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菲恩
曾被火舌摧殘過的老舊市長宅邸裡，響起清脆的腳步聲。
路走得很緩慢，這裡位於市郊，所以光害較少，月光穿透斷垣殘壁，彷彿指引著路前往某個方向。
他在某個已經看不出來是一間房間的房間停下腳步，伸手摘下左手上的皮手套，反手攤開手掌，一條繩索出現在手中。
路將繩子吊上天花板外露的鋼筋，然後打了一個死結。
這一連串的動作他做得很熟練，好像平常時常練習似的。
確實，他常常練習著“死去”，就為了避免好像遙不可及的這天，突然到來。
“我發現，你尋死的方式真的很沒創意。”
黑暗那頭，傳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路當然不可能認不出來。
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路笑了笑，“尋死？”他將手上的繩子扯緊，搖了搖頭，“這個結......是替你打的，菲恩。”
菲恩從暗處裡走出來，順手撩了一下那頭金髮，對於路的“宣言”倒是不以為意。
他聳了聳肩，閒話家常般的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怎麼會不知道——你會認為我會出現在這裡呢？”路淡淡道。
說穿了，他們都對彼此瞭若指掌。
畢竟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但也同時，對彼此極度陌生。
原因是，他們不想成為同一種人。
“七十年了......”菲恩仰著頭，如果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那藍色的眼睛變得暗淡無光，就好像失去了藍天的海洋，再也找不回那充滿生命的顏色了。
菲恩緩緩走到路面前，兩張一模一樣的臉貼近在一起，就像一面鏡子，但照映出來的對方，卻是自己最不想成為的樣子。
“你怎麼那麼狠心，”菲恩伸手撩了一下路的髮絲，“把我關在那個又冷又黑的地方，你知道我有多寂寞害怕嗎？嗯？”
路撥開了他的手，用嫌惡的目光看著菲恩，“我當然清楚得很，要不然怎麼會這麼做呢？”
“嘖嘖。”菲恩看著這傲慢的面孔，浮誇的感嘆道：“你怎麼就非得把我們兩個分開呢？在一起不好嗎？”
路不耐煩的推開菲恩，對方卻死死的扣著路的後頸，那毫無掩飾帶著侵略性的眼神，好像要把路當場拆了吃下肚一樣。
“說吧......”路也不逃避，就任菲恩抓著自己，靜靜的看著對方，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你想要什麼？”
對方開門見山地詢問了，菲恩也不繞圈子，冷笑了一聲，微微揚起的嘴角卻不帶笑意，他移開扣著路後頸的左手，輕輕撫過路的臉頰，然後往身旁伸直手臂。
菲恩的手凌空，頓時，彷彿有微光出現在那左手的四周，一個人形漸漸憑空出現，最後光亮褪去，出現了另一個路的複製品。
路詫異，他沒有想到菲恩會這麼做，也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是什麼，正摸不著頭緒時，卻見那個複製品失去了正常人應該有的顏色，像一尊脆弱的陶瓷娃娃似的，面板開始龜裂剝落，掉下來的碎塊化成灰燼，沒一會便整個人崩毀，微風一吹，化作塵埃被黑夜帶走。
菲恩退了一步，習慣性地往後撩一下頭髮，比起剛才那樣盛勢凌人，此時菲恩就像脫力似的，連說話都變得有些虛弱。
“你的表情不錯。”他嘲諷地笑了笑，“在我醒來發現自己的能力漸漸消退的時候，當時我的臉上也是出現你這樣的表情。”
路的視線這才從那已經不存在任何東西的黑暗裡，轉過來，看向菲恩。
“你醒來......就變成這樣了？”
“也不算，一開始沒那麼嚴重。”
菲恩醒來的時候，還是有享受到重生的喜悅，只不過維持了不長的時間，他便開始發覺身體的異狀，不清楚是什麼原因，有可能是當時與路分離的時候，能力被路單方帶走了，也有可能是，這世界上容不下兩個擁有相同能力的人。
“其實本來不需要鬧成這樣的，早在我醒來沒多久的時候，我就不想讓你繼續活命了。”菲恩說得淡然，好像路對他來說只是附屬品而已。
路突然想起了什麼，“哦，所以當時跑進我店裡對我開槍的那個人，就是你指使的吧？”他目光一沉，“我怎麼會沒有想到，你居然複製了沙麥的能力，將那個人的記憶消除。”
菲恩不在意的聳了聳肩，“你明明也可以做到，只是被你那種莫名其妙的堅持給捆綁住，我真的不懂，那些小鬼有什麼好的？值得你付出那麼多去幫助他們？”
“你當然不懂，如果你懂的話，我們現在就不會是兩個人。”路嘆了一口氣，這種跟自己說話的模式，真的是太詭異了。
“要不是你自以為能傳承席瑞的遺願，我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我們明明可以是無敵的，擁有這種能力可以支配所有的一切，沒有人可以反抗我們！”菲恩咬牙咆哮道，“那些小鬼都是絆腳石，我處心積慮要將他們通通清除，你卻處處阻撓！”
路挑眉道：“所以你這就是你跟莉莉絲勾結，組織清除者的原因？”
不對啊，怎麼聽起來好像是——因為我不滿你都去關心別人，所以我要把他們通通殺光，然後就可過上兩人世界了，這種幼稚中二的感覺。
路記得自己應該沒那麼屁孩才對？
顯然，提到莉莉絲，菲恩的臉色一沉，如同路的預測，原因應該沒有那麼簡單。
路想起了一個關鍵的問題：“為什麼後來不殺我了？你應該有很多機會可以動手。”
菲恩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看著路，一會才緩緩開口。
“因為我要要回我的能力。”
那眼神，好像現在就想立刻將對方生吃入肚似的。
路有些困擾的搔了搔頭，“怎麼要？”
菲恩一步上前，猛然扳起路的臉，那力道之大，路總覺得下一秒自己的臉就要被捏碎，但還是一副從容，也不反抗，就任君擺佈的模樣。
“怎麼要？”路又問了一次。
菲恩沉默片刻，吐出了一句：“莉莉絲說過，她有辦法。”——這才是真正的原因，菲恩不得不選擇與莉莉絲合作。
聞言，路先是愣了愣，然後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被這麼一笑，菲恩湧起一股不悅，用力甩開路的臉，路因此踉蹌了一下，站穩後，卻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笑什麼！”菲恩吼道。
迴應他的，卻是在廢墟里迴盪著的爽朗笑聲。
笑了一會，路都要脫力了才道：“我發現，分離了七十年，我們還是有一樣的地方......”他抹去眼角逼出來的淚水，露出困擾的表情說，“都被同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
“……你什麼意思？”
路斂起笑容，往菲恩的後方看去，“妳根本就沒有打算救菲恩對吧？莉莉絲。”
那從遠處傳出來的高跟鞋聲音，漸漸接近。
莉莉絲半張臉被黑暗罩住，只露出那微彎的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