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取出了一壺酒,給自己斟了一杯。
偌大的月宮就我一人,一個老頭子。凡人都稱我月老。不知什麼時候,凡間有了個傳說,說一名叫嫦娥的女子朝著月宮奔了上來,還說是個絕世美人。哼,真好笑。我等了幾百年都沒見著有什麼女子奔上來。後來一查,才知道她的夫君是個叫后羿的獵人。他們兩的姻緣線還是我牽的。不過這又是一個錯誤。那嫦娥倒真是個美人,可后羿卻是個粗俗的獵人,不會疼惜女人。嫦娥受不住,跟一個叫吳剛的柔情男子跑了。這事倒成了“嫦娥奔月”的美談。每每想來,我就想發笑。凡人把美好姻緣都寄託在我身上,殊不知我月老幾千年來還是單身一人,只有一隻兔子守著過日子,陪我解解悶兒。這天上地下的事,哪能事事遂人心願的?向我求姻緣的無數,我又怎能一一滿足?於是無數痴男怨女都罵我月老瞎了眼。可制約姻緣的因素太多,有時看到一對心愛的人最終不能在一起,我也傷心啊,可我連動點惻隱之心都不能啊。一切皆有規律,我月老也只是按程式辦事。
我端起了杯子,小酌了一口。嘆了口氣。玉兔朝我跑了過來,蹦到了我的大腿上。它或許是累了。我又嘆了口氣。即使是我養的一隻玉兔都不能給它安排個伴。它只能日夜陪著我這老頭子。我把它放到了桌上,走到了窗邊,推開了窗子。東海那個叫冰凝的美人魚又坐到了那一片礁石上。每次看到她,我就會想到她娘。這也是一段孽緣。她娘本是東海的美人魚。按照規矩,最美的美人魚都要獻給龍王做妃子的。她娘是東海里最美的美人魚,我也就按照規矩把她和東海龍王牽到了一塊,可她卻愛上了凡間的男子。後來雖然跟龍王成了親,可肚子裡懷著的卻是那凡人的種。她生下孩子後就跑去找那男子,結果被龍王發現了,龍王一怒之下殺了那男子,她也撞在石頭上死了。每每想起來我都很心痛啊。好好的一對戀人,雙雙為情而死了。如今,那孩子也長大了。每當月色好的時候,她就會從深海里出來,坐在那一片礁石上,望著海邊。我不禁又嘆了口氣。
2
這已經是月老今晚第三聲嘆息了。真受不了他這老頭子。每天只知道嘆息。如果我是他,就讓有情人均成眷屬,省得這麼煩心。可這月老太安分了,他不敢違背任何的規律,只會按章行事,正是因為這樣,世間不知出了多少場悲劇。多少有情人雙雙殉情,多少可憐的人在不幸的婚姻裡憔悴。看在我眼裡,這都是月老的錯。唉,我自己不是也很可憐嗎?都幾千歲了,還是單身一人。這月老就一根筋,怎麼就不去向上帝稟奏,讓上帝也給他安排一段姻緣呢?還有我這可憐的玉兔。什麼時候也給我安排一段姻緣,不求天長地久,只求真心愛過。
我跳下了桌子,蹦到了窗子上。海上的美人魚又在那了。她跟她娘一樣的美。她娘為了那位男子可以捨棄自己的生命,現在想來我都很感動。美人魚們都是那麼痴情,可她們的命運卻是那麼的悲慘。只能生活在深海里,只能被當作貢品獻給龍王,沒有追逐自己愛情的權利。可美人魚冰凝的命運又將如何呢?月老總不能把她和她父王牽在一起吧。
3
她已褪去了長尾,到了可以安排姻緣的時候了。只是把她和誰牽在一起呢?她雖然不是她父王親生,可總不能把她和她父王牽在一起。算了,還是等上面的安排吧,上面讓我把她和誰牽在一起我就把她和誰牽在一起,別的事我就不管了。
4
冰凝妹妹,你可不能像你娘那樣不幸了。她註定會獻給龍王,可你是她的女兒,你可以去追尋自己的幸福的。
我跳下了窗子,正好看到一個送信的天兵走了進來。
“月老,這是最近一批的牽線安排。”那天兵把一大捆摺子放在了桌上。月老立即走了過去。他翻看了幾本。
“冰玉跟東海龍王,還沒有冰凝的安排。”然後他喃喃自語道,放下了摺子。我又回到了窗邊,望著礁石上的美人魚。銀色的月光柔和地灑在她的身上。海水是那麼的平靜,似乎都在靜靜地聽著她的呼吸。海岸上亮著幾盞***,跳躍著。只見冰凝慢慢地站了起來,她金色的長裙被風輕輕地拂起,只見她用腳尖點了一下礁石,輕盈地飛了起來,長衣襬動,比王母娘娘宮裡的那些仙女更加飄逸。
第二章
1
冰凝輕盈地落在了那一扇窗前。她久久地望著這一扇窗已有好幾月了。她坐在礁石上,望著窗子裡那一跳一跳的***下陳林翻卷的身影,他的旁邊坐著他娘。他娘偶爾縫補一下衣裳,可很多時候,她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兒子的面前,臉上時而露出微笑,時而又顯得著急,緊張。陳林白天出海,晚上就回來給她娘唸書解悶。冰凝透過窗子望著他們娘倆,臉上不禁露出了微笑。她知道那個正在給他娘唸書的凡間男子已經深深地印在了她心裡。自從上次在海上救了他,她就喜歡上了他。她生活在深海里,跟姐姐妹妹生活在一起,十八歲前還未出來過。那是個女兒國,她也未曾見過男子。可是第一次出來,她就遇上了他,並且救了他,一個與她以前所見過的人不一樣的人。那次陳林的漁船遇上了大風,被打翻在了海里,冰凝把他抱到了岸邊,讓他吐出了海水。然後又抱著他,靜靜地望了他好一會。他在她的懷裡睡得那麼安詳,讓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她伸出手,摸著他的臉。他的臉有點粗糙,可摸著卻讓她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會讓她的臉紅,會讓她的血液加速,還讓她有點暈眩。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只是知道自己喜歡這樣抱著他,像是抱著一個孩子。可後來他醒了,他睜開了眼睛看見了她。她急忙放下了他,飛進了大海里。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緊張,為什麼會逃走。可以後,每當月色明亮的夜晚,她就會坐在礁石上,遠遠地望著***下他的身影,聽著他念書給他娘聽。聽到他的身影,她就感覺很溫暖,很平靜。他的聲音,他的身影,像是有股魔力一樣在牽扯著她,在呼喚著她,讓她多少次想飛過去,最近距離地望著他,再一次把他抱在懷裡。
她終於飛過去了。那麼清晰地看到了這張臉,這張常在她夢裡出現的臉,這張她常在夢裡撫摸的臉。她望著他痴痴地微笑著。陳林回過身來的時候正好望著她在微笑著望著他,恍然做夢一般。這個他只見過一次,卻日思夜想的人終於出現了。他不禁慢慢的站了起來,走到了窗邊,那女子仍在。他真害怕,她會突然消失,就像第一次看到她時一樣。他娘意識到了什麼,摸著桌子站了起來,問他怎麼了。
“娘,是那位姑娘來了。”他回答道,他喜出望外,仍舊望著冰凝。
“姑娘,我等你很久了。”他說道。
從那晚開始,冰凝就常到這小木屋來了,陪著陳林他娘倆。她只要能靜靜地望著他就覺得很滿足了。那種感覺妙不可言,是她以前從未感受過的。
“姑娘,你就住這海里嗎?”一天,他們在山上望著大海的時候,陳林躺在她懷裡問。冰凝點了點頭。
“我就住在這大海里,我有很多姐妹,他們都和我長得差不多,可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像你一樣的人。見到你,我這兒就跳得好快好快,看著你,我就不想離去。”冰凝說道。陳林聽了他的話,從她懷裡爬了起來,坐在她身旁。
“那就不要回去了,我們永遠在一起。白天我出去捕魚,你在家裡陪娘;晚上我就回來陪你。”他說道。冰凝點了點頭,把頭靠在了他肩上。
白色的月光柔和地灑在平靜的大海上,顯得那麼靜謐,這山,這水,似乎都在默默地注視著他們。月老和那玉兔也在注視著他倆。
“又是一段孽緣啊。”月老嘆了口氣,回到了桌前,端起酒杯喝了兩口。十九年前的那一幕又出現在了他眼前。當時冰凝她娘和那男子雙雙逃出,在一座月老廟裡跪了下來,求月老能夠成全他們。可月老又能做什麼呢?她的姻緣線早和龍王的牽在了一起,他也只能看著她被抓回,看著悲劇的上演,如今,十九年後,她的女兒又愛上了凡間的一名男子,赴上了她的後塵。
“唉,”月老又嘆了口氣,“老頭子啊老頭子,你可真不容易啊。看著人間場場愛情悲劇不斷上演卻只能在這裡幹嘆氣啊。”他說完又倒了杯酒,眯著眼睛喝了。可玉兔卻在那裡祝福著他們。
“冰凝妹妹,你愛上他本不應該,可我玉兔看多了戀人之間的分離。雖然他們不得已分開了,可他們的心卻永遠在一起。愛情本身沒有對錯。愛了就是幸福的。”它在心裡說道。它看到他們倆起了身。
冰凝和陳林都站了起來。冰凝望著他笑了一下,用腳尖輕輕點了一下地,朝前飛了去。她甩出了水袖,纏住了陳林的腰,帶著他飛進了銀色的月光裡,飛到了海面上,像兩隻白色的海鷗。
“我飛起來了,我飛起來了。”陳林興奮地叫著。冰凝見他高興,帶著他在海上飛了好幾全圈,最後帶著他停在了那一片礁石上。
“陳林,你看,從這裡可以看到你家的***。”冰凝指著他家的窗子說道。陳林看到他娘站在窗子前。
“我以前就坐在這裡,默默地看著你和你娘。”冰凝又說道。陳林把她抱進了懷裡。
“陳林,你的心怎麼跳得這麼快啊。”冰凝問道。她聽到了他撲通撲通的心跳。
“冰凝,你可以送我回去嗎?”陳林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問道。冰凝點了點頭,抱住了他的腰,朝海邊飛去。
2
陳林他娘已經意識到了什麼。她聽兒子說過,他的船翻在了海里,醒來的時候發現在一位姑娘的懷裡。那位姑娘美若天仙,只是他只看了她一眼,她就突然跳進了海里消失了。
“她一定是海里的美人魚。她救了林兒的命,現在我必須用兒子來報答她嗎?”她在心裡想。她知道人妖殊途,是不會有好結果的。美人魚雖然不是什麼妖怪,可她們終究不是凡人,與凡人相戀,結果在預料之中,可能還會搭上命。他捨不得兒子。她與兒子相依為命,不想看到兒子有一天死在她面前。每每想到這,她就會老淚縱橫。
“娘,你怎麼哭了?”終於有一次,陳林發現她在抹淚,他很驚慌,急忙問道。他扶著他娘坐了下來。
“林兒,你老實告訴娘,你是不是很喜歡那個冰凝姑娘?”她問道。陳林望著他娘,不知她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娘,跟冰凝姑娘在一起我很快樂。”他說道。
“林兒,娘知道你和她在一起很快樂。林兒,媽只想問你一句,如果媽叫你以後不要再見她了,你答不答應?”他娘說道,陳林猛地站了起來,他沒想到他娘居然會這麼說。
“娘,為什麼呀?為什麼我以後不要再見她了?”他語氣急促。
“林兒,你還記得你給娘唸的那些書嗎?你難道不知道凡人是不可能和妖怪來往的嗎?”他娘問道。
“娘,冰凝不是妖怪,她救了我的命,她還跟我說了很多她們宮裡的事。我知道她們是美人魚,善良的美人魚。娘,你放心吧,她們不會害我的,我和她在一起很快樂。娘,我白天要出海,有冰凝陪你,你也不會那麼寂寞啊。”陳林說道。他娘嘆了口氣。
“好了,林兒,不早了,你先去睡吧。”他娘說道。
“娘,我先扶你去睡吧。”陳林說道,他娘搖了搖頭。
“娘想再坐一會。”他娘說道,陳林只好先去睡了。與冰凝在一起的一幕幕又出現在了他眼前,他臉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可他娘卻睡意全無,她摸索著走了出來,跪在了門前。
“佛祖菩薩,林兒年紀小不懂事,您大慈大悲,不要怪罪他,有什麼罪孽全算在我頭上,讓我替他頂著。”
“唉,可憐了他娘啊。”月老望著她跪在地上的身影,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