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半晌,望著小花忽閃忽閃的眼睛,低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眼底的一切情緒。就在穆琵琶以為等不到他的回答時,那人周身的冷意卻散去了,對著身前虛空的一處露出一個溫柔的笑,雖然留給穆琵琶的只是一個剪影,只是極短的瞬間,可是卻讓穆琵琶發怔無言。
他抬起手,將小花身上的披風繫緊,他微微俯身的姿勢好像山嶽將傾。
“我的妻子,她需要你的心頭血。”
星沉月明。
小花驚愕的抬頭望著昔耶,雙眼明亮卻又充滿疑惑,有些悵然若失的笑著:“你在說什麼傻話?你何時有一個妻子了?”
他側過身,沒有看她:“我說有,就一定有。”
“你的妻子?”穆琵琶嗤笑,“難不成我的血有如此大的功效,個個都要拿來救自己的妻子。”
小花搖頭,其實也不盡然全是用來救妻子的,比如說安公,他來要心頭血,其實是為了將那滴血送給昔耶,好請昔耶幫忙,解決自己的問題。再比如說昔耶,他要穆琵琶的血也是為了小花,可是小花卻不是他的妻子。綜上所述,沒有一個人是為了自己的妻子。
後面沒再多說幾句話,昔耶就表示可以開始造夢了。
正要開始的時候,小花蹲在他身邊問,“為什麼不給她造一個幻境呢?”幻境比夢境更加穩定,而且昔耶可以隨意操縱幻境裡面的人物,不管穆琵琶需要什麼,他都可以送給穆琵琶。可是夢境就不同了,夢境隨時都要崩塌的危險。
“對於她,一個虛假的夢境已經夠了。”
“嗯?”小花不解其意,莫名的望著昔耶,等了一會兒,見他在畫舫內牆上逡巡片刻,抬手取下牆上用做裝飾的寶劍,他輕輕將寶劍抽出劍鞘,劍身並不如想象中的吹毛寸斷,反而有些鈍,不過昔耶拿在手中,卻仿似是絕世名劍,五步可殺一人,千里也不留行。
他持劍輕輕在掌心劃出一道血口,握緊流著汩汩鮮血的手掌,讓掌心的熱血滴落在穆琵琶懷抱著的五絃琵琶上,殷紅的鮮血滴落在琴絃上的那一刻,小花彷彿看見四周起了朦朧的霧氣。
畫舫靜靜飄蕩在潯陽的江面,零星的流螢四散飛舞,畫舫內的燈火輕輕滑動,現實中的所有景物都發生扭曲,小花看見穆琵琶極為沉重地閉上了眼簾,她懷中的那五絃琵琶正散發出淡淡的紅色光芒。
小花心疼他受傷的手,連忙靠過去心疼的舔了舔昔耶的掌心,怕那傷口流血不止,索性用嘴堵住,心裡卻想著昔耶的血可不能浪費,每一滴都應該是自己的盤中餐。
“不疼···”
小花沒有空出聲,保持著舔舐他掌心鮮血的動作,輕手輕腳的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她才不管他會不會疼呢,她這是害怕浪費糧食。
小花覺得還是應該教育一下他不能這樣大手大腳的浪費自己的口糧。還未開口,卻聽見一陣頗有節奏的木屐在地板上奔跑發出的“啪嗒··啪嗒··
”
她聞聲轉過身,卻看見非常熟悉的一幕,精心梳妝只有十五歲芳年的穆琵琶揹著樂器盒跑向長廊的盡頭,這一次,她依舊沒有看到昔耶,身體直接穿過去,拼命地向前奔跑。
小花趕忙拉著昔耶跟上去,這個夢境與她之前看到過的那個夢境沒有什麼不同,依舊是六姑娘在彈琴,稍等了一會兒,便輪到了穆琵琶。
夢境不同的地方從這裡開始,穆琵琶本該在這個夢境裡面彈奏一曲《青門引》。這是事先就安排好的,座上的安公最喜歡的曲目。
然而,她卻沒有,她選了一首讓眾人的神情都顯得訝然卻又讚歎的曲子,小花從未聽過這樣的琵琶曲,帶著疑惑的目光轉向昔耶,“這是什麼曲子?”
然而還未聽見昔耶回答。
安公在樂曲結束的時候,便重重鼓掌,他眼中的讚賞之色溢於言表,看著底下的穆琵琶,道:“早聞舊夢園多善才,果真不假,今日聞此仙樂,方知《琵琶引》有繼。”
“什麼是《琵琶引》?”
“琵琶本出於大禾,馬上所鼓也。建武年間,大禾與南國第一次通商,將琵琶傳入長安。當時南國最尊貴的女人,孟光長公主非常愛慕駙馬景行止,景行止雅善音律,孟光長公主便命宮中樂師作《琵琶引》。後五年,孟光長公主與景行止和離,《琵琶引》因此成為禁曲,無人敢彈,無人會彈。”他淡淡道:“他們沒有聽過,是應該的。”
小花汗顏,其實應該是她沒有聽過。
小花說:“那麼,這是一首女追男的樂曲了?”她眯著眼睛一笑,露出潔白如皓月的森森白牙,道:“我好像知道她要做什麼了。”
座上的安公鬆開端著酒樽的手,單手指著穆琵琶,從上到下打量她,眼底有笑意:“我,少年時,曾聽過夫人演奏此曲,因為平生未聞,便特意請教夫人是何曲目,答曰《琵琶引》,能彈此曲者,乃是當之無愧的國手。此曲旨在傳情,不知你訴請與誰?”
因為演奏的曲目不同,所以發生就連安公要說的話也不同,他的笑容淡淡的,顯然穆琵琶彈奏的《琵琶引》要比她原來彈奏的《青門引》更加討安公歡喜。小花覺得奇怪,不同的樂曲,同樣的場合,同樣的彈奏者,得到的效果卻截然不同。
身畔響起熟悉的沉厚嗓音,耐心的解釋道:“琵琶曲中,安公最愛《青門引》,但是,他的夫人最擅長《琵琶引》,是南國極少會彈此曲的人。”
也許是因為安夫人死後,就沒有再聽見過這首曲子,所以此時被人彈起,格外的懷念亡妻,也許是能夠彈奏此曲的人絕無僅有,因此這首曲子顯得珍貴無比,安公對穆琵琶的重視程度,明顯高於上一次。
燭火下,她眉目如遠山黛,十二重單衣不掩風情,懷抱著五絃琵琶,雙頰染成緋紅色,搭在琴絃上如青蔥一般的玉指作勢要勾動琴絃,卻又忍住了。
小花看著她抬起頭,漆黑如墨的大眼睛在屋中四處尋找,最終落在一個角落裡,一個默默無聞的人身上。
前一刻小花的猜測,在這一刻變成真實,穆琵琶微抿脣,望著那人道:“賤妾,望能入楚邵誼楚大人青眼,若得一幸,此生無憾。”
那個原本很不起眼的楚邵誼突然被人提到名字,驚愕無措的抬起頭,見眾位同僚都望著自己,卻不知道發生何事,他不知是怎麼看得,在人群中看見了穆琵琶,突然直愣愣的嚥了一口水,色授魂與之間,被勾去了心魂。
這個年紀的穆琵琶,當真是一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東溪舊夢園的學藝生活,讓她比良家女子多了十二分風情,身體裡潛藏著的,已經四十餘歲的靈魂,又讓她與普通的伎子不同。
他呆愣的道:“青眼?本官?”
穆琵琶說:“妾身仰慕楚大人已久。”
這屋間萬籟俱寂,本來準備將穆琵琶獻給安公的人,臉上有些掛不住,而楚邵誼雖然對美人突如其來的投懷送抱很是受用,但是在安公沒有開口之前,不敢越矩。小花至今為止,也不知道這個楚邵誼有什麼好的,讓穆琵琶嫁了人也念念不忘。但轉念一想,這世間的情愛本就是非常玄妙的東西,哪裡是用道理能解釋得清楚的。
“哈哈···”安公爽朗的笑聲適時解圍,淡然道:“才子佳人,郎才女貌,當成一段佳話。”他低頭看穆琵琶,說:“自古彈奏《琵琶引》者,可沒有露水夫妻之說,且不提永武孟光長公主,便是我與夫人也是明媒正娶,不知邵誼可有此心?”
他將目光轉向楚邵誼,彷彿是等待他的回答,楚邵誼左右為難的咳了一聲,不自在的往穆琵琶處瞟了一眼,正想拒絕,卻見美人泫然欲泣,這一眼便越發不忍,他終是有了一點男子漢氣概,驟然起身,雙拱手作揖,應下了此事。
看小花的表情很是糾結,昔耶似笑非笑:“你若嫁人,便不用這樣汲汲經營。”
小花點頭表示確實不用,且不說她已經死了,如果有心嫁個死人,也要講究你情我願,轟轟烈烈。就算她沒有死,還是活生生的,要嫁人也要那人心甘情願,門當戶對。
楚邵誼應下婚事之後,還是渾渾噩噩的,穆琵琶卻喜形於色,含羞帶俏的望著楚邵誼。就在此間花好月圓的佳期,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
為安公告老還鄉所設的晚宴也告一段落,滿座寂寥,小花蹲在半空,看著楚邵誼稍顯殷勤的送穆琵琶回舊夢園,轉身望了望昔耶,道:“還要跟著她嗎?”
昔耶牽起她的手,“不。”說完皺起眉頭,“有人回來了。我們先出去。”
小花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在畫舫中有人回來了,夢境不得不打斷。
小花抹了抹眼睛,“真掃興,本想跟著他們近距離窺探一下。”
昔耶拍了拍她的頭,問:“窺探什麼?”
“談情啊?我長這麼大,還不知道該怎麼談情。”小花嘆了口氣,道:“也沒人與我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在小花說完無人願意和她約會的之後,昔耶笑了,那笑容與以往的溫柔不同,反而有些戲謔在其中。小花跳到他的背上,勒著他的脖子,質問:“你笑什麼?”
昔耶忍住笑,搖頭:“沒什麼。”
“騙鬼,”小花加大力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昔耶被她掐的臉色有些發白,深吸了一口氣,小花依舊不依不饒的說:“我把你養這麼大,又治好了你的病,敢情就是養來笑我的,小沒良心的。”
她兀自罵個不停,卻聽見昔耶道:“我只是覺得,”他頓了頓,眼中的笑意不止,“你思春時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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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每個人思春的時候,都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