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子不親
崔泰哲站在浴室門口,心底,多了一份忐忑……因為,他剛剛聽見了樂子衿在問電話那邊時間,他知道,細心的她,既然在問對方時間,那麼,也應該會從時間上發現了他說謊。
現在,看著她一動不動的坐在沙發上,而手裡,拿著電話的話筒……她的表情,顯然有些怔住。
明明知道她看不見,可他還是有一絲慌『亂』的低頭,『毛』巾胡『亂』的擦拭著他的頭髮,以此來減輕他的不安。
胸口,卻窒息得難受。
其實,騙她,對他來說,很痛苦……但是,現在,似乎,他已經在開始騙她很多事情了……甚至,有的時候說出那些話來,竟然面不改『色』……他知道,當說一個謊後,會用無數的諾言來圓……可他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良久。
崔泰哲故意將浴室門關上,發出不小的響聲。
被這個聲音一怔……樂子衿『摸』索著將話筒放在電話機上….“洗完了?”
“小丫頭,怎麼還沒睡?你不困麼?”他故做輕鬆的邊說邊走過去。
樂子衿低頭,披在肩上的髮絲有些往前傾,遮住了她小半邊臉頰,她沒有抬頭,眸間,有一絲躲閃,喉嚨裡,那些正欲問出口的話語,在此時,卻湮沒在口中。
崔泰哲呵呵乾笑,然後拉著她的手:“你要不要也去洗洗?”
樂子衿想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可是,卻全然沒有勇氣……
“還是,要我幫你洗?”崔泰哲湊近她的耳畔,低低而曖昧的說著… .可是他的心底,卻很不安。
樂子衿伸手將頭髮捋到耳畔:“泰哲,我們去遊車河好嗎?”她沙啞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自然:“現在是巴黎的黃昏……”
崔泰哲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薄脣輕抿:“明天一早還要起來,還是等明天去看完診,我再陪你去,好不好?”
“好。”樂子衿倚著他……聲音帶著溫柔:“可是,我還是想給丁媽媽打個電話。”
崔泰哲心底微微窒息:“好。”
樂子衿『摸』索著,將話機遞到他膝上:“泰哲,我記得丁媽媽的電話,我來唸,你撥好不好?”自從她失明之後,無助的,連打電話都不能了……而她,也在試著給他找臺階,剛才,或許只是一場誤會,或許,他不記得丁媽媽的電話了。
“好。”崔泰哲的眸深遂得有些糾緊,背心,有著一層細細的汗珠,是的她已經發現了。
樂子衿拿起話筒放在耳邊,嫣紅的脣,帶著淡淡的笑意,薄脣輕抿,然後念出了那一串數字……她,自小就特別會記數字,這樣一長串號碼,就從她的脣裡逸出。
而崔泰哲,則是一個鍵一個鍵的按下去,每按一個,他的心,就多一分的負累……他,終是不能將她藏在他的羽翼下,他,終是無法將所有的謊都圓上。
“喂。”電話接通後,那邊是丁若娟用法文的說話。
“丁媽媽,是我,子衿。”樂子衿沙啞的聲音帶著幾許平靜的溫柔……
“子衿 ?”電話那端的丁若娟眉一緊:“子衿 ?真的是你嗎?”聽聲音,似乎 沙啞得有些模糊。
“是我。”聽著熟悉而溫暖的聲音,樂子衿微微低頭,眉輕斂,帶著幾許笑意:“我到巴黎來了。”
“真的?”丁若娟很開心… ..“你什麼時候來的?在哪兒?我讓司機過來接你。”
樂子衿心底有許多的話想要告訴她,可是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住在酒店……今天不太方便過去,明天下午,我和泰哲去你那兒,好不好?”
丁若娟正站在花園的草坪上,午後暖暖的陽光落在她的身上,樂子衿到巴黎來的訊息讓她又驚又喜:“好吧……”
母女又一陣寒喧,然後方才掛了電話。
丁若娟將手機揣進包裡,手,落在身前的輪椅上,她略略俯身,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喜悅與顫抖:“子衿來巴黎了。”
輪椅上,一位看起來甚為清爽的老人,臉龐上,依稀可以看得清年輕時的俊雅豐彩,可是,歲月與艱苦磨滅了他的鋒芒……他聽見丁若娟的話,枯黃的手,有些許的顫抖。
丁若娟的脣帶著笑容,目光裡,有著微微的溼潤,她伸手,握住了樂修傑顫抖的手:“修傑……”
樂修傑的眼眶有些許的溼潤:“她……”這麼些年非人的生活,讓他,早已經不記得樂子衿小時候的模樣了……只是,意識裡,仍舊清醒的知道,在多年前,自己曾有過的妻子兒女….良久,他哆哆的問:“若娟,她會恨我嗎?”
丁若娟也溼了眼眶,輕聲勸慰道:“不會的。子衿很善良……如果她知道你還在,應該,應該會很高興的。”
“不要告訴她。”樂修傑的眉眼間,有著清晰的皺紋的紋路,他,帶著幾分祈求,如同,半年多前,他與丁若娟重逢時所說的話一般。
丁若娟的心,顫抖不已:“修傑……”其實,她知道,樂修傑很想見子衿、子墨,可是,他卻要求她對他還活著的訊息保密……而她也偷偷發現,有好多次,他拿著姐弟倆的照片流淚……她知道,他,很想見他們姐弟。
“謝謝你,若娟。”樂修傑低聲說道。巴黎春天的陽光,帶著幾分溫暖與柔和,落在寬敞的庭院裡……紅了花,綠了葉……可他沉寂多年的心情,卻是從未有過的激動。
丁若娟搖頭,心,微微觸動……
從詹姆斯教授的家出來,經過綠坪的草地,回到車上。
“她的眼睛,是任何『藥』物與物理治療都不能夠馬上覆明的……”詹姆斯教授冷漠的話還響在他們的耳邊,“她如果能夠復明的話,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奇蹟。”
這,是冷酷而無情的話。
而他的話,無疑是給樂子衿的眼睛判了死刑。
樂子衿秀氣的面容有些僵滯……但瞬間緊抿。
“沒事。”崔泰哲伸手,摟緊了她的肩,試著讓她輕鬆起來……其實,他的心裡也不好受……可他知道,她的心底,更不好受:“詹姆斯教授的診斷,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準確……子衿,你的眼睛,仍舊有復明的希望。”
樂子衿苦笑……奇蹟?奇蹟?她,只有等待奇蹟了。
可是,奇蹟,那卻是一個多麼奢望的東西。
若沒有“奇蹟”那麼,她就真正是一個廢人了。
她伸手,緊緊的握住崔泰哲的手,頭,沒有像往常一樣依在他的肩上,而是帶著一抹苦笑靜靜的坐著,雙肩微微下垂……再也沒有說話。
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崔泰哲的心,似乎被什麼東西狠狠的揪了一下……手,不禁攬緊了她。
坐在前排的蔣軼堯,卻失落的抿抿脣。
良久,樂子衿回頭,清麗的眸子晶晶亮著:“我想見丁媽媽。”她的聲音,卻出乎意料的,沒有之前的沙啞與黯然,在瞬間,變得清亮些……
他能拒絕麼?
在她的眼睛被世界眼科權威人士判了死刑之後,崔泰哲不忍拒絕她的要求….雖然他百般不願,但是,此時,他重重的點頭:“好。”他的手,復緊緊握住她顫抖的小手,給她力量與溫暖。
接著,他給丁若娟打了電話,問到了她的詳細地址。
而蔣軼堯,調轉車頭,往丁若娟的家而去……
一個小時之後,在一個莊園前停車了。
諾大的半山莊園,佔地很廣闊,一片綠意盎然,而丁若娟,就這樣,靜靜的站在大門口,迎接他們的到來。
“子衿!”丁若娟站在那裡,陽光落在她的身上,整個人溫暖而慈愛,她伸出雙手,如同往常兩人見面時一樣,期待著樂子衿的走近。
崔泰哲扶著樂子衿下車,牽著她的車,提醒著她腳下的路,然後,一步步慢慢走向丁若娟。
看著他們相扶而來的模樣,丁若娟吃驚:“子衿——”
站在她面前的樂子衿,全然沒有了之前從詹姆斯教授家出來時的沮喪與失落,她柔軟的長髮披在肩上,穿著一件中袖的針織衫,整個人顯得青春洋溢,她清麗的眸子裡,沒有神彩,但是,脣邊,卻是洋溢著甜甜的笑容,聲音從沙啞一下子變得稍稍清晰:“丁媽媽。”她的手,伸出來,可是,卻是毫無方向感與目的的。
丁若娟的表情帶著無法置信的驚訝,目光帶著詢問從樂子衿身上落在崔泰哲身上,接而,她上前,握住了樂子衿柔若無骨的小手。
穿過柔軟的草坪,他們回到了客廳。
“你的眼睛怎麼了?”丁若娟牽著她的手走進玄關。
“失明瞭。”這三個字說出口時,樂子衿卻是異樣的堅強… ..是的,若說從前懷有極大的希望,但是,今天的看診,卻給了她最大的失望……結果既然如此了,那麼,她就不再奢望了,所以,努力保持心底的平靜,而後補充道:“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失明瞭。”
而她的話,落入客廳另一個人的眼底耳中,他坐在輪椅上,靜靜的坐在那兒,透過落地的玻璃窗,在樂子衿下車的瞬間,他就清晰的看見了她。
樂修傑眸間,隱隱溼潤,他佯裝用手撫眉,卻是擦去不經意的淚水。
15年。
當年他們分開時,她僅僅只有9歲。
可是,他仍舊一眼就認出了她。
因為,她,與她的母親蘇紫芊長得極為相似……
就在他見到她的第一瞬間,他甚至還恍惚的以為,那是多年前青春洋溢的紫芊,可站在她身邊扶著她的偉岸的男子,卻讓他清醒過來……因為,他曾經在丁若娟的相簿裡,看到過,知道他,是子衿的丈夫…. …
時間真殘忍。
他已經從年輕俊朗到老年孱弱了。
而他的女兒,父女倆再相見時,她已然失明….甚至,她,並不知道他還在。
失明?她失明瞭?
多麼殘忍!
被關在屋子裡暗無天日的時候,他經歷過,可是,那與現在她的失明相比起來,簡直是太微不足道了。
作為一個父親,作為一個未盡到任何責任的父親,樂修傑的心,狠狠的被糾疼了。
“子衿,坐。”丁若娟將她的肩輕輕一按,她的失明,讓她心疼,不忍多問,只是招呼著他們:“泰哲,你也過來坐。”
樂子衿扶著沙發的扶手,方才緩緩的坐下。而崔泰哲則是跟在其後,坐在了她的身邊。而他從剛進來的時候,就發現了在落地窗前輪椅上的老年男人……
喉嚨一陣癢,樂修傑重重的咳嗽起來,那似乎要將喉嚨都咳出來的空洞的聲音,響在整個客廳。
丁若娟這才一怔,目光與樂修傑相碰,而後,她走過去,將坐在輪椅上的樂修傑推到沙發這邊來。“子衿,泰哲,這位是肖叔叔。”
崔泰哲的目光落在樂修傑身上,淡淡的點頭示意,似有一陣熟悉感,可是,他卻肯定,他從來沒有見過面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樂子衿的脣上揚,帶著一抹開心:“肖叔叔,你好。”她的頭,輕輕一偏,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嬌柔與清麗,那雙清麗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可是卻無損她的美麗。
樂修傑的目光一直灼灼的看著樂子衿,似乎,要將她看入心底,似乎,怎麼看都不夠仔細一般:“子衿,你好。”他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自然,說著,又覺得自己太過於熟捻,於是補充著:“經常聽你丁媽媽提起你……”
“呵,看來丁媽媽有經常提我哦?她沒有說我壞話吧!”出乎意料,樂子衿的聲音裡,沙啞清減了許多……她知道,在丁若娟知曉她失明的時候,應該會難過,所以,故做輕鬆的話語,想要打破他們心底的不安。
“她都說你的好。”樂修傑的目光仍舊沒有離開過樂子衿半分……即使她失明,仍舊美麗得讓他移不開眼….他有些急切的說,話語裡,盡是顫抖與緊張。
而崔泰哲看罷,心底,卻深深的疑『惑』起來,這位肖叔叔,到底是誰?
趁著傭人上茶點的時候,而樂子衿輕輕向他靠了靠,低聲說:“肖叔叔看起來怎麼樣?”
“不錯。”崔泰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湊近她耳畔低語道。
而樂子衿,則輕輕的抿脣,微微斂下頜,笑了。
“子衿,你笑什麼?”丁若娟在他們對面坐定之後,看著他們竊竊私語的模樣,帶著幾絲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