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到將要出長安的時候,在城門前偶遇了一個人。
其實小花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但是見他第一眼,便猜到了他的身份,因此不免覺得自己有點聰明得過分。
此人樣貌與昔耶有三分出入,餘下的七分,若是從背影觀之,便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鑑於昔耶所謂的二哥姜于歸已經在好幾年前被昔耶一劍斬斷了一隻手臂,那麼眼前這個雙手健全的男子,當是昔耶的大哥——姜忘歸。
生得也是風流倜儻,面目清俊如山川海霞,坐在青驄馬上,一身戎裝,長槍在手,也是志在家國的好兒郎。
在經過昔耶身旁的時候,初時還不曾在意,駿馬行過,卻又勒轉馬頭,回頭叫住昔耶,“少俠留步。”
昔耶雖然長得像個少俠,可是本質上是個商賈,所以就沒有留步。
姜忘歸大概是以為這位少俠沒有聽見,搖了搖頭,便繼續朝輔政王府趕路,小花轉身,湊在昔耶耳邊說:“這姜忘歸,好像比姜于歸要正經一些。”
昔耶嗯了一聲,頓了頓,才道:“應該的。”
這個話說得有些不倫不類,小花蹙了蹙眉,問:“你又是從書上看來的?”
昔耶燦然一笑,道:“書上有千言,多看點書很好。”
“可我怎麼沒看到哪本書上寫了這些東西。”
昔耶一笑,卻沒有在回答,步伐微頓,看著前方城樓前高懸的屍首,沈親之的外衣已經被剝去,長髮髒亂如雜草叢生,小花仰頭望去,忽覺得有一種悲涼之感。
約莫是因為她得了他的心頭血,是以對沈親之有些特別的感觸。
她不甚理解沈親之為何而死,也不知道他那樣要獻給他表哥陛下的七宿夢還草為何沒有獻出去,更不知道此行西郡深意谷會遇到些什麼。
只是因為——她夫君不辭辛勞的揹著她,便覺得即使前路皆是未知之旅途,也沒有什麼可以畏懼的。
她總有一種感覺,此去西郡的任務看似輕鬆,可是這輕鬆背後所隱藏的,卻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將要去窺探一個死人的祕密,也不知道此時沈親之的亡魂是否還在人間,是否在某一處看著他們的所作所為。
出長安城門時,城門兩方貼有皇榜,上面寫著從今夜開始,長安城中實行宵禁,若有百姓擅自在宵禁之時出門,格殺勿論。
再者,懸賞神醫,若能令薔靡郡主甦醒,賞官封爵,良田萬頃。
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金枝玉葉的公主。小花嘆了口氣,也罷,即便人家只是一個郡主,但到底比她這個鬼要強上許多倍。人家的娘,多少知道為她的病花心思,自家的娘,時至今日卻渺無音訊。
小花苦笑了一下,說:“昔耶,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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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飯飽之後,小花趴在昔耶的背上昏昏欲睡,鬼沒有的習性她都有了,好吃貪睡,也不知道是從哪得來的天賦。
從昔耶學會術法之後,她那一點能飄著的能力就有點多餘。
趕路的事情輪不到小花操心,那便只能操心怎麼和周公約會去。
小花打了個呵欠,慢慢的合上眼睛,神思有些恍惚茫然間,忽然聽見耳邊有人說話的聲音,她掙了掙,想要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被困在了夢裡。簡直是個笑話,做只鬼,還能遇上鬼壓床這種事,應該是和沈親之有關的夢,她從城門那處望見他,便總是覺得會在哪裡和沈親之重逢。
是在一間昏暗的牢房,瞧那人的模樣是受盡了刑法,體無完膚,衣不蔽體,愣是可憐可悲至極。他面壁而坐,端的是一身氣節,可是在聽到牢頭開啟牢門的鑰匙聲時,還是止不住的發抖。
應是已經受了許多苦了。
“沈郡守,別來無恙?”
沈親之一怔,驚顫的轉身望著來人,同樣張大嘴巴看著來人的,還有小花,她怎麼也沒有想到是——董嬈。
雖已多年不見,但是輔政王府裡處置裴莠莠的那一面,卻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小花一見她就覺得自己無處遁形,只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女子,不僅生了昔耶這樣的兒子,而且還敢把昔耶充作輔政王的三子,其間心思,可謂是重重。
血痕累累之下,沈親之清瘦的面容慘白而憂愁,英眉緊蹙著,毫無世家公子應有的風姿體態。他一手撐著牆,艱難的站起來,右手卻緊緊握成拳頭,似乎與董嬈早就相識,且這相識並不愉快。
“王妃···”彷彿說這兩個字都很費力,羸弱不堪的男子,艱難的吐出這兩個字。
董嬈將頭上的兜帽取下,露出那張只是讓人一見,不能令人色授魂與的面孔,眼睛裡兼有迷離的霧氣,忽的朝小花的位置看了一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道:“我要的信,你可願寫?”
小花愣了一下,卻見,沈親之從胸口摸出那封信,苦笑道:“雖不知王妃是為何這樣做,但是還請遵守我們的約定,務必不要讓吾妻捲進來。”
董嬈靜靜看著,笑了一下,答應了。
“雪鴉。”
小花聽他喚著那個名字,下一秒一把精緻鋒利的匕首便刺穿了沈親之的心口,董嬈不急不慢的用瓶子接了一些血,攜那封信揚長而去。
這樣走出牢房的時候,倏地頓步,轉身朝小花飄著的位置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小花臉都嚇白了,這是什麼意思,太深奧太難懂了,噤聲不語,是要對誰噤聲,不知為何,小花立刻聯想到的就是昔耶。
也許安世朝也是董嬈介紹來的,她是青丘狐仙唯一的女弟子,怎麼會見不到鬼,又怎麼會不知道昔耶身上發生的事情,可是,她就著縱容,甚至還幫自己找來八苦的主人。( 平南文學網)這麼好心,總覺得有詐。
小花咬著脣,點了一頭,便見董嬈滿意的眼神。
約莫是六年前,她在東都遇見齊欒。因此開始了收集八苦的任務,不知不覺竟然已經這麼多年了,想想也是真不容易。
也是在六年前,她第一次見到昔耶和董嬈。
六年前,她第一次離開瑤山,一轉眼和曲波也分別多年。
蛇有蛇的機遇,鬼也有鬼的鬼生。也許再見,曲波已經蛇子蛇孫成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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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以為自己可以從夢中醒來時,卻又聽見了沈親之的聲音。
那人同她一樣踩不到實地,在半空中飄忽,但是卻不是一個鬼魂,比鬼魂更加單薄,不過是沈親之的一縷殘念。
他和小花相對而飄,看著小花微微有禮的頷首示意,垂了垂眼,道:“此去西郡,還要煩勞姑娘了。”
小花搖頭,說:“你該叫我昔夫人,還有,沒有什麼煩勞不煩勞的,你給了我你的血,我便幫你一個忙。”她沒有用買賣這個詞語,是覺得沈親之長得當真隨了他那爹,秀色可餐的樣子,雖是成了殘魂,卻也令鬼見猶憐。
當然,這話不能叫昔耶知道,否則又得吃醋了。
沈親之點頭,說:“我有一個請求,懇求你們不要告訴她,是我所託。”
“也就是給她偷偷吃葉子罷了,也許她連見都不會見到我們。”
“不,此事其實···”沈親之頓了一下,道:“無論後事如何,還請昔夫人先答應我,務必不要向她再提起來,無論是七日之間,還是七日之後。權當你們是與她萍水相逢。”
“也不是什麼大事,好。”他一直堅持,小花便狠不下心拒絕,她素來對美麗的事物都難以抵抗。“哎,你先別走,先告訴我,董嬈怎麼會來這裡。”
眼瞅著沈親之的殘魂就要消散了,小花趕緊問出自己的疑慮。
“昔夫人。”沈親之蹙眉看著小花,奇怪道:“她來自然是為了要我的血,你難道會不清楚。”
當然清楚了,可是董嬈怎麼會這麼好心來幫自己找血,且不說自己一個鬼將人家的兒子拐跑了,她不找個術法師來超度自己就是好的了,偏偏還這般古道熱腸。
“這人世間的事情,還真是奇妙。堂堂一國輔政王妃,為了自己的兒子,居然不惜出賣輔政王。”沈親之感概了一句,但臉色隨即有些不好看,轉過身,吶吶道:“雪鴉···雪鴉!”
小花來不及挽留,沈親之便真的不見了。她還在回味剛才沈親之說的話,意思好像是董嬈為了得到沈親之的血,和沈親之達成了某種交易,這個交易將會危及輔政王的利益。
也不說什麼出賣不出賣的,反正董嬈也不見得真當輔政王是自己人。但是為了昔耶,這怎麼說。難不成董嬈也知道,昔耶愛自己愛得死去活來,不把自己弄成活人,她就永遠抱不上孫子。
小花打了個冷顫,覺得董嬈可不是這樣和藹可親的婆婆,哎,對了,是時候和昔耶探討一下婆媳問題了。免得到時候她變成人了,董嬈卻把昔耶搶走了。
這樣想著,居然自己都被嚇醒了。
勒著昔耶的脖子,悶悶的說:“你娘和我一起掉水裡了,你救誰?”
原本正專心趕路的男子似乎被弄得有點不上不下,等了一會,才悠悠道:“我在,不會掉水裡。”
小花氣得掐了他一下,但是伸過頭,見他表情極為嚴肅,便也知道,他沒有在說笑話,他心底便是這樣想的。
他在,絕不會讓她受傷。
------題外話------
雪滿離魂人盡去,獨留老鴉守碧草。
原句是這樣的——雪滿山城鴉盡去,獨留老鶴守寒梅。
豆豆為了劇情的需要,修改了一下,原句第一次是在讀者上面看到的。一個抗戰時候的小故事。
豆豆表示,沒有評論的人生,是不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