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路上,夜川發現莫小茜悶悶不樂。
她的心情,恐怕只有夜川最能瞭解。
事情發生了始料不及的變化,讓兩顆正在默默靠近的心不得不踩了急剎車。
每當遇到不開心的事情時,莫小茜就會透過睡覺來緩解。
莫小茜在出租車裡睡著了,身子一歪,頭就落在了夜川的肩頭。
夜川低眸看著茜茜的睡顏,滿眼憂傷。他把肩膀直了直,輕輕向前傾,莫小茜的腦袋就向後傾斜,落在他的肩膀和坐墊之間的縫隙。
夜川的目光柔和了些,茜茜應該會睡得更舒服吧。
計程車行駛在寬闊平坦的馬路上,兩個依偎的身影印在出租車的後窗上。
莫小茜這一覺睡得踏實,直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叫了兩遍她的名字,她才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
“不好意思啊!”莫小茜爬起來,有些尷尬地看著夜川。
莫小茜根本沒想到,她自己在出租車裡睡覺,竟然睡到夜川的腿上了。
自己實在是太欺負人了!可是夜川竟然就任她這樣睡啊。
“不要緊,你睡覺不流口水。”夜川毫不留情地開玩笑。
計程車停在酒店門口,莫小茜下了車,卻發現夜川仍舊不動。
“嘿,到地方了。”莫小茜彎腰吧探著身子提醒他。
夜川老僧入定地坐著,抬眸看向莫小茜:“稍等,腿麻。”
莫小茜有點窘,夜川這是在控訴她是罪魁禍首啊!
走到酒店房間時,夜川說:“你要是沒睡夠,就繼續睡吧。我去旁邊的房間休息。”
莫小茜搖頭:“陪我待一會吧。”
夜川猶豫了一秒鐘,“好。”然後跟在莫小茜身後進了房間。
莫小茜脫掉大衣,掛在衣架上,然後坐在沙發上看著夜川:“剛知道自己失憶時,你會慌張麼?”
“會。”夜川也脫掉風衣,坐在莫小茜對面的沙發上,“還記得May說過的話麼,遺忘讓人快樂,記得讓人痛苦。不要被別人告訴你的記憶束縛了。”
莫小茜揉揉太陽穴,“我知道了。”
“頭疼?”夜川沒有錯過莫小茜的小動作,關心地問。
莫小茜淡淡地笑:“嗯,最近兩年才開始疼。可能是老了。”
“我給你揉吧。”
夜川也不等莫小茜同意,直接伸出手臂,按在她的太陽穴上。
你總是這樣霸道啊,莫小茜在心中呢喃。
從來不去徵求她的意見,就霸道地吻她,給她敷面膜,幫她拎著頭髮洗臉,還這樣近距離的幫她按摩。
可是她竟然是別人的女朋友,一想到這點,莫小茜覺得渾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疼。
莫小茜,你怎麼可以忘了自己的男朋友,和別的男人這樣親密呢?
“我自己來。”莫小茜擋掉夜川的手,不敢看他,自顧自地揉著。
夜川撤回手,眼底有若有似無的嘆息。
莫小茜揉了一會兒,覺得好些了,才放下手。她看見夜川修長的手指在沙發上敲打著,一下一下地,看得她眼暈。
莫小茜閉上眼睛,陷入昏迷,眼球開始左右移動。
夜川凝視著莫小茜,黑眸中流淌著溫柔而眷戀的情緒。
莫小茜要找的記憶,他會幫她找到。
哪怕那是把她送到別人的懷抱的記憶。
因為在茜茜擋掉他的手時,夜川就明白了,在莫小茜的心中,有一條線是不能逾越的。
夜川的聲音低沉地響起:“茜茜,告訴我,你第一次發現自己左手手腕上有一條傷疤時,是什麼時候?”
莫小茜順著夜川的提示開始回憶。在她的意識裡,她看見自己舉著左臂,周圍的建築與光影都在迅速變幻著,她的記憶回到了小時候。
小學的課間時分,孩子們都跑到操場上玩耍,莫小茜在和小夥伴們拍皮球。忽然背後有一股力量推倒了她,她看見一個男孩倒在她身邊,手臂上有一條又細又深的傷口,正滲出殷紅的血。
“林軒,你怎麼了?”莫小茜嚇了一跳,再看地上垂著一隻風箏,線已經斷了。
林軒什麼也沒說,靜靜地站起來,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轉向教學樓。
“站住!你賠我的風箏!”一個胖男孩跑過來,朝著大聲嚷著,他身後還有兩個小跟班,都是不好惹的樣子。
莫小茜明白了,剛才風箏飛來,眼看著要割到她,是林軒擋在了她身後,掙斷了風箏線。
林軒冷漠地看著三個小男孩,“是你們的風箏傷人。”
“不講理!賠我的風箏!”小胖子嚷著,抓著林軒的衣服。緊接著另外兩個孩子也撲了上來。
“不要打!不要打!”莫小茜跑過去拉架。
林軒為了救她受了傷,眼瞅著又要被群毆,莫小茜覺得既內疚又心疼。
後來,幾個小男孩忽然跑開了,一邊跑一邊叫嚷著,“血啊!血啊!”
林軒手臂上的血救了他自己,小男孩們被嚇得一連幾個晚上都做了噩夢。
醫生為林軒消毒包紮,還縫了三針。
林軒不喊疼不皺眉,只是對醫生說,“給她也消消毒吧。”
林軒說的是莫小茜。
莫小茜伸出左手,遞給醫生。手掌擦破了,上面粘著沙子和碎石。
“看到了麼,有傷疤麼?”夜川的聲音響起。
醫生給莫小茜清潔傷口時,莫小茜盯著自己的手腕,“沒有。”
年少的莫小茜,左腕上並沒有傷口,也沒有傷疤。
那這條疤是如何形成的?
光影在莫小茜的身邊飛速穿梭,莫小茜舉著左手無助地站立著。
光影停下時,莫小茜站在公寓裡,看著臥室裡的床,忽然被一種悲傷到極點的心情籠罩住了。那種悲傷透著悲涼的氣息,像是抽乾了所有的希望和勇氣。
生無可戀。
這四個字忽然浮現在莫小茜的腦海中,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與此同時,夜川看著昏迷的莫小茜正閉著眼睛無聲地流淚,感覺心都要碎了。
“茜茜,你怎麼了?”夜川問她。
莫小茜抖著脣,臉上寫著絕望,淚流成河。
“等我……我們永遠……不分開……”她喃喃自語。
夜川趕緊晃她的身體,他猜到莫小茜看見了自己割腕的瞬間
,“茜茜,不要做傻事。把刀放下。聽見沒有,把刀放下!”
莫小茜搖頭,緊咬著下脣,身上的肌肉緊繃著,聲音哽咽著:“我不要失去你……不要失去你……”
夜川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捏著。
是為了Lewis麼,莫小茜曾經自殺竟然是因為他!
“你不會失去他,茜茜……把刀放下,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你們永遠都不會分開……”
莫小茜看不到,夜川說這番話時,是怎樣的表情。
那樣邪魅自戀的男人,也有悲痛到眼睛溼潤的神情。
看見莫小茜緊繃的肌肉漸漸放鬆,夜川斂去緊張和擔心,儘量用平和的語氣問她:“告訴我,你在哪裡?”
“家。”
“是景城的公寓麼?”
“是。”
夜川明白了,茜茜是在回國後,在自己的公寓裡企圖自殺的。
“茜茜,你面前有一扇門,開啟它,就能看見你心中最重要、最捨不得的人。”
莫小茜的身體開始顫抖,潛意識裡的她踟躕著走到門前,右手顫抖著靠近門把手。握住了,莫小茜緊張又忐忑地嚥下口水,然後轉動門把手,開啟門。
“茜茜,你看見他了麼?”夜川迷離的黑眸裡盛滿深秋的蕭瑟,讓這個俊美邪魅的男子顯得那麼淒涼。
莫小茜再度淚如泉湧,“……看見了。”
夜川攥緊拳頭,心口疼如刀割,“他是誰……”
“他……是……”莫小茜抖著脣。
她的脣瓣忽然被兩片柔軟的薄脣壓住,鹹澀的淚水滑入她的脣齒間,比她臉上的淚更鹹,更苦。
不要說。茜茜。
不要說。我承受不住。
夜川眷戀地離開的莫小茜的脣瓣時,凝視著她因為看見愛人而喜悅的面容,在她的耳畔輕聲說:“我數到三,你就會醒過來。”
今天的催眠無法進行下去,夜川發現在莫小茜面前,他是個丟盔棄甲的戰俘。
她決定他的喜怒哀樂,而他甘之如飴。
“一。”夜川拽了一張紙巾。
“二。”紙巾溫柔地擦乾莫小茜臉上的淚,還有夜川臉上的。
“三。”夜川從沙發上站起身。
莫小茜甦醒過來時,發覺視線有些模糊,她眨了幾次眼,才看清夜川的動作。
“你要走?”莫小茜的聲音暗啞,透著微微的失望。
夜川背對著莫小茜站在衣架前,伸手摘下自己的大衣,低低地嗯了一聲,“你好好休息,晚飯時我會叫醒你。”
莫小茜還未回答,夜川就已經邁著大步走到門口,開啟門,離去。
夜川第一次明白了,為什麼之前兩次和莫小茜分別時,她送給他的都是背影。
因為背影可以隱藏表情。
悲傷的表情,或者含淚的臉。
看著夜川的背影,莫小茜有些失神。
口中有鹹澀的餘味,脣上有薄荷的清涼。
莫小茜抬起右手,用食指指腹滑過脣瓣,粘粘的,滑滑的,是脣膏。
而她從來沒有一款薄荷味的脣膏。
莫小茜看著房門,沉默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