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裡沒有工作,林小麥開始整理一些沒有用的資料、檔案,她把那些材料一張張放進碎紙機裡,一堆堆的稿子從碎紙機裡變成細小的紙片,雪花一樣飛揚著。她心裡很難過,這是多少人的心血呀!在政界,多少人一生的好時光都是這些隨時可以變成碎紙片的東西,這些人的青春和夢想就這樣輕易的被粉碎成毫無價值的碎片,難道這些人不知道嗎?林小麥望著窗外的梧桐樹,那些梧桐花不知何時已經謝了,滿樹碩大的葉子在風中搖擺。梧桐花謝了,明年還會開,一個人的生命浪費了,還能重新來過嗎?
在一大堆檔案裡,她發現了自己的考察報告,想起了和趙書記的一幕,極端厭惡的情緒瀰漫開來,如果自己的一生,有一天也變成這些碎紙片,如果有一天自己捧著縣待遇,回頭看看這些碎片,自己會後悔嗎?她像是發狠一樣,把報告塞進碎紙機裡,看著變成一對碎片的考察報告,心裡才輕鬆了一些。
下午一上班,林小麥就接到蔣昆的電話,蔣昆神神祕祕的對林小麥說:“林科長,晚上,晚上。”
林小麥說:“晚上怎麼了?”
蔣昆壓低了聲音說:“市委常委會研究書記人選。”
林小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林小麥知道,他的訊息絕對準確,也明白為什麼告訴她,就很真誠地說了聲“謝謝。”蔣昆說別這麼客氣,到時候再給我一次機會就行了,要求不高。林小麥說你等著吧,到時候讓嫂子給咱們把門。就趕緊掛了電話,趕快用手機給邢書記打了電話。她慌里慌張的說:“邢書記,今天晚上的事知道了嗎?”
邢書記說:“知道了,謝謝關心。”
林小麥說:“當心。”
邢書記說:“沒事,已經基本上定了,走走程式。”
林小麥聽見邢書記說話很輕鬆,心裡才平靜了一些。但是,她的心裡還是不塌實,畢竟不是最後的結果,官場上風雲突變的事情可是數不勝數。
不知不覺的,自己的感情和命運竟然和邢文通書記連在了一起。人生真是不可思議,誰又知道最後走向哪裡呢?
電話玲響了,林小麥一接,是吳大為打來的。
吳大為說:“今天晚上就定了,咱們和邢書記一起等訊息吧。我都安排好了。還是這幾個人。”
林小麥說:“行啊,到時候來接我吧。六點我在機關門口等你們。”
太陽遲遲不願意落下去,在灰色的樓頂上,在海棠樹青青的果子上,在地毯一樣平展展的綠色的草地上,戀戀不捨的投下淡淡的光芒,終於把黑夜寶貝似的送到了人間。
在吳大為的車上,林小麥忽然說了一句:“在中國,也許你們商人是最幸福的人了。”
吳大為說:“幸福?你不幹不知道,說真的,幹什麼也不容易,我們幹企業的是拿膝蓋當腳走,這一點,你們官場的人是體會不到的。”
林小麥聽了這話一怔:“有那麼嚴重嗎?現在政策那麼寬鬆,你們幹你們的,誰管的著。”
吳大為說:“一聽這話你就不接觸基層。你沒聽說嗎?47個大沿帽,圍著一個破草帽。”
林小麥說:“誰敢欺負你呀?”
吳大為說:“你又說錯了。誰都敢欺負我,一個打掃衛生的,找到個菸頭也找你鬧。前幾天我在廠子裡種了點月季花,你說我礙誰了,不知道怎麼讓綠化辦知道了,去了幾個人非讓我們拔了,說是沒經過他們同意,後來拿了5000塊錢才擺平了。在瀛洲市,最難的就是幹企業的人了。可我他媽就是賤,這些錢幾輩子不愁吃不愁喝了,可一想,廠子裡千八百人指著企業養活呢,不幹怎麼辦呢。再說了,閒下來我難受。”
林小麥說:“天天看你挺威風的,總覺得你們比官場的人強,說起來還這麼不容易。”
吳大為說:“誰都不容易,你說要我看你們還容易呢?可是你們容易嗎?你說邢書記當了這麼大的官他容易嗎?我估計他現在比誰都不容易。說真的,什麼樣的官我也見過,難得邢書記是真心實意想為瀛洲市乾點事,不象那些當官的,擺點花架子就走人。就衝這,我也服他。”
林小麥說:“咱們盼著他能成功。”
一牽涉這個話題,兩個人誰都不敢說話了,心裡都有些緊張。
吳大為安排在遠離市中心的一家飯店,蔣昆已經等在那裡,沒有別人,邢書記還沒到。幾個人點了菜,專門要了幾個清淡的小菜,這些天,誰心裡也不好受,都有點上火。畢竟,太多的事都是坐著沒底的轎。快七點了,邢書記還沒來,大夥心裡都有些長草,生怕出了什麼意外。
又過了一會,邢書記來電話,說來不了了,趙書記說讓他等著和他談話,他不能走遠。所以讓他們先吃。主角來不了,大家心裡沒了情緒,三個人簡單的吃了點,說好誰先得到訊息都通知一下,就都各自回家了。
說真的,對於今天的結果,她可不象邢書記那麼樂觀。此時此刻邢書記是什麼心情呢?一想到這裡,林小麥忽然感覺心口疼,一種隱隱的、象是被什麼東西東扯西拽的疼,那疼從胸口開始,又向四周蔓延,讓她不得不找了枕頭,壓在胸口上。自己這是怎麼了?她記得看過一個電影,好像說一個女人要是愛上一個人,一想到這個人就會心口疼,當時她還恥笑這編導,也太唯心了,可是現在,自己一想到邢書記,一想到有一天,他會離開市委,自己很難見到他了,自己的心口確實在疼,在自己三十多年的生命中,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在她的生活層面上,沒有愛情,就象冬天的玫瑰,拿到風雪中,很快就會凍壞了。可是,她是真惦記邢書記,自己都管不了自己。走到機關大院,只要一看到他的車就會心情愉快;他佈置的工作,自己即使不吃不喝也要想方設法幹好。她清楚的知道,對於她這樣的女人,生命註定是一個遺憾的過程,可是她無法迴避內心的甦醒和渴望,無法忘記邢書記那些眼神、那些小的可以忽略的動作,就是這些把她喚醒了。可是,醒來又有什麼用呢?她覺得自己就象一個長途跋涉的人,她千辛萬苦找到了自己一生想要的人,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可能屬於她了,她找到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正想著,電話響了,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林小麥一接,蔣昆聲音很緊張的說:“情況變化很大,邢書記暫時沒有安排,許見群書記到營南縣任縣長,政研室副書記李懷明來當市委書記。”
很快,吳大為的電話也打過來了,在電話上罵不絕口。
蔣昆說:“真是沒想到。”
林小麥已經沒有心情聽他們的牢騷,她在想,邢書記聽到這個訊息會怎樣?他怎麼承受呢?她想打電話。又一想,邢書記肯定在接受組織談話,無論是多麼不願意接受的結果,他還必須表態,接受組織的安排,這一刻,對邢書記該是多麼殘酷。
她忽然想起他喜歡的歌,在紙上寫了下來
天上一個太陽
水中一個月亮
我不知道
哪個更圓,哪個更亮
她給邢書記發了一條資訊:“下雪了,天晴了,下雪別忘穿棉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