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我沒有辦法,我不願意這個樣子,我不想再繼續了。”
徐時峰的目光裡錯綜複雜,或許是瞭然,或許是憐憫,最後他只是長長嘆了口氣:“年輕時我們放棄,以為那不過是一段感情,可是最後才知道,那其實是一生。”
她知道,她明明知道自己要放手的是什麼,可是她沒有辦法。在模糊的淚光裡,看到窗外梧桐,大片大片的葉子落下去,秋天來了,葉子再也不能呆在枝頭,即使它再眷戀,也只能決然地跌下去,永遠地跌下去,離開。
這一生,她再不捨得,她也只能眼睜睜地放手,因為,她要不起。
所有太美好的東西,她都要不起。
佳期如夢 第十二章(3)
就讓一切的沉痛都由她來揹負,她只要他幸福。
她已經失去了父親,已經讓父親失去了幸福,最後父親走得那樣急,她根本沒有辦法彌補半分,可是孟和平,她還可以放手,不再拖累他,讓他重返本該屬於他的那個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最後是怎樣說完了那番謊言,關於保研,關於徐時峰,孟和平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最後,他只是說:“我不相信。”
他不相信她不再愛他,他不相信她要離開他。
而她鐵石心腸,一字一句地,將那些最傷害人的字句,全都慢慢地說出來,每個字就像一把利刃,而她毫不在意,就向著他最要害的地方狠狠扎去,她知道血肉模糊,痛不可抑,他的眼神如同心碎,可是她已經沒有了心。
他一直追問她:“是不是我父母又對你說了什麼?是不是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並不笨,可是她已經沒有退路,只能橫下心來,把一切都生生斬斷。
當最後,她和徐時峰並肩出現在他面前,她甚至當著他的面挽著徐時峰的手臂,他終於崩潰,再也無法自制,狠狠對著徐時峰揍出一拳。
正正打在徐時峰眼眶上,徐時峰頓時痛得彎下腰,她又急又怒又痛,只顧去看徐時峰的傷勢,徐時峰捂著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她回過頭就大罵:“孟和平你給我滾,我永遠也不要再見著你!”
他站在那裡,穿著一件半舊的風衣,越發顯得人又高又瘦,單薄得像是一道影子,他緊緊抿著嘴,目光裡透著她無法正視的憤怒,可是她不能不正視,一步也不能退縮,他的目光漸漸似悲哀,最後他終於轉身走掉了。
她一直哭了很久,最後徐時峰將她送回去,他並不勸說她,只是任由她哭泣。
那樣難,像是將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生生從體內剝離。
她在樓道里坐了很久,最後才站起來,站起來才看到孟和平站在遠處樹影的黑暗裡,看著她,只是看著她,眼神悲涼,彷彿絕望。
在那一剎那,她幾乎心軟。
他向她走過來,他的聲音裡帶著懇求:“佳期,我錯了,請你原諒我,我不能沒有你。”
他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可是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她永遠也不能原諒的是自己。
硬起心腸,把他割捨掉的自己。
最後她終於令他絕望,把他趕走之後,她一個人蹲在人行道上,號啕痛哭,把所有的傷心,幾乎都在那一刻哭盡。
掏心掏肺一樣,哭得她幾乎沒有力氣再站起來。
她自己放棄,放棄這一生,放棄今後,所有的幸福。
將一切從自己的生命裡剔除,然後紅著眼眶,慢慢去遺忘。
而一年一年地過去,就真的以為,已經忘記。
佳期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決定給阮正東發一條簡訊。
“好好養病。”
四個字,用拼音,一點一點,拼得極慢,最後一個病字有沒有鼻音,她拿不太準,南方人多少會有這樣的尷尬。正遲疑的時候,手機螢幕突然閃亮,號碼十分陌生,她原以為是哪位客戶,誰知竟然是孟和平。
他問:“有時間嗎?”然後稍作停頓,“能不能出來見面?”
佳期覺得膝蓋發軟,因為沒有睡好,整個人渾身軟綿綿的,彷彿是在發燒,可還是答應了。
她下班比較遲,手裡一點零碎的事情彷彿永遠也做不完,周靜安臨走前就問:“你怎麼磨磨蹭蹭,還不下班?”一句話說得她有點發怔,也許她下意識是想逃避,遲得一刻是一刻——其實並沒有什麼好怕的,他與她,早就應該是路人。
走出大樓看見孟和平的車時,她反而鎮定了,他來找她,或許並沒有其他的事情。
孟和平開車帶她去一家新開的潮州菜館,明爐燒響螺吃口十分清爽,青梅醬滋味地道,鴛鴦膏蟹更是色香味美。點的菜太多,一大桌子,只有他們兩個人。從前他並不是這個樣子,從前她炒一碟青菜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這麼多年,許多事情早就變了吧。
佳期沒有胃口,對著一桌精美菜餚只是食不知味,象骨筷子上鏤雕著精美的圖案,筷頭還繫有細銀鏈子,彷彿舊式人家的筷子,有一種家常的奢華與馨軟。銀鏈在掌心搖動簌簌有聲,像是秋天裡的一點急雨,清薄涼寒。
“佳期,”他倒似若有所思的樣子,終於把餐巾撂開,卻只問,“你怎麼不吃菜?”
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能保持臉上的微笑:“我減肥。”索性放下筷子,“有什麼話,你說吧。”
他反倒有點發怔,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跟阮江西訂婚了。”
一個字一個字溜進耳朵裡,佳期有些吃力地將這些字拼起來成句子,腦中彷彿有短暫的空白,翻來覆去想了兩遍,才明白過來。
她緩緩微笑,說了句 “恭喜”,隨手就舀了一勺碧綠碧綠的護國菜,剛剛入口才知道,這看起來沒有一絲熱氣的羹湯,竟然奇燙無比,燙得人喉頭髮緊,幾乎連眼淚都要燙出來了。
幸好手邊杯子裡有冰水,她默默地飲啜,很冷,冰涼一線入腹,已經覺得胃在隱隱作痛。
“東子的情況很不好,”他慢慢地說,“所以江西希望可以儘快結婚。”
她手袋裡的電話在響,她說了聲 “對不起”,從手袋裡翻出來手機,一閃一閃的螢幕:“阮正東來電是否接聽?”
她有點恍惚地看著那行字:“阮正東來電是否接聽?”
最後她還是接了,向孟和平說了對不起,然後起身離開餐桌,到走廊裡去聽。
走廊裡空無一人,電話裡阮正東起初有點遲疑,叫了一聲“佳期”,她倒是跟從前一樣,信口就問他:“喲,是你啊,今天見到漂亮小護士沒有?”東扯西拉淨講些旁的事情。於是阮正東似乎也放鬆下來,順勢講旁的事,他向來是這樣無所事事,從沒有一句正經。佳期隔很久才嗯一聲,表明自己在聽。她一直走來走去,一趟一趟,兩側都是無數包間的門,磨砂玻璃透出門後的一點光暈,還有隱約的笑聲與歌聲。熱鬧極了的餐館,偶爾有侍者端著盤子從她身側經過,面目清俊的制服男子,側著身子避讓著她,手中盤內菜餚有誘人的香氣……佳期突然覺得餓,有想要立刻大吃一頓的衝動。只聽著阮正東在電話裡胡扯——走廊裡貼著銀灰色的牆紙,牆紙上頭印著一朵一朵小小的花,被燈光一映,每一瓣銀色的花瓣都似凸出來,佳期拿手指去摸索著,才知道其實是平的。她摸索著那些花兒,小小的一瓣一瓣,銀灰底子銀色花,她認了半晌,才認出那是玫瑰,一朵一朵,挨挨擠擠,開在牆上。她又一時疑心,倒覺得那天半夜,自己不曾接過阮正東的電話,他也不曾說過那句話,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可是她最後終於打斷了他,問:“晚上想吃什麼?”
阮正東怔了一下。
她接著說下去:“我過會兒就去醫院,給你帶點消夜吧,你想吃什麼?”
他並沒有回答,只是問:“你是在家嗎?”
她說:“是啊,在家呢,要不我給你做點餛飩。”
他靜默了良久,才說:“我要吃薺菜餡的。”
佳期終於笑起來,只說:“這個季節,我上哪兒去變薺菜給你包餛飩?”
他立刻好脾氣地答:“那白菜餡的也行。”
佳期說:“你傻啊,哪有白菜餡的餛飩,只有白菜餡的餃子。”
他遲疑了一下:“佳期?”
“嗯?”
“你在哭?”
她說:“沒有啊。”這才覺察到冰涼的眼淚早就落在手背上,一顆一顆晶瑩透亮,原來自己真的是在哭,舉手一拭,結果眼淚湧出來得更快,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很難過,無論如何就是忍不住那眼淚,索性蹲下來,只是默默無聲。
他問:“你怎麼了?”
“我沒事啊。”佳期吸了口氣,“我等會兒就過去。”
匆匆關上電話,到洗手間補了妝才走回包間去,孟和平正在抽菸。包間裡燈光晦暗,淡白的煙霧圍繞著他,看不清他的臉。
她慢慢地走近,像是怕驚動什麼。
佳期如夢 第十三章(2)
煙盒被他隨手擱在餐桌上,雲煙,紫紅色的包裝,她想起當年煙盒上的那朵茶花。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每次看到旁人抽那種煙,她都會忍不住張望。可是後來這種煙漸漸少了,最後停產退出了市場。
這世上有許多許多的東西,最後都會漸漸失落在時光裡,被人遺忘,不再記憶。
他對她說 “對不起”,將手裡的煙便要掐熄了,她微笑,說:“沒關係的。”
這樣客氣,彬彬有禮相敬如賓,而中間隔著數載的辛苦路,是再也回不去從前。
最後他開車送她回去,佳期遠遠望見路旁燈火通明的超市,說:“就在這裡放我下去吧,我得去買點菜。”
他說:“這麼晚?”
她點了點頭,並沒有解釋。
她買了芹菜與肉餡,還有面皮,打的回家後洗了手,就開始拌餡包餛飩。
攤開面皮,放上餡,然後對摺,再將兩角交錯對摺。一隻只元寶形狀的餛飩,整整齊齊排列在盤子裡,數了一數已經有二十隻,便不再包了。起身燒了開水,沒有雞湯,只得用了雞精調味,放了紫菜,最後餛飩都熟了才放了一點點翠綠的芫荽,拿保溫桶裝好,重新穿了大衣出門去。
到醫院已經十點多了,走廊裡靜悄悄的,她站在病房前敲門,總覺得自己樣子有點傻,還拎著保溫桶。
門後無聲無息,她又敲了一遍門,還是沒有反應。
於是走回護士站去問,值班的護士悄聲告訴她:“好像出去了吧。”
佳期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十點四十五,這麼晚去了哪裡?不是不滑稽,他還是個病人。
她把手機拿出來,在電話簿裡已經翻到了阮正東的名字,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按下撥出鍵。於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抱著保溫桶,像抱著一隻貓,暖暖的。這層樓沒有別的病人,所以安靜得出奇,護士站那頭隱約傳來一點細微的人語,過得片刻,又重新岑靜。
走廓裡也有暖氣管道,就在長椅旁邊,暖暖的烘得讓人倦意頓生,她幾乎要睡著了。可是意識剛剛一迷糊,頭就不知不覺垂下,下巴正好重重撞在懷裡的保溫桶蓋上。“砰”一聲,疼得她雪雪呼氣。不遠處彷彿有關門聲,她人還有點迷糊,心想是不是值班的護士換班了,於是把保溫桶隨手擱在長椅上,一隻手揉著下巴,抬起另一隻手看錶,已經十二點了。
佳期從醫院出來,午夜的空氣寒冽,凍得她不由打了個哆嗦。幸好還有計程車在門口等客,上車之後才想起來保溫桶被自己忘在長椅上了,匆忙對司機說:“師傅,真對不起啊,我忘了東西。”幸好司機倒是和氣:“沒事沒事,你去拿。”
她匆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