已經衝了進去。裡面音樂震耳欲聾,燈光昏暗,李海一時間還真不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曉菲,他掏出手機想給曉菲撥一個電話,但轉一想,即使撥出去曉菲也聽不見的。
正在焦急時,突然領舞臺上的聚光燈打在一個熟悉的身影上,跟著強烈音樂的節拍,她時而劇烈地扭動著身體,時而甩動著自己的滿頭秀髮,臺下的所有人都歡呼著跟著她的身體節拍舞動著。大家幾乎看不清她的臉,因為飄逸的長髮已經遮住了她的臉,但憑著那熟悉的身體曲線和姿態,李海知道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李海想移步過去把曉菲拉下來,但努力了一下發現完全是徒勞,因為一圈又一圈的人都在忘我地舞動,他根本擠不到曉菲高高在上的舞臺邊。即便是他擠了過去,也不好意思當著眾人的面把曉菲從高臺上拉下來。
他索性站在邊上看了起來,此時的曉菲彷彿是另外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以前的曉菲是一個淑靜文雅的女孩子,連笑聲大了點都怕擾了別人,她是什麼時候喜歡到這樣的夜場的,還跳到領舞臺上去領舞?他從不知道在這瘦弱的身體裡哪裡來如此大的能量,如此協調的舞姿,如此強勁的節奏,如此綻放的**,如此讓人遐想的身體,彷彿是用靈魂深處的力量在擺動,這一切都在撩動著李海的神經。
強壓住怦然跳動的心臟,李海好不容易等到這段音樂的結束,還沒有來得及衝上去拉下剛剛停下舞曲正面帶微笑用手捋著頭髮的曉菲,強烈的音樂又再次響起,在眾人的歡呼下,曉菲再一次舞動起來,男人們貪婪的目光在曉菲的身上駐足,每一雙眼睛都在噴著火,彷彿要燃燒掉臺上舞動的精靈。
不知是震耳欲聾的音樂還是噴血激盪的舞姿,李海體內的腎上腺素在急劇上升,他顯得有點煩躁不安,再也顧不上自己的什麼形象了,拼命擠到臺前,仰著頭大聲叫著曉菲的名字。顯然他的聲音超不過高分貝的搖滾樂,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曉菲還是大幅度地搖擺著自己的身體,不停地甩著自己的頭髮。
好不容易曉菲的身體終於挪到了領舞臺的邊緣,李海探身拍了她一下,曉菲迷離的雙眼看了他一下,淡淡地一笑,不但沒有下來,反而更加劇烈地扭動著身體。
正在他又想再次探著身體去拉曉菲時,周圍瘋狂的年輕人大聲地噓著他,他只好作罷退了出來。好不容易等到音樂結束,曉菲在眾人的簇擁下跳了下來,另一個女孩子又跳上了領舞臺,音樂照常響起,人群又迫不及待、不休不止地跳起來,如同上了發條的玩具舞者。
還沒等曉菲說話,李海便拉著她的手往外走,從曉菲的眼神和步履中,任何人都不難看出曉菲喝了不少的酒。
“你不要拉我,我還要跳會兒嘛!”曉菲掙扎著大聲喊叫,但始終是抵不過一個酒後的大個子男人。
李海把曉菲塞進車裡,然後對小劉說了一聲:“回家!”小劉沒有搭腔,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老闆,他知道李海是從不帶女人回家的,上次因為酒後媛媛跟他回家的事,小劉捱了好一陣子罵,今天他不敢造次。等了一會兒,發現老闆對曉菲的事是很認真的,沒有接到修改的指令,他只能按指令執行。
“你為什麼要拉我走,我好不容易放鬆一下自己,我要回去!”被李海扶下車後,曉菲不停地掙扎著,顯然酒還沒有醒。
“誰叫你到那樣的地方去的?你知不知道那裡面有很多壞人!你瘋了?就是想去你也該告訴我,我帶你去啊!”李海壓低著聲音呵斥著曉菲。
“為什麼要你帶我去?你是我的什麼人啊?我這麼些年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現在倒好,我幹什麼還要你批准?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是的,你要幹什麼都要我批准,因為你現在是我的女人!”剛一進門,李海就摟著曉菲強吻起來,曉菲則不停地掙扎擺脫,沒有一點配合的意思。
酒精在**中慢慢釋放,可曉菲那少有的挑逗眼神卻還沒有完全散去,李海覺得曉菲今天非常奇怪,他一邊穿上衣服,一邊試探著對曉菲說:“你今天怎麼啦?一會兒要不要我讓小劉送你?”
這句話顯然是刺痛了曉菲的心,她的話鋒直挑他們本來就傷痕累累的關係:“難道你就只是迷戀我的身體?是的,我沒有她高貴,我也沒有她矜持,但我絕不是一個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應召女!我可以離去,我會自己離去,你不能這樣對我的!我們之間是平等的!”
這番話猶如一根針直扎進李海的心:“曉菲,你這是怎麼啦?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的脾氣?我是怕你要走,所以問一下。你今天晚上整個人都有點不對勁,你為什麼要一個人到那樣的酒吧?還喝了那麼多酒,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你告訴我,我可以幫助你的。”李海一臉惱怒地望著曉菲。
“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我覺得很壓抑,我活得不像我自己了。短短的時間裡,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位親人,我原以為上帝是公平的,在拿走你一樣東西時,總會再送回一樣東西。是的,我彷彿得到了尋找多年的東西,但我又永遠無法走近它,因為我們雙方都在自責中痛苦相愛,短暫的愉悅換來的是永無休止的內疚和傷害。你真的愛我嗎?還是更愛我的身體來彌補你內心的空虛?”曉菲臉上被痛苦扭曲著,眼睛裡透著絕望的眼神。
“你不要這樣說我們的感情,我知道因為吳婷的事你壓力很大,其實我又何嘗不是?但生活就是這樣真實地存在,我們無法躲避,必須去面對的。”李海握住曉菲的手,他想盡力說服曉菲,曉菲則輕輕地把手抽了出來。
“是的,我們必須去面對!要不就是我離去,要不就是……”曉菲停頓了一下,還是沒有勇氣說出那個名字,因為她知道在李海的心裡,吳婷是神聖的,“我想還是我離開吧,我孤身一人沒有牽掛,遲早有這一天的。”她嘆了一口氣,輕輕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不知道在這幾天裡你遇到了什麼事,但我看得出來你是認真的,我們都不要急好嗎?給雙方多一點時間考慮好嗎?”
還沒等李海說完,曉菲便打斷了他的話:“還考慮什麼?我們有其他的選擇嗎?你記得在回來的路上你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嗎?婚姻不是一個人的事,婚姻就如同一個高速運轉的小社會,有著錯綜複雜的關係,就算是打斷了骨頭還連著八百根筋呢,對吧?是的,這不像我們黑夜裡的苟合那麼簡單和直接,情絕意斷抽身而退即可,我們的感情註定是得不到祝福的,是我自己把幸福兩個字想得太簡單了。”
“那你是想——”李海說到這裡頓了頓,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他知道即使他不說下去,曉菲也會說出來的。
“我走,我想離開你,我知道這對於我來講太難!太難!但我必須這樣做!但我是有條件的,我有一個條件……”說到這裡曉菲的聲音越來越小,彷彿是耳語一般。
“條件?什麼條件?不會也是要一套房子吧?”李海彷彿被激怒了一樣,他好像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曉菲,剛才經過激烈運動而調動起來的每一根神經才稍事平靜,又突然被憤怒而啟用。
“對!我想我的付出足以讓我得到一套房子,我的身體激發起你早已逝去的**!我調取的客戶資料挽救了你行將死掉的樓盤,難道這一切不足以換取一套對你來講是微不足道的房子嗎?”這些話不知是曉菲練習了很久,還是臨場的即興發揮,說完以後曉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看著李海。
這番話完全打亂了李海的思路,男人往往在突如其來的事件發生時會短暫失去思考的能力。此時李海兩手緊攥,雙眉緊鎖,怒目緊盯著此時完全平靜的曉菲,過了半天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就是你的條件?好!給你!明天就給你!”
曉菲的眼睛裡閃出一絲很難讓人看出的痛苦,隨即強露出了一種不知是滿足還是苦澀的笑容:“可能我讓你看不起了吧,對不起,我本想好好地和你分手的……”
“你他媽的別說了,除了吳婷以外的女人,我他媽的誰都看不起!咱們要說條件就說條件,早說不就結了嘛,我就算是給失足少女捐了款什麼的,早知道我他媽的還不如捐給希望工程呢!還他媽的還傻乎乎地給你談什麼愛情,我傻啊!”李海完全被弄暈了頭,他語無倫次地罵著自己、罵著曉菲。
曉菲默默地拿著自己的包往門外走去,她怕已經被憤怒燃燒的李海再罵出什麼毀掉她心目中最美好東西的話語,她知道自己必須馬上離去。
“你滾!不,你他媽的回來!你給我說清楚……”顯然李海完全被激怒了,他不停地叫喊著,曉菲頭也沒回地摔門出去了。
黑的夜夾帶著寒冷的風掠過鋼筋水泥的森林,也掠過行走匆匆的人,曉菲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氣裡彷彿帶著血腥,那是因為自己的心在流血,看不見卻也止不住。她默默地行走在黑的夜裡,任由眼淚在臉上滑下。
身心疲憊的她很累很累,也許是殘留的酒精還在侵蝕著她的體力,也許是剛才的**釋放已經讓她筋疲力盡,也許是那戳進心臟的無形的劍扎得太深,她幾乎是踉蹌著前行。她知道今後的日子無論是遇到再大的艱難困苦,也不會再有相愛的人拉著她的手前行了,唯有自己還是要堅強地走下去。
淚水再一次模糊了雙眼,淚水可以拭去,但揮之不去的是那張發黃的信紙裡記錄著的那些感人的字句,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那首她不曾聽過的歌。是的,那本是屬於他們的祕密,一個早已被遺忘的祕密,但既然她看到了,既然她聽到了,那她就不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她知道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對的,縱然有千般疼痛,還是要去割斷萬縷的情絲……
看著不顧自己大聲吼叫執意摔門而去的曉菲,李海竟不知所措,他原以為曉菲會跪在地上哀求他;他原以為曉菲會哭著撲到他的懷裡給他認錯;他原以為……
當寬大的房間裡只有孤零零的他呆立在那裡,他無法理解今天發生的一切,他也無法理解在短短几個月時間發生在他身邊的所有事情。憤怒的他操起茶几上那隻疑似明末的青花瓷瓶,高高舉起,遲疑片刻,終於還是輕輕放下。無以排解的他一腳踢向面前的紅木椅子,這疼痛的感覺無法掩蓋住心裡的另一種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