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無聞地,六年便過去了。佴鈐殃已經是十三歲芳齡,出落得越發動人。只是她寡言,性子冷,成天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除了某些不得不出面的大事,例如慶年典禮,王的誕辰之類的,她幾乎不出門。常年不見陽光,使得她肌膚白皙得惹人豔羨,泛出幾近透明的光澤,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青年的女子,總愛湊在一起閒聊八卦,這便談論著那閉門不出的冰雪美嬌人,想起她與那日漸丰神俊朗的三王子殿下似乎有過一段風流韻事。好奇心是有的,只是不敢當面問當事人,於是這事的真假便不得而知了。不僅因為等級低位,還因為那不知讓人如何面對的性子。嗯,這一點,兩人到挺般配。
門內女子,倒也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她們的閒談她自是知的,但也只是一笑帶過,未曾放在心上。六年了,他果然更加惹人注目,身邊一定不缺美人相伴。那般優秀的男子,怎能叫她心不亂。但讀盡群書,她也是明白人,自不會去主動招惹他。兩人之間的差異,大著呢。一見鍾情罷了,也不是很要緊的事。心心念念著,只是自尋煩惱。再者,兩人平日也沒有多少接觸,只是公事公辦,這感情,也淡了吧。
忽然心念一動,她倏然推開面前明窗,深吸一口氣,便跳出窗外,直走向那靈殿中央的鏡明湖泊。或許真是悶壞了,她現在只想著要跑出去,好好感受一下藍天白雲、碧湖綠草的清新自然。只不過剛跑出兩步,便聽見身後傳來一清脆玲瓏一般的女聲:“佴佴(奈奈)!等等我!”
一回頭,竟是個生面孔。不過那一聲“佴佴”,應該是在叫她吧,畢竟其他人的名字裡沒有這個音。
佴鈐殃遲疑了一會兒:“你是……”
“九霜。”追上來的女孩子脆生生地答道,“九霜·克蘭蒂米。我是新來的,初級見習靈女。佴佴,我和你一起走吧,我正好也要去見個人,應該是順路的。”
她無言,對這個忽然冒出來的清爽清甜自來熟的女孩無端生出一絲好感,便點點頭,邁開了步子,步下生風。
九霜面帶淺笑,熱情開朗地喋喋不休:“我要去找我大哥,他是和我一起來的,不過我被派到了靈殿做一名普通的靈女,而他卻……哼哼,不公平嘛!肯定是那些愛慕我大哥的女子們偏心,所以著急著把我支開,好陪伴美男。好在是可惜啦,他是個不近女色的君子,這一點我倒很是讚賞,雖然連我也不能近他身,他那不討人喜的脾氣……可是我還是很擔心,天界的美女姐姐數不勝數,指不定就有哪一個硬是闖入了大哥的心房——唔,就像佴佴你這樣的,美人胚子,再過個幾年一定驚豔四方,想追你的人從門口排到顧陵梓園(天界最盡頭)毫不誇張!我覺得吶……”
話說到這,九霜忽然截住了話頭,呆愣住了,隨即隻身便撲過去:“大哥~”
步子已停在湖畔,那兩道頎長風雅的身影比肩而立。其中一人一頭湖藍青絲,不羈地披散開來,隨風微動出一絲柔美質感,然而發下欲掩的那傲人修長的完美身軀,卻給人一種剛毅之風,令人不覺聯想到他那一雙如鷹一般銳利。
毫不修飾的眸子,似乎可以直接洞穿所注視的人的心臟,眼神中卻毫無退卻之意。
另一人一頭傳統的黑髮,隱隱透出深褐色來,同樣是英氣逼人,睥睨天下的君王氣質高傲肅然,卻似乎有意削弱這一銳意,更像是一文雅書生,身材略顯瘦弱,但隱隱的肌肉線條不經意間被剪裁得體的傳統禮服勾勒出來,好不迷人。
凝視這兩道身影,竟不想再挪動步子,竟想讓時光就此靜止,定格,不染纖塵,好一番超脫世外的絕美。只是一道嬌小的身影猛然撲向那湖藍青絲的君子,一下子靜態美被打破,添了些動感的微微戲謔,倒也是另一番美感。
佴鈐殃勾脣無奈一笑,便也邁步向前,輕聲向兩位大人物打招呼:“王子殿下安好,一冬聖使安好。”
一冬,湖藍色長髮的君子,不回頭則已,一回頭,妖孽眾生。他早便察覺她們到來,因為九霜毫不掩飾的大聲喧譁。所以只是輕輕往旁邊一閃,便躲過了那突襲,冷眸含笑地打量著狼狽撲倒在地的小女子,不客氣地開口諷刺:“怎麼,太過想念暮笙,忍不住想一親芳澤了?我猶記初時在暮笙,你似乎便日日如此。那時也無妨,只是現在身處天界,你,最好離我遠點。”
九霜窘迫得一張小臉紅白相間,不快地從地上爬起,一抓發上的亂草便撒嬌似的向他扔去:“才不!死也要粘著你,我的好大哥。”
身後被九霜無視的俊朗君子抬起手來,不輕不重的落到她的頭上,細心地替她撥開剩餘的亂草,輕柔理順,似乎在自言自語:“唔,倒是有幾分可愛,只是難為一冬了。”
見到王子對九霜親暱的舉動,被全體無視的佴鈐殃不滿了,又輕輕喊道:“王子殿下……”
“怎麼了?”他放下手,神情自然地側首疑惑詢問,而後又蹙額:“咦?你不是傳言從不出門的聖靈女佴鈐殃·斯波卡莉嗎?今天卻見到了,真是難得。”
佴鈐殃語塞,不知如何作應,只是覺得他對九霜毫無芥蒂的親近似乎不妥,而且那跟她說話的語氣似乎和以前不同,好像他們之前從未有過交集。莫非,僅僅幾年間,他便將她給忘了?也對,她不是什麼起眼的角色,一直低調行事,也沒有大的作為。但心裡不甘吶。他是第一個對自己好的人,已在她心中烙印,不可磨滅,於是她便開口了:“索爾維特,你的病,已經痊癒了嗎?這湖畔時常起風,就算已好,身子也比較虛弱,還是請儘快回殿吧。”
面前的少年愣了一秒,隨即溫雅淺笑,向她一招手,抬步便走:“佴鈐殃,你倒是很關心我。”
佴鈐殃不由自主的跟上前,面頰微紅,含糊道:“聽道途說罷了。”實際上她每天都有盡力地收集關於他的資訊,折讓她心裡滿滿的,不會空虛。所以獨處房間,也自得其樂,傻呵呵地思念著他,真正面對的時候又不知所措了。
王子舒眉一展,又不經意地問:“可我生過病的事情,只有幾位貼身照料我的僕人才知。你……”
“索爾維特,你的事,我都有留意過。畢竟,你幫過我,我很感激你。”若不是
當初他的堅持,怕是她現在已經不在這裡,到了不知何處去流浪了吧。總之處境會極其糟糕,不可能會像現在這樣體面風光。
“是這樣……”他若有所思,隨即又一臉倦意,“承你好意,我決定回宮小睡。這久病的體質吶……和一冬說一聲,免得說我怠慢了。告辭。”
一陣清風拂面,發微亂,連忙撥開時,步止,他的身影已在幾十步開外,可望不可即。莫名的有些惆悵,她又呆愣愣地站了一會,心裡彷彿有些懊悔,又細想沒錯,也只好回頭,不想了吧。
失神著,一個青絲微亂的靈動女孩,冷不丁地調到面前,做著怪異又滑稽的鬼臉,真叫人擔心會不會傷了那俏麗面容:“佴佴,你有心事哦!”
佴鈐殃猝不及防,下意識的後退兩步,臉色才由慘白恢復少許紅潤,嗔怪道:“九霜,你居然嚇我!”
“活躍一下氣氛嘛!你看那張死人臉,冷冰冰的,湖裡的幾尾小魚都要凍僵了呢!”九霜恢復原貌,很不滿地指著湖畔那美男子身影說道。
不由得她多想,九霜已經拉著她的手,跑向清湖,九霜想著,佴鈐殃好歹也是算身份高的,一冬總該賞個臉,溫和一點吧?可憐佴鈐殃還未曾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人已經控制不住的衝向那似乎毫無防備的人——“啊!”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湖中的小魚急忙遊開,讓位給新來的人。只見淺墨似金的一頭長髮在水中肆意的散開,猶如海藻,卻離水面越來越遠,毫無阻礙的下沉。然而那雙淺粉櫻瞳卻瞪圓了,雙手徒勞的掙扎著。水灌進她的口鼻,像是要和她體內的靈血歡快相融,便更加使勁的將她往湖底拖去。看不見了,只聽見心臟脆弱的“撲通”、“撲通”,她不想死,可是水無情,湖深,已失去最後一絲力氣,沉沉的合了眼簾,靜,默了。
湖上,九霜吃驚地捂著小嘴,望向依舊淡漠如世外之人的一冬,結結巴巴地說:“我是不是,又闖禍了?大,大哥,我不是故意的,快,快救人呀!我也不會游泳……”
一冬淡淡地瞄了一眼湖內,轉身便走,急得九霜又撲上前來,總算是攬住了他的腰身,苦苦哀求:“大哥,我錯了,我不該捉弄你的,就當做是幫我,救救佴佴吧,沒時間再拖了。大哥,求求你,讓我做什麼都行,你一定要救她,好不好嘛大哥——”
“站一邊去!”一冬俊臉一沉,迅速掙脫開她的雙臂,朗聲嚴肅道:“你聽好,這是最後一次幫你,記住你說過的話。”
如小雞啄米,連忙點頭:“記著呢!大哥最好了,拜託了!”
一冬看也沒看,揚手一揮,一股巨力便將沉在湖底的人兒猛然拉出水面,扔到九霜懷裡。佴鈐殃咳出一大口水,雙眸緊閉,仍是昏迷著。
九霜手足無措的抱著她,嬌小的身子不堪重負,堪堪倒在地上,慌亂的喊著抬腿便走的人:“一冬大哥,別走呀,別丟下我!”
“人已經救了,剩下的事歸你了。”一會兒工夫,影都見不著了,空留她一人坐倒在地上,扶著昏迷不醒的佴鈐殃,欲哭無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