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１
天已大亮，在空中飛了半夜，陳林他娘已快受不住了。陳林回過頭來，只看見他娘緊閉著眼，咬著嘴脣，衣服也已被冷汗溼透。他望了一眼冰凝，冰凝點了下頭，帶著他娘朝下飛去，停在了一片田野中。
“娘，你沒事吧？”陳林急忙走了過來說道。
“林兒，娘渴，娘渴。”他娘連說了兩聲，陳林這才急著去找水，可四顧看了一下，才發現田野早已乾涸，開著岔，不見河流，也不見井。
“娘，我去那邊看看。”陳林於是說道，想去附近找找看。
“陳林，你在這裡守著娘，我去看看。”冰凝說道，陳林點了下頭，冰凝於是飛到了空中，把方圓幾里掃了一眼，最後終於發現了一口清水塘，只是離這比較遠。她飛了下來。
“陳林，這附近沒水，看來這裡已經乾旱了很久了。三里外的大山上有口池塘，只是娘現在身子虛弱，怕再經不起折騰了。我們去附近的村莊看看。”冰凝說道，陳林沒有異議，於是就要拿著笛子朝前飛去，可冰凝制止了他。
“陳林，我們飛了一夜了，陪娘走走吧。”她說道，陳林於是退到了他娘身後，冰凝挽住了他孃的手，朝前走去。
道路上積起了厚厚的灰塵，踩上去塵土撲撲擠在了鞋兩邊。他們終於進了一個村子，可只聞到一陣陣惡臭，陳林不由得停住了腳步，朝前望去。村裡沒有一絲聲響，只有幾具已經開始腐爛了的屍體。
“冰凝，這裡怕是討不到水喝了。”陳林說道。冰凝也扶著他娘停了下來。
“陳林，你扶著娘，我去看看。”冰凝說道，把他娘交給了他，然後起身飛進了村莊，落在了一幢木屋前，窗子關著，大概是用來避開屍體腐爛的臭氣的。冰凝輕輕推開窗子往裡看了看，主室裡就一張桌子和一張破床。一個女人坐在桌前，臉色像青菜葉一樣毫無血色，頭髮蓬鬆著，眼神呆滯，望著躺在**像小猴一樣瘦弱的兒子。冰凝不忍再看一眼，她知道這戶人家是要不到水了。正欲離去，卻聽到那個小孩子的哭腔聲。
“餓，我餓，娘，餓。”冰凝又往裡看了看，只見那個小孩小手放在肚皮上，已經爬了起來，望著他娘。他娘目光呆滯地站了起來，走到了床邊。可卻什麼也沒說，又轉過了身，拿起了地上的一把刀，只見那刀已經鏽跡斑斑了。冰凝突地警覺了起來，沒來得及多想，推開窗子飛了進去，那女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住了。
“大娘，你想幹什麼？”冰凝斥問道。那女人呆呆地望著她，過了許久才喃喃地說道。
“伢子餓了，我想割破手指頭讓她喝點血。”
冰凝聽了她的話，心猛地一顫。
“大娘，你先把刀放下，孩子會有吃的。”冰凝說道。她知道自己必須使用法力了，救救這對可憐的母子。只是她心裡明白，她一旦使用法力，就會洩漏行蹤的，到時她的美好希望就會破滅了。可看著這一對可憐的母子，她怎忍心走呢。
“姑娘，你別說笑了。這裡已經三年沒有下雨了，能吃的全都吃了。連樹皮，泥土都刨著吃了。老天爺要絕我們啊。村子裡每天都有人死去，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死啊。我想砍下自己的一隻手煮了給孩子吃，可連水都沒有啊，我只能讓他喝點我的血了。”那女人說道，冰凝的眼裡已經滾出了淚水。她急忙背過了身去，卻看到那孩子已經暈過去了，黑瘦黑瘦的已不成人樣了。
“大娘，來，你過來。”冰凝拉住了那女人的手，把她拉到了桌邊。然後指了一下桌子，幾個香噴噴的熟玉米出現在了桌上。那女人一時反應不過來，張著嘴呆望著那幾個玉米，然後抬起了頭來，望了一下冰凝，咕咚一聲跪在了地上，乾涸的眼睛裡居然流出了兩行淚了。
“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你終於派人來救我們了，你終於派人來救我們了。”那女人一連磕了好幾個頭，冰凝急忙拉起了她，只見她額上已碰出了幾個青印子。
“大娘，你先吃，先吃。”冰凝說道，然後拿著一個玉米走到了床邊，放到了那小孩的鼻子前。香氣鑽進了那小孩的肺腑裡，把他那一縷魂兒又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他一見那玉米，立即搶了過來大嚼了起來，發出了吱吱的聲音。冰凝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小頭。這才變出了一碗清水，放在了桌上。飛出了窗子，走到陳林他們身邊時，手裡已經端了一碗清水，舉到了陳林他娘面前。陳林和他娘都喝了。
“我去把碗還給我們。”陳林說道，可冰凝拉住了他的手。
“陳林，我去。”她說道，接過了碗，飛進了村子，只見每戶的門都開了，露出了一張張病泱泱的臉，盡情地聞著。那些人聞到了玉米的香味，幾年來第一次感到手腳有了力氣，朝著香氣飄來的方位跑去，停在了那女人的屋前，然後瘋一般朝裡擠去。冰凝一看就急了。這麼個擠法，非踩死很多人不可。她只好大喝了一聲，飛到了空中，變出了幾十個香噴噴的玉米，金燦燦的玉米分散開落了下去。那些餓瘋了的村人聽到那一聲喝，又聞到了更濃烈的香氣，於是都紛紛回過了頭來，看著那一個個朝下落的玉米，都跌撞著身子跑了回來，搶了玉米，雙手捧著大咬了起來，一個個無一例外眼裡都淌出了淚水，跪在了地上，朝冰凝磕著頭。
陳林和他娘見到此情景，朝村裡走了來。望著他孃的身影，冰凝心裡開始矛盾了。她知道西海龍王發現他們後的後果。可她不能就這麼走了，讓這些村民繼續忍受乾涸。她決定給他們求一場雨，而這，無疑是自曝露了行蹤，把西海龍王給求了來。最後，她決定向南，北海兩大龍王求雨。主意一定，她跳躍到了空中，揮舞著長袖，口裡念起了求雨咒。那些村民見了，知道她是在求雨，一個個都跪在地上不起來，使勁地磕著頭，等著三年來第一場雨地降落。只見冰凝像一隻輕盈的蝴蝶，飛舞著。
“她是神仙，救苦救難的神仙啊。”陳林他娘看了，不禁在心裡想，緊緊地抓住了兒子的手。
天空中終於響起了雷聲，劃破了村莊的上空，烏雲將剛剛升起的日頭又給遮住了，一陣涼風颳過了村子，捲起了陣陣塵土。村民們都失聲痛哭了起來。一家人抱在一起，聽著雷聲。冰凝又舞了一會，聽到了雷聲，她知道自己的求雨咒開始起作用了，她也舞得更起勁了，可突然，只見片片烏雲中，一條金色的龍朝她張開了嘴，打了個噴嚏。她心裡一驚，她只是向龍王求點雨，並沒有求他過來。可那龍看上去是那麼的矯健，那麼的雄姿勃發，根本不像一條老龍。她心裡雖疑惑，可也不敢停下來，直到豆大的雨點一陣陣地砸下來。村民們都抬著頭，看著雨砸下來，在雨滴裡舞著，叫著。冰凝終於停了下來。可她自己求來的雨卻阻止了他們的行程。她只好帶著陳林和他娘躲在了屋簷下。又是一個響雷，她又看到了空中那條矯健的小龍，仍在雲層裡翻滾著。只見那條龍又張開了嘴，打了個響噴，突地一下朝村莊飛了下來，變成了西海四太子的模樣，落在了冰凝面前。
“四太子，是你？”冰凝不禁問道。
“冰凝，我聽到了你的求雨咒，知道你在這邊，急忙趕了過來。”四太子說道。其實他沒有說出實話。他偷了他父王的神盒，透過神盒找到了冰凝的行蹤，在趕來的途中接到了她的求雨咒，才打了幾個噴嚏，降了一場大雨。不過他心裡也明白，有了這求雨咒，他父王也很快就會找來了。冰凝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有點擔心，擔心他父王也會趕來。
“冰凝，你洩漏了你的行蹤，父王一定會來抓你回去的。你跟我走吧。”四太子猛地抓了冰凝的手，說道。可冰凝抽出了手，拉住了陳林的手。
“四太子，謝謝你的雨，救了這些村民。你請回吧。”她說道，四太子望了一眼陳林，加大了語氣。
“難道你真的願意為這個凡人犧牲一切嗎？”他問道，瞪了陳林一眼。
“四太子，我心裡只有他，我認準了他，就不管他是龍王，還是凡人，我的心裡就只會有他。”冰凝說道。四太子聽了她的話，只感到心裡一陣難受。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他堂堂西海的四太子，為了她，可以背叛最寵愛自己的父王，而她心裡卻只有這個凡人，不被他感動。他怎麼看也看不出這個凡人有什麼好。
“冰凝，如果你真愛他，就跟我走，你跟他在一起，就等於親手殺了他。”四太子說道，望了陳林一眼，又望了他娘一眼。
“難道你真的忍心看到他們兩個都為你而死嗎？”他繼續說道。
“我們可以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過著平靜的生活。”冰凝說道，可四太子只是笑了一下。
“你以為我父王會放過你嗎？這個凡人他能保護你嗎？冰凝，只有我才能保護你。你和我走，為了你，我可以不再回西海，我們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四太子說道，可冰凝只是搖了搖頭，抓住了陳林的手，挽住了他孃的腰。
“四太子，你回去吧。”她說道，帶著陳林他娘飛了起來。
“冰凝，你為什麼就不能接受我？”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四太子在心裡問道。他回過了頭來，看了一眼仍在雨中歡舞著，跪拜著的村民，朝前飛了去。
“冰凝，即使我不能得到你，我也會保護你的。”他在心裡說道。
２
“去給我把四太子找來。”東海龍王沒有找到神盒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四太子，他朝侍衛吼了一聲，臉色鐵青，鬍子亂顫著。侍衛急忙跑去了四太子的寢宮，可龍王得到的回話卻是四太子已不知去向了。
“我的兒子居然背叛了我。我最寵愛的四兒居然背叛了我。”西海龍王吼叫著，帶著一隊侍衛衝出了西海。
３
又開始電閃雷鳴了。四太子知道他父王趕來了。他截住了他們。
“父王。”他叫了一聲。但老龍王只是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父王。讓他們走吧。”四太子央求道。
“讓他們走？起來，帶路。”老龍王眼裡噴著火，大叫道。可四太子站著沒動。
“不，父王。”他說道。
“把他給我拉下去。”老龍王氣憤難已，侍衛立刻跑到了四太子身邊，伸手抓住了他。
４
冰凝摟著陳林她娘，又由於飛了一夜，她已感到有點力不從心了，尤其是還打雷下雨了。他們的衣服已經溼透。冰凝不得不停了下來。他們降落在了一間茅草屋前。冰凝在茅草屋裡生了個火來烤乾衣服。她看著陳林，一臉的歉意。
“冰凝，不管是生是死，我都會跟你在一起的。”陳林安慰道。
“兒啊。我知道你孝順娘。我不想看到你們兩個被活活地拆散。你們走吧，不要管我了。他們不會為難我的。”他娘說道，她已經經不起折騰了。
“不，娘，我們不會把你留在這裡不管的。”
“我知道。可我會連累你們的……”
冰凝一句話也沒說，她知道龍王已經在追了。她也知道她們已經無路可走了。難道真的只能寄託於來世了嗎？如果今世不能跟陳林在一起，來世也要跟他在一起。她眼前似乎出現了她娘砸在山腳石頭上的情景。
“娘，為什麼我和你都是這樣的命？為什麼我還是爭脫不了這樣的命運？”她在心裡問道。門外響起了嘈雜聲。
“他們到了。陳林。你害怕嗎？”她回過頭來，問陳林道。他走了過去，牽住了她的手，跪在了他娘面前。
“娘，孩兒以後不能照顧您老了，請受孩兒三拜。”他說道，和冰凝拜了三拜，這才手牽著手站了起來。侍衛已包圍了茅草房。
“林兒，讓娘再看看你。”他娘猛地站了起來，抓住了他的手，眼裡滾出了兩行渾濁的淚。
“黃泉路上走好。”她摸了摸陳林的臉，又摸了摸冰凝的臉，說道。冰凝突然掙脫了陳林的手。
“陳林，你跟娘回去。”她堅決地說道，從窗子裡躥了出去，落在了西海龍王面前。
“冰凝。你跟我回去。我不會怪你的。”西海龍王一見她出來就說道。但冰凝只是搖了搖頭。
“不用了，龍王，你給東海的，我已經回報給你了。我即使死，也不會再跟你回西海的。”冰凝說道，西海龍王氣得嘴脣動了幾下。
“難道你還要跟那個凡人走嗎？你為什麼要跟他？啊？”他氣急敗壞地說道。
“我和他今生有緣無分，不能在一起。今生，我與你成了親，我只求來世，能和他做夫妻。娘為了真愛，選擇了死，即使赴她的後塵，我亦無悔。”冰凝說完，朝空中飛了去，然後又直掉了下來。西海龍王立即明白了她是想以此結束自己的生命，於是急忙化作了一條龍，飛了上去。可在他接到冰凝之前，另一雙手已抱住了她。是四太子。
“冰凝，你怎麼這麼傻？他就值得你去死嗎？”四太子摟著她的腰，無限憐愛地說道。
“四兒，你放開她。”西海龍王見狀，大叫了一聲，可四太子只是望了他一眼。
“父王，你一生後宮佳麗無數，為什麼偏偏要跟兒子搶她？”他目光冷冷地問道，西海龍王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低了頭，看見侍衛已經把那個凡間男子從茅草房裡抓了出來，於是一轉身，朝下面躍去。他所有的惱怒，全集在了他一隻手裡。他不能處置自己的兒子，卻可以對付這個凡人。冰凝立即明白了過來，掙脫了四太子的雙手，朝下飛去。他只見陳林在下面揮舞著雙手，可整個世界似乎安靜了，她聽不到任何聲音，只看見老龍王朝陳林飛去的身影。
在老龍王的手即將接觸到陳林的時候，她推開了他。
“不……。”只聽到一聲大叫，四太子降在了冰凝前面，猛地抱起了她，冰凝嘴角流下一行鮮血，順著脖頸流了下去，是那樣的醒目。
“冰凝，你怎麼那麼傻？怎麼那麼傻？”他抱著她，痛哭著。冰凝微微地睜開了眼睛，她想再一次張開嘴脣，對陳林說一句：下輩子我要和你在一起。可她已無力再張開嘴。她只祈求著，能躺在陳林的懷裡死去。
陳林終於走了過來，跪在了冰凝的身前。
“你走開。”四太子猛地推了他一把。
“冰凝，我不會讓你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他大叫著，從懷裡取出了那個神盒，淚水一滴一滴地滑落。他打開了那個神盒。
“冰凝，這是愛情的神盒，你進去了就不會有事了。我們來世再見。”他說道，把敞開的神盒放在了冰凝身上，萬道白光射出。
“陳林，如果有來世，記住你的話，來世再見。”冰凝在心裡說道。
神盒合閉，白光消失，冰凝已不見。陳林這才跑了過來，搶過了神盒。
“你把她怎麼了？你把她怎麼了？”他大叫著。可四太子不說話，只是伸出了右手，用指甲輕輕地劃過了陳林的脖頸，汩汩鮮血冒出，染紅了神盒。
“不。”陳林他娘大叫了一聲，昏死了過去。
“這全是因為你。冰凝的死是你造成的。是你害死了她。你既然愛她，為什麼還要害死她？不，你不是他的真愛，你不是。我才是。只有我才能保護她。我才是她的真愛，她會知道的。不是你，你害死了她，你也得死。”四太子像瘋了一樣的叫著，看著躺在地上的陳林。然後朝老龍王跪了下去。
“父王，孩兒不能跟您回去了。請恕孩兒不肖。請您不要再追究了，就讓冰凝走吧。您這輩子得到了她，下輩子就把她讓給我吧。這個神盒就當是送給冰凝了。”他說道，可老龍王並沒有留意他兒子在說什麼，他所在乎的，是這件事傳出去後別的龍王會怎麼笑話他。他甚至看到他兒子用指甲劃過了自己的咽喉倒在了他腳下時他都沒有半點反應，只是看著他慢慢地倒了下去，把染了鮮血的神盒用盡最後一股力拋到了空中。
“冰凝，我們會再見的。”四太子閉上眼睛前，在心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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