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蘇皎月還未靠近安世朝的院子,就聞到一股刺鼻的中藥味,她從小就身強體壯,跟著大哥遊山玩水,跟著二哥上樹掏蛋,吃藥的次數寥寥無幾,驟然聞到這樣濃重的藥味,心裡突然有些噁心。
然而她來不及退出去,身後就傳來了漸近的腳步聲。蘇皎月退也不是,跑也不是,大眼睛閃了閃,捂著鼻子,很不情願的躲進了南閣子。
蘇皎月憋著一口氣,憑藉著多年來爬樹的經驗,三兩下摸上了屋樑躲好。接著,便聽見推門發出的微小聲音,房門緩緩由外向裡推開。只見一個白衣公子緩緩走來,身形秀質如翠竹,是蘇皎月記憶裡從未有過的好相貌,她忍不住鬆開了捂在嘴上的手,差一點驚撥出聲,趕忙伸手又捂住自己的嘴,卻拿錯了手,失去平衡之後,一個激靈就從屋樑上滑了下來,她手忙腳亂的左右撲騰。
蘇皎月心中大呼糟糕,這一落下去摔疼屁股是小,若是讓家中老父老母知道了,那怕是會被罰寫百遍《女訓》。可是她卻沒有砰地一聲摔到地上,而是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她睜大了眼睛,望著上方臉色微白的安世朝。
這番變故鬧出了不小的動靜,蘇皎月尚未回過神來,便有人輕輕叩響房門,緊張的詢問:“少爺,出什麼事了?”
安世朝回過神來,盯著蘇皎月看了一眼,溫潤的聲音回道:“無事,退下吧。”
蘇皎月感激的對他笑了笑,熟知他幾步將她扔到椅子上,抽身往裡,快步從枕邊拿出一個玉瓶,動作急促的將玉瓶直接倒了幾粒藥在嘴裡。
那精緻的面容在燈盞的光亮下,泛著微紅的顏色,因為氣息急促更是顯得楚楚動人,蘇皎月先是看痴了,回過神來的時候,想到這安世朝倒是挺上道的。又想起二哥總是說安家的子弟多是從迂腐書本里教匯出來的,為人刻板老套,以後她嫁過去了必定要吃夠苦頭,誰知安世朝看起來不是這樣的。
於是蘇皎月姑娘索性大大方方的趴在桌上,一眨不眨的看著安世朝。
見他面頰紅得快滴出血了,聲音有些虛弱問道:“不知道姑娘為何夜顧南閣子?”
姑娘?
蘇皎月皺眉,他叫她姑娘,是不是意味著他不認識她?不過說起來,如果不是自己夜探安府,走在大街上遇到安世朝,自己也是不認識的,都說女大十八變,原來男的也可以。
蘇皎月抿脣笑了笑,說:“聽聞你這裡有許多仙丹靈藥,小女家中有人重病,所以想來偷些靈藥。”
又過了許久,安世朝才平復呼吸,臉色也好轉了一些,慢慢起身走到蘇皎月身邊坐下,道:“姑娘走錯了,安府的藥材都存在放東院的藥閣裡。”
南閣子頓時靜默下來,只剩下蘇皎月搓手帕的聲音,清透乾淨的眼狡黠的望著安世朝,她略略露出一點笑意,單手撐著下巴:“我才沒有走錯呢!”
她挑起眉,道:“我早就去過藥閣裡了,聽說安府的大公子長得不耐,特地過來瞧瞧。”
這裡卓立如蘭的俊秀男子聞言不免皺眉,打量了一下蘇皎月,問道:“不知姑娘何時肯走?”
蘇皎月沒想到他會直接趕她走,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心下又想反正他也不認識我,索性讓他見識一下本姑娘的厲害,湊上前去,“急著趕我做什麼?本姑娘對你可是一見傾心,再見成親。你可願做我夫君呢?”
安世朝一怔,他抬頭緩緩望向蘇皎月,那雙清亮的眼眸裡似籠著千言萬語,只是脣間吐出來的話,卻讓蘇皎月一直耿耿於懷。他說:“我第一眼見到姑娘也是怦然心動,只是在下久病纏身,命不久矣,若姑娘不棄···”
蘇皎月騰地火了,狠狠一跺腳,質問道:“臭男人,你明明有未婚妻了。病秧子,你有那個享齊人之福的福分嗎?”
說完還不洩氣,將桌上的茶杯摔得滿地都是,這才氣呼呼的走窗戶甩手而去。想做出遠走高飛的瀟灑姿態,腳踏在窗外石榴樹上接力騰起的時候,卻將石榴樹的枯樹枝踏斷了,她拍了拍心口,感嘆安世朝人是病歪歪的,院子裡的樹也跟著病歪歪的。
蘇皎月一走,南閣子就顯得格外冷清寂寥,安世朝走到窗前,淡看著翩然而去的蘇皎月,他舉目望著天幕上的圓月,負在身後的雙手卻收緊。
“月出皎兮···”他喃喃道。
三日過後,蘇皎月隨父母登門拜訪。
此次登門,有兩件事情要做,第二日他們一家便要一齊啟程前往中州,是以來向安氏夫婦辭別。第二件事,便是將蘇皎月和安世朝的婚事取消。蘇氏夫妻本是堅持要留下這本親事的,可是三天前蘇皎月便哭鬧著要解除婚約,蘇氏只此一女,威逼利誘無果之後,只得蘇皎月的心意。
而這一天,照例不見安世朝出來見客,蘇皎月想要在他面前晃晃,嚇一嚇他的想法眼看就要落空了。
誰知,在安世朝身邊服侍的小僮急匆匆的過來稟報,道,“大公子的病情又加重了。”
蘇母當即憂心的細細問起安世朝的病情,安母也一一回復,“原本也就是用藥一直吊著,三天前不知道怎麼撞到了胸口,這孩子還瞞著我們,昨夜沐浴的時候,小僮才發現,如今已是起不來床了。”
她這樣一說,蘇皎月便有些做賊心虛,正聽到蘇母起身道:“今日一別,不知何年才能再見,世朝病著,我從小看著他長大也得過去瞧瞧。皎月,你也隨我一道去看看你世朝哥哥吧。”
蘇母心下悲傷,知道這一別或許來年再聽道安世朝的訊息,就是他的喪訊,因此也不顧男女大防,帶著自己小女兒與安夫人一道去了安世朝居住的南閣子。
當時那個白衣文弱少年,此時正人事不省的躺在**昏昏欲睡,蘇母上前探視,與安夫人在安世朝床前交談了許久,蘇皎月在一旁看了良久,不想上前刺激安世朝,萬一嚇死了可是要償命的,索性轉身走向安世朝的書房。
她聽說安世朝的兩個弟弟都已經考上了舉人,唯有他一人,身為長兄,卻屢次落第。
她淺淺凝眉,歪頭看著書架上全數簇新的書籍,隨意翻看幾本,都不見人細心研讀的筆記,可見這人唸書,並不上心。自家大哥雖然也不喜歡讀書,可是他書房裡的書,每一本上面都是螞蟻大小密密麻麻的筆記,就連被父親罵過不爭氣,只會舞刀弄劍的二哥,他那些書也都是半舊得破破爛爛的。
安世朝倒好,為了考不上舉人而鬱鬱不樂,自己私底下卻一點也不用功。
突兀的一張小像映入眼簾,蘇皎月一怔,從書中抽出那張薄薄的紅紙,有些驚訝於不過一面之緣,安世朝居然會藏著畫了自己的小像。
蘇皎月紅了臉,飛快的將小像藏在袖中,打算帶出府去燒掉。
回過神來的時候,蘇母已經和安夫人走出來了,她乖巧的跟到母親身後,突然聽到內室傳來一怔痛苦的呻吟聲,安夫人臉上氣色很差,蘇母也跟著鬱鬱寡歡。
她心裡也覺得有些難過,臉上的表情也跟著黯淡了許多,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吃起自己的醋來,明明自己就是他的未婚妻,可是偏偏又攪得不清不楚,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喜歡自己的相貌還是別的什麼?他喜歡自己,怎麼就不喜歡蘇皎月呢?
因著明日一大早就要啟程,稍作言語之後,蘇母便攜蘇皎月回家了,剛一到家,蘇皎月便裝作睏乏,藉口早些休息,從家中溜了出來。
南閣子沒有旁人,侍疾的小僮在外間打瞌睡,蘇皎月摸進內室的時候,動作很輕,她見安世朝依舊在**躺著,便毫無顧忌的上前去,正待將懷中的書信放在他枕邊時,那明明在安睡的男子卻雙目清明的望著她:“姑娘來了?”
他雖然臉色和死人一樣難看,但是脣間的笑很清,似雨後拂面的清風,微帶水汽。
蘇皎月要拿出書信的手又縮了回去,看著安世朝道:“我來想你道別了。”不知為何,這句話說出口,竟然有點想哭。
“我還以為,姑娘是來找我成親的。”安世朝淺淺一擰眉,那口氣神態,全是溫柔,脣間的笑意愈發明亮,氣息卻很沉重。
蘇皎月斟酌了好一會兒,才溫聲開口:“我是又未婚夫的。”
他了然的點點頭,依舊是不溫不火的看著她:“你是要去和他完婚了。”
“才不是,他喜歡上別的姑娘了,我這就要隨父母去異鄉。”蘇皎月鼻頭泛紅,細聲說道:“我雖然和你只有一面之緣,但是也挺喜歡你的,這個送給你,願你歲歲長安。”她從手上摘下一隻碧玉鐲子,塞進安世朝的被子裡,靜了靜,問道:“你可有什麼禮物送給我?”
安世朝一怔,下意識的摸到那隻還帶著蘇皎月溫度的玉鐲,哭笑不得的說:“我要你的鐲子做什麼?”
蘇皎月勾脣,哪管他能不能戴上,眼珠子左右打量,伸手向安世朝枕邊探去,摸到的東西卻有點奇怪,她居然從安世朝的枕下摸到了一截枯樹枝,癟著嘴將枯樹枝扔回安世朝**,想了想她已經拿走他畫的小像了,也算是安世朝送的禮物了。
揚了揚手,正聽到外間有腳步聲傳來,飛身爬出窗戶,這一次沒有再選那顆不經踩的石榴樹,恰巧牆角有人放了個架子,她在上面借力,輕輕鬆鬆的就跳出了南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