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沉。
瑤山上的歲月與人世間相同,小花坐在樹上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呵欠,下面的晨練正好結束了。昔耶將長劍收回劍鞘,緊緊抿起的脣線透露出他並不高興的心情。
小花一個晃神,並未聽清楚盧成青臨走時和昔耶說了什麼,她裝作沒有看見昔耶的不悅,飄下來飄在他身邊,同他一起飄回青庭。
吃早膳的時候,昔耶似乎有話想說,但是又說不出來。
當晨曦的曙光映上窗簷,男孩抬起頭。
“要進山,十天。”
微弱的光影下,稚嫩的眉眼,他的聲音清晰而艱澀,有著和年齡完全不同的冷定。
“我還當你什麼事不高興,要進山就去啊。”小花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卻被昔耶避開了,“不過是十天,又不是十年。你至於這麼不高興嗎?”
“可能,穆琵琶,晚了。”
沉默了半晌,他緩緩道出讓他真正覺得不高興的原因,他本來和小花商量好了,今夜就去找穆琵琶辦事,可是用過早膳之後,他就要隨盧成青去山中試煉。
“我又不急,等你回來再說。”
靜寂良久,男孩再度開口。
“山中危險,你留下,等我回來。”他一字一句。
小花笑了,“我肯定不跟你去的,是你試煉,又不是我,”末了,看著昔耶那雙幽深的眼睛,又忍不住加了一句,“我在青庭等你回來,我不走。”
試煉,絕非是簡單的試驗練習。
為期十天說來並不算長,但是將地點設定在瑤山的腹地處,山林茂盛,遮天蔽日,猛獸蛇蟲,全都是可以一擊必殺的毒物,而昔耶,不過是一個還未滿八歲的孩子。
要想十天之後安然無恙的走出來,不脫一層皮,也要少一斤肉。
這次試煉是為了檢驗兩年多來教習的成效,其實小花覺得這個試煉沒有必要,昔耶跟著她每夜出去浪蕩,其實已經是最好的試煉了。
昔耶沒有再說任何多餘的話,以最簡潔的行裝,一隻長劍,一個打火石,和一瓶傷藥開始了此次任務。
瑤山的內部,小花只在二十年前剛來的時候去轉悠過一次,那裡面對一隻鬼來說,其實沒有什麼可怕的,但是對於人則稍顯陰暗,讓人覺得壓抑可怖,也不知道進去裡面,會不會給昔耶造成陰影。
小花看著昔耶的背影在山道上消失,想了一下,還是偷偷摸摸的跟上去了,她不是擔心昔耶出事,就是想舊地重遊一下,不過如果正好遇上昔耶有危險,她也可以伸出援手,這種雙贏的局面,她何樂而不為呢?
雖然是第一次跟蹤昔耶,但是倒並不覺得費力,大約是她是在天上飄著的,昔耶卻是在地上走路,比起交通工具上的截然不同,還有著障礙物的不同,比如說小花可以藏在一棵大樹裡面,可是昔耶卻只有躲在大樹後面,這樣不僅很保險,還不容易被發現。
不知道昔耶走了多長時間的路,眼前憑空出現一座吊橋,懸在深谷之上,連線著一座綠得旺盛的孤島。
盧成青就站在吊橋前,他微微挑眉,目光放在前方,是在遙望那座靜謐無聲的綠島,天上的日光皆被茂盛的枝椏遮蔽,倒顯得這裡陰沉沉的,“十天之後,我在這裡接你。”
昔耶頷首,卻似閒庭信步,一腳踏上吊橋,約莫是年代久遠,所以吊橋發出了巨大的一聲咯吱,小花看見有許多塵沙跌落進深谷,整個綠島的上方,都出現波浪一般的震動,好像海潮。
小花知道這裡是用巨大的術法凝造而成的幻境,卻不知是誰,有這樣強大的術法力量,卻又閒得發慌,給八歲的孩子造一個訓練場。
在昔耶踏上吊橋之後,他放走至彼岸的綠島,連線現實與幻境的吊橋就被一把無名之火點燃。
昔耶方站定,正要提步走近綠島深處,突然被人拉住一絲長髮,耳畔響起低低的一聲:“昔耶。”
昔耶愣了愣,想將她推回去,卻已經來不及,吊橋已經被燒成灰燼,遠方現實的輪廓也都被黑色的煙霧吞噬,轉瞬之間,他們便被困在了幻境中。
昔耶低頭看仍抓著他頭髮的小花,半晌,道:“你怎麼跟來了?”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目光閃爍,將視線落在綠島的深處,那裡是一片純粹的墨綠色,從天幕灑落進來的陽光照得這裡帶了人間的氣息,然而在空氣中漂浮著,肉眼能清楚的看見的縷縷白煙,又預示著這裡並非尋常的環境。他收回目光,“我送你回去。”他頓了頓,“這裡危險,來,跟我回去。”
小花發現自己一進入這個環境就能夠下地走了,新奇不已,當下跺著腳表示,“我已經是一隻鬼了,還能發生什麼危險的事?”她一直抓著昔耶的頭髮沒放開,良久,道:“我們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好吃的果子,我都餓了。”
“你已經是鬼了,還懂餓?”
小花想這孩子還真是不解風情,明明是他不停的喂自己吃東西,可是現在卻知道她是鬼了。她雖然是鬼,可是誰規定鬼就不能餓了,狠狠瞪了昔耶一眼,小花笑道:“可能因為我是,鬼裡面,天賦異稟的那個···”
昔耶:“···”
前方的森林寂寂無聲,小花走在前面,對於多年來第一次腳踏實地的走路,心中倍感舒坦,沿途的風景媚好,也不知道這個製造幻境的人是多無聊,須知道一個幻境,越是簡陋,所耗用的力量就越少,向他們此刻身處的這種,連一花一葉都極盡真實,那麼要支撐起這個幻境所耗費的力量,便是難以計數的。
昔耶對於小花在幻境裡能下地走路這件事,似乎並不歡喜,他大抵是猜測到一個常年沒走過路的,突然開始走路,走不了幾步路,就無法繼續走路了。
前方的明顯修葺過的山道在一處蔚藍的湖水邊消失,他們開始真正的踏上綠島幻境,小花伸出腳,想要直接涉水而過,卻被昔耶拉住,她回頭和他解釋,“這是幻境,我們可以淌過去,死不了的。”
昔耶搖頭,指了指湖邊繫著的一艘獨木舟。
小花怔了一下,覺得有些掛不住臉,故作深沉的說:“本想讓你鍛鍊一下身體,不過你既然不願意,算了,就不為難你了。”
而後,便拉著昔耶泛著湖上。
“你試煉的要求是什麼?”
她想要來這個幻境試煉,肯定是有原因的,不可能有人花費巨大的力量,讓昔耶進來體驗幻境的生活。
船槳在靜如古鏡的水面劃出一道道漣漪,離岸已遠,湖水兩邊的景緻都快速的後退,小花對這個幻境裡的情況一無所知,唯一知道的,便是她在幻境裡不怕水不暈船。
“中央山脈,拿到本元。”
她們再次靠岸的時候,天色已經昏暗,天上遙遙掛了唯一的一個星子,小花不認得那是那一顆星星,昔耶在林間燃了一堆旺盛的篝火,小花抱膝坐在一旁烤火,不多時,鞋子踩在腐葉上的聲音一點點傳來,小花循聲望過去,昔耶一手提著一隻灰兔子,一手拿著兩個普普通通的野果。
他利落的解剖了兔子,在湖水中清洗乾淨,拿木棒串好,架在火上烤。小花嚥了口水,約莫是林子寂靜,這一聲實在嘹亮,原本專注於用長劍給野果子削皮的昔耶,忍不住脣角一彎,露出了一點明亮的笑容。
他說:“不知道你要來,沒帶調料。”
篝火噼啪,閃爍的火光映在小花的臉上,她不好意思的舔了舔口水,擺手道:“沒關係,我就吃這個挺好的。”在幻境裡的福利,就是可以接觸到任何東西的。
小花心中很感動,她覺得昔耶將她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他自己出門,只求簡單方便,可是帶上她,卻會考慮舒適,不管現在環境如何,她心中總是很溫暖的。因為世界上居然有一個人,將她看得比自己還要重要。
昔耶將削過皮的野果子都遞給小花,小花將兩個野果子也啃得乾乾淨淨的,正好剩下的那份兔子肉也溫了,他招了招手,小花便涎著口水湊到昔耶的跟前,緊緊靠著昔耶的肩膀,添了嘴脣,一副急不可耐的感覺。
昔耶將肉撕扯成小塊,放到小花的嘴邊,看著她如小雞啄食一邊從自己的手上叼走肉片,眼睛眯了眯,有一點笑容流出來。
等吃完東西,天色已經不早了,小花枕著昔耶並不強壯的大腿開始睡覺,作為一隻鬼,她還是第一次覺得困,可見幻境就是與現實不同。
昔耶以手為枕,仰躺在地上,另一隻手搭在小花的頭頂,望著天上不知何時出現的第二顆星,沉默不語。
篝火噼啪,火光漸漸微弱,有什麼東西在枯葉中潛伏而來,林業相拂的沙沙聲越來越大,小花翻了個身,抱住昔耶的一隻手,壓在懷中。
一道黑影盤踞在上方的樹枝上,緊接著出現第二道,幾乎是眨眼的功夫,他們四面八方都被長條的暗影包圍,藉著朦朧的暗光,隱約可以看見那是蛇群。
他卻依舊躺在地上,沒有半點移開的意思,眼睜睜看著蛇群一點點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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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昔耶,你昨天洗澡水不夠嗎?怎麼不盡興呢?
昔耶冷眼:你沒有安排她來偷窺……
豆豆:……暴露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