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之間,八荒以內。
有山三座天下皆知,分別在六州的東西南三方。
其中又以南海之濱的山最為凶險,有著六州第一峰的離魂峰便在之間。
所謂離魂,是指登此峰者離魂。
用小花的話來說,就是能夠登上離魂峰的人,約莫就算上去了,也都是丟了半條命的。還有個解釋便是,登頂者魂魄離體,羽化飛仙。
第二個解釋小花完全嗤之以鼻,若是爬一座山就可以成仙得道,恐怕九天之上的仙人都要將仙宮擠爆了。
離魂峰以南便是南海,以北的山腳,則是深意谷。
西郡四季皆是溫暖如春,而深意谷以為背靠離魂峰,所以谷中一日有兩季。晝在盛夏花齊放,夜則鵝毛大雪苦寒時。
離江離縣不願處的小山丘上,山城上方,正高懸著一輪明月,明月之下,是靜謐無聲被皚皚白雪所覆蓋的遠山,遠山所依偎著的,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深意谷。
在月色之下,有人影在雪地裡輕輕移動,青衣長髮,原來是個身形單薄的女子。她從那座被西郡子民奉為神祗的山谷中緩緩而來,在走出谷門時,勒住了馬,抬頭回望著谷門前那一句詩——雪滿離從離魂峰上刮下來的寒風,吹起了她臉上的輕紗,面紗後,雪鴉的雙眼清澈堅定,卻已經帶著微微的血紅色,似是倦怠似是悲痛。
小花和昔耶從長安趕過來,路上耽擱了一下,也不過只花了一天的時間。從長安過來,沿途的關卡都開始戒嚴,雖然他們在半空上,用不著查驗通關文書,但是看來往行人的神色,皆是惶惶。安穩了二十幾年的南國,似乎山雨將來,風滿樓。
約莫,雪鴉還沒有收到沈親之已死的訊息。她這時孤身一人,一匹馬一隻行囊,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去找沈親之。
然而,小花跟著她,還未走出江離縣,便出了事。
南國看上去很太平,其實底子裡也沒有表面上的太平,她一個人孤身上路,總會多有不便,在江離縣的城門口,就被城門守衛給攔下來了。
西郡的人,也許不認得深意谷女谷主雪鴉,但是確認的深意谷歷代谷主蟲笛——無寄之音。所謂見蟲笛如見谷主,在西郡人心中,深意谷谷主是萬萬不能得罪的。
西郡多蟲蛇,普通的藥材並不能驅蟲避蛇,唯有深意谷中所種植的千種碧草,可驅之解之。況且歷代深意谷谷主都以種植碧草為己任,不收分文,每年秋末,千草成熟,便會將深意谷前的三才陣法開啟,讓西郡百姓自行取草。
光是這一點,不分貴賤,不求回報,便令西郡百姓感激不盡。
然而女谷主似乎是第一次出遠門,並不知道夜裡城門會關閉,更不知道從長安來的飛鴿傳書令全國上下同行宵禁指令。
青衣谷主在城門下勒住馬,看了看緊閉的城門。其中一名年紀較長的守城將士上前,拱了拱手,勸道:“谷主還是先回吧,明日早先時候來便是。”
女谷主的眼睛微微一怔,極快的搖頭,道:“我就在這裡等。”
離雞叫還有兩個多時辰,守城將士想再勸說,女谷主卻已經翻身下馬,牽著馬走到城門牆角下席地而坐。很快便有人端來了茶水,請女谷主喝茶。
茶杯到了女谷主手中,眾人觀女谷主的神色,問道:“谷主這般著急出城,不知道有何要事?”
青衣谷主沉吟著,並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養神。
“聽說郡守回京述職,久久未歸,谷主大約是要去長安尋他吧。”終於,守城士兵中有人提起了沈親之,聲音中卻微有怨言,低低講道:“依我看,郡守這次回去,應是不會再回來了。”
“我若不從城門出,可會令你們為難?”女谷主倏地一聲站起來,問道。
“這個···只要谷主不從城門出去,屬下自然只當沒有見過谷主。”膽子大點的守城官沉吟片刻,回答道。
青衣女谷主點頭,便將駿馬的韁繩解去,輕拍馬背,將自己的坐騎放生了,轉身朝著不遠處的城牆走去,似乎是打算直接翻牆而過。
周圍的守城軍面面相覷,卻無人阻止。大家都默不作聲的裝作沒有看見,然而,每個人的心中卻是震驚而疑慮的——深意谷的女谷主,為何一意孤行,難道谷中真的出了變故?
深意谷只在每年的秋季開放,今年卻連續開啟谷門兩次,簡直令人稱奇。
而且,隱約有風聲傳來,說是郡守私盜了鎮谷之寶——七宿夢還草,拿去長安獻給陛下。作為西郡人,自然知道七宿夢還草的珍稀與神奇,這樣想來,也有可能是谷主前去追討七宿夢還草的。
哎呀,只是不知道谷主何時才能回來,深意谷中無人種植碧草,西郡只怕要大亂臨頭。
“你是何人?”
女谷主出了江離縣的城門,在山腰上稍作歇息。已經是凌晨時分,本該空無一人的山丘上,卻靜靜站立著一個男子,長髮墨衣,凝在黑色的山嵐中,似山中幽靈。
那個奇怪的男子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便轉身背對著她,遠望著朝陽升起來的東方,似乎只是一個在山上等待日出的旅人。女谷主皺了一下眉,便接著趕路。
她一邊走著,卻發現那個男子也跟了上來,女谷主將無寄之音握在手中,厲聲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緊隨其後的男子卻一言不發,也是因此,女谷主手心裡滿是緊張的汗水,她能感覺到,那是一個潛藏得非常深的人。
看起來,自己完全沒有一點反抗的餘力,不過,似乎他的身上並沒有強大的敵意。
又行了一段路,那男子還是鍥而不捨的跟在她後面,無論她是加快速度,還是故意甩開他,總是能在某個時刻一回頭,就看將那人還是優哉遊哉的跟在自己身後。
“昔耶,你這樣跟著她,她不會以為你喜歡她吧?”
昔耶依舊沒有什麼表情,聞言臉色一冷,低聲說道:“胡說。”
沒過多久,便遇到了一家官道邊上的茶肆,此時日頭已經不早了,女谷主一路風塵僕僕。早已經又飢又渴,便快步走進去要碗茶喝。
“我去放藥。”昔耶看了小花一眼,叮囑道:“你乖乖的在這裡看著她,不準亂跑。”
小花連忙點頭,飄到女谷主的對面,藉著微白的天色,她總算將女谷主看了個仔細。她的面板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雪白,透著點點健康的粉紅色,雙眉如遠山,雙眼若鴻泉。額間垂著一個金色的月形額飾。上面也不知道是用得什麼樣的材質鑲上去珠寶,無光而生輝,出塵脫俗,倒是個不沾俗氣的美人。
在她打量女谷主的時候,店小二端上了一杯茶和一疊小點心,隨之而來的,還有裝作從外面走進來的昔耶,女谷主眼中有錯愕的神色一閃而過,但見昔耶坦蕩的坐在她的面前,眼底有不悅的神色,卻只當沒有看見徑自吃著茶點。
那葉子,不知道是放在茶裡面還是糕點裡面,小花窩到昔耶的懷裡,一人一鬼慢慢的盯著人家姑娘吃東西,也不覺得無聊。
昔耶要了一杯茶,卻沒有喝。茶香嫋嫋間,女谷主再一次開口了,“你跟著我究竟是何意圖,劫財劫色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小花忍不住笑了一下,推了推昔耶的手,道:“你說,你想要那把蟲笛吧,不然她肯定一直不放心。”
昔耶慢慢喝下一杯茶,抬頭看著滿眼疑惑與戒備的青衣谷主,不緊不慢的說道:“蟲笛。”
“恕難從命。無寄之音乃谷中珍寶,從不外傳。”她頓了下,想到了什麼,接著道:“它到了你手中,也不過只是個廢物。”
男子忽然起身,走出茶肆。
“是不是廢物,到手了才知道。”根本不給女谷主迴旋的餘地,男子徑直而去,等到谷主走出茶肆的時候,意料之中的,在不遠處見到靜立的男子。
他已經在馬商那裡選好的馬匹,見如此,女谷主又不是擅長處理這些事情的,只能任由他跟隨,自己也去買了一匹馬,此去長安,路途遙遙,她自知時間不多,一點也耽誤不得。
“我要去長安,你若要跟,便走吧。”女谷主翻身上馬,經過昔耶身邊時說。她心底有自己的盤算,長安路遙,一路上若有人相伴,約莫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而且,這人也不見有硬強無寄之音的苗頭,又是個武功高強之輩。既然不是敵人,那便可收攏為友。
小花回頭對昔耶嘻嘻一笑,說:“看吧,這就是一看生厭,再看青眼,她現在都請你一道上路了,肯定是覺得你這人不錯。”
眼瞅著昔耶臉色越來越黑,連忙又加了一句,“我夫君自然是錯不了的。”昔耶的臉色稍霽,“真喜歡蟲笛?”
小花一怔,搖頭:“長得不錯,可我又不會吹笛子。”
再說了,她是讓昔耶編個假話來騙雪鴉,真拿她的傳谷至寶作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