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四部曲-----第二十五章 在她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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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在她的掌中

班瑞主母鬆弛地坐在軟椅上,枯槁的手指不耐煩地敲擊著硬石扶手。她對面放著一把相似的椅子,也是這個會客室裡惟一的另一件傢俱,坐在那把椅子裡的正是氣派非凡的傭兵團長。

賈拉索剛剛從祕銀廳回來,班瑞主母急需他對整體情況做出報告。

“崔斯特·杜堊登仍然是自由的。”她的聲音輕不可聞。讓賈拉索感到奇怪的是,這條訊息彷彿並未讓老謀深算的主母感到不快。班瑞家族現在要幹什麼?傭兵團長暗自尋思。

“我譴責了維爾娜,”賈拉索鎮靜地說,“她過於低估她弟弟的詭計。”傭兵團長狡詐地一笑,“她也為此付出了她的生命。”

“我譴責你,”班瑞主母突然提高聲音,“你要付出什麼?”

賈拉索的笑意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瞪視。他很清楚班瑞主母,也理解她這句話的意義。她像野獸一樣,可以嗅出畏懼的氣味,這種氣味經常會引導她下一步的行動。

班瑞主母看著對面的冰冷眼神,手指繼續慢慢地敲打。

“矮人組織起來攻打我們的時間比我們預想的要快得多,”片刻不安的寂靜之後,傭兵繼續報告,“他們的防禦非常強大,他們的戰鬥意志和對於崔斯特·杜堊登的忠心也堅不可摧。我的計劃……”為了強調自己的作用,他停頓了一下,“完美地發揮了效果,我們沒有花費很大力氣就捉住了崔斯特·杜堊登。但維爾娜無視我的反對,竟然允許那個人類間諜在我們還沒有足夠遠離祕銀廳的時候完成他們達成的交易,她根本不明白崔斯特·杜堊登的朋友對那個叛逆卓爾的忠誠心。”

“你受命前去捉拿崔斯特·杜堊登,”班瑞主母的聲音顯得過於平靜,“崔斯特不在這裡,所以,你失敗了。”

賈拉索又一次陷入沉寂,他知道,和班瑞主母爭論沒有任何意義,她不需要別人的贊同。這裡是魔索布萊城,在這座卓爾都市中,沒有能與班瑞主母平起平坐者。

但賈拉索並不認為這個風中枯葉般的主母會殺了他。她仍繼續她的責罵,當她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接近於撕裂耳膜的尖叫。但賈拉索卻能夠感到,她這樣做只是出於她自己的樂趣。畢竟,這個遊戲還在進行,處在自由狀態的崔斯特等待著他們去捉拿他。而班瑞主母也不會把幾十個卓爾男性和維爾娜·杜堊登的死放在眼裡。

班瑞主母這時開始談論能將賈拉索折磨至死的無數種方法,其中她最喜歡的是“盜皮術”——一種卓爾精靈的剝皮方法,要用到各種酸液和特殊設計的多齒小刀,一次只剝下一寸面板。

賈拉索竭盡全力才控制住大笑的衝動。

班瑞主母突然閉緊雙脣,傭兵害怕她已經發現了自己並沒有把她當回事。賈拉索知道,這將是致命的錯誤。班瑞主母不會在乎維爾娜和那些卓爾男性,崔斯特仍然在逃顯然讓她更覺滿意,但傷害她的尊嚴必然會導致緩慢而痛苦的死亡。

班瑞主母的停頓無限期地持續著,她的眼睛早已望向別的地方。當她轉回身,再次望向賈拉索的時候,傭兵才最終鬆了口氣。她的表情很輕鬆,臉上還掛著笑容,彷彿剛剛想到什麼有趣的事情。

“我很不高興,”她明顯是在說謊,“但我原諒你這次的失敗,你帶回了有價值的資訊。”

賈拉索知道她所指的是什麼。

“去吧。”失去興趣的主母揮了揮手。

賈拉索很想再多待些時候,刺探一下班瑞主母的謀劃。但他知道,在這個**的時刻違逆她會得到什麼樣的下場。賈拉索能如此自由自在地活了幾個世紀,就是因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離開。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斷腿剛一著地,他就差一點倒在班瑞主母的膝蓋上。傭兵團長搖了搖頭,拾起他的柺杖。

“崔爾沒有完成治療,”賈拉索向班瑞主母致歉,“依照您的指示,她為我療傷,但我覺得她並沒有全力施為。”

“我相信這是你應得的。”班瑞主母冷冷地說完這一句,再次向賈拉索揮手。也許正是她為了欣賞賈拉索跛行的樣子,才命令女兒將創痛繼續留在他身上。

屋門在傭兵背後關閉,班瑞主母露出滿意的微笑。她批准了捉拿崔斯特·杜堊登的行動,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希望這次行動能成功。實際上,現在事情發展的結果可以說正合這個枯皺主母的意願。

“你不是傻瓜,賈拉索,所以我會讓你活下來。”她衝著空蕩蕩的屋子說:“現在你必須明白,這與崔斯特·杜堊登無關,他只是個小麻煩,一隻不值得我去費心的蟲子。”

“但他也是個方便的藉口。”班瑞主母一邊說,一邊撥弄著一顆鑲嵌在戒指上的寬大的矮人牙齒,而那枚戒指則掛在她的項鍊上。班瑞主母伸手解下項鍊,將那顆牙齒放在她的手掌上,用古矮人語輕聲吟誦咒文。

矮人無數,諸國無疆。

盾抵山河,盔映日光,

重錘揮舞,大地震盪,

獲之我利,受難斯王!

一團螺旋狀的藍色煙霧出現在矮人牙齒的尖端,薄霧迅速聚集,在幾秒鐘之內凝結成形。很快,一股小旋風就出現在班瑞主母的手掌上,隨著她的精神指令,旋風開始向外傾斜、伸展,轉速越來越快,中心也隱隱發出亮光。片刻之後,旋風完全脫離牙齒,在房間中心旋轉不停,爆發出耀眼的藍光。

一個形體逐漸出現在旋風中:渦流中心筆直地站著一位年老的灰鬍子矮人,他高舉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旋風和藍光很快就消散了,只剩下古代矮人的幽靈。雖然只是一個半透明的虛影,但他略顯紅色的灰鬍子,鐵灰色的眼睛,以及身上的一切細節都得到了清晰的顯現。

“岡達倫·戰錘,”班瑞主母迅速說出矮人的真名,將他的靈魂完全控制在自己的禁錮力量之下。站在她面前的,是祕銀廳第一代王者,戰錘家族的先祖。

老矮人望著他古老的敵人,眯起的雙眼中充滿了恨意。

“很長時間沒見了。”班瑞語帶嘲諷地說。

“我寧可永世承受的折磨,也不會讓你出現在那裡,卓爾女巫!”幽靈的聲音沙啞而嚴厲,“我……”

班瑞主母揮手製止了憤怒的幽靈,“我叫你來,不是為了聽你的抱怨,我想告訴你一些可能會讓你高興的事。”

幽靈高昂起頭,把臉轉向一邊,不再看班瑞一眼。岡達倫儘量顯示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但和大多數矮人一樣,這位古代的王者並不善於掩藏自己的真實情感。

“高興一些,親愛的岡達倫,”班瑞的眼中淨是冷笑,“你的生命一定非常孤寂吧,在你被禁錮的這些世紀裡,你是不是一直很想知道關於你的子孫的事情呢?”

岡達倫低頭沉思了半響,又轉向班瑞主母,他是如此痛恨這個枯萎的卓爾!但他無法否認,聽到她提起自己的子孫,他也禁不住為之動心。對任何有名望的矮人來說,血統傳承都是最重要的事情,甚至還要超過寶石與貴金屬。身為一族之祖的岡達倫,將每一個加入戰錘部族的矮人都視做他的孩子。

他無法掩飾自己的憂慮。

“你希望我忘記祕銀廳?”班瑞冷言問他,“剛剛過了兩千年啊,老國王。”

“兩千年了,”岡達倫厭惡地說,“你為什麼還不死?老巫婆。”

“快了。”班瑞毫不做作地點點頭,“但我要把從兩千年前就開始的這件事做完。”

“你還記得改變你命運的那一天嗎?老國王。”她看見岡達倫哆嗦了一下。矮人知道她又要重新撕開原來的傷口,讓他陷入無盡的絕望中。

廳堂一新,礦脈豐厚,

岩石閃亮,祕銀湍流,

王者年輕,四方暢遊,

親戚放歌,同喜共憂,

祕銀寶座,岡達倫守,

戰錘部族,萬世長久。

受到班瑞主母魔咒的壓迫,岡達倫·戰錘感到自己的思緒回到了遙遠的過去。那時,祕銀廳剛剛建成,孩子們,孩子的孩子們,他們為他帶來了無限憧憬。

那時候,他遇到了伊娃芮爾·班瑞。

※※※※

岡達倫看著忙碌的戰錘家族矮人從巨大洞穴傾斜的巖壁上切削下大塊的岩石,鑿鏤出祕銀廳地下城市的階梯通道。領導上千名矮人在這裡辛勤工作的是岡達倫的第三子,部族最偉大的英雄布魯諾。

“你把它傳給布魯諾決定是正確的,”站在老國王身邊的骯髒矮人開口說道,他指的是岡達倫將王位傳給布魯諾這件事。和許多其他種族不同,矮人並不實行長子繼承製,矮人家長會選擇最合適的子系繼承家族的事業和勳號。

岡達倫滿意地點點頭,他已經老了,四個世紀的風風雨雨讓他感到疲憊。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建立戰錘部族。為此,他在兩個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裡都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建國地點。戰錘部族在祕銀廳定居下來後不久,岡達倫就認識到,他的時代和責任已經結束了,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雄心壯志。他也滿意地發現,他的兒子們和年輕的矮人們在他面前描繪出了更為巨集大的藍圖,他們要建設偉大的地下城市,再修建一座跨越這座城市東端巨大裂隙的長橋,連線山脈南邊的一座地上城市,讓那裡成為與周邊各王國進行交流的貿易中心。

這一切對於岡達倫來說都太神奇了,但他的有生之年將看不到所有這一切的實現。

雖然老矮人的頭髮和鬢角還能顯示出當年火紅色的痕跡,但他的鬍子早已變成了灰色。現在,他正用感激的目光望著自己親密的同伴。在過去的兩個世紀中,岡達倫絕不敢再奢求一個能比克魯默·潘特更加優秀的夥伴,而現在,走下王位的國王又要開始新的冒險,他很高興夥伴依然留在他身邊。

和帝王氣概的岡達倫不一樣,克魯默始終是一副邋遢相。他的鬍子還是黑色的,為了能將長釘頭盔固定在頭頂上,他剃光了自己的頭髮。“可不能歪戴著頭盔衝敵陣啊。”這是克魯默很喜歡說的一句話。實際上,衝入敵陣,撞殺敵人是克魯默最喜歡的戰鬥方式,他是一個戰狂——一種只用一根腦筋看世界的矮人。誰威脅到他的王,或者褻瀆了他的神,他就殺死誰,簡單明瞭。他會把敵人穿在盔頂的長釘上,用鐵手套和關節處的尖釘撞擊敵人,咬掉敵人的耳朵和舌頭。如果有可能,也會把敵人的腦袋咬下來,除了抓、打、踢、咬以外,他甚至還會向敵人身上吐口水。不過,他做得最多的事還是取得勝利。

在這個世界上曾無數次出生入死的岡達倫認為克魯默比部族中所有其他成員都更加重要,甚至他所心愛的那些忠誠的孩子也比不上他。但部族的其他成員往往不這樣看,有一些矮人,儘管身體強壯如牛,卻受不了克魯默那股噁心的殊道,還有他的鋼環鎧甲發出的那種指甲刮擦石板的刺耳聲音。

兩個世紀的相隨而行,兩個世紀的並肩戰鬥。九死一生的惡劣環境,克魯默身上那些令人不快的毛病和這一切根本無法相比。

“來吧,我的朋友,”老矮人已經和他的孩子們進行過告別,布魯諾正式成為祕銀廳和全族的王者。現在是再次路上旅途的時候了,有克魯默在身邊,他彷彿又回到了多年以前。“我要去擴充套件祕銀廳的邊界,”岡達倫在不久之前向大家宣稱,“去為我族尋找更多的財富。”那一天,所有矮人都發出了熱烈的歡呼,但所有的眼眶裡也都充滿了熱淚,大家都知道,岡達倫要離開他們了。

“我們一定又會有一兩場好仗可打了吧?”克魯默熱切地詢問他所熱愛的王,他每走一步,鋼環鎧甲都發出巨大的噪音。

灰鬍子矮人只是發出一陣笑聲。

兩個矮人用去許多天時間探查祕銀廳下部的西方隧道,他們在這裡並沒有找到多少珍貴的祕銀,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裡存在著能和祕銀廳礦區相比的巨大礦脈。兩位勇敢的冒險者把探索的路線延伸至更低層的隧道,進入了即使像他們這樣經驗豐富的矮人也會感到陌生的地方。在這裡,數千噸的巖塊將水晶壓出石縫,呈螺旋狀排列在他們面前,隧道中閃爍著瑰麗的五彩光芒,那是奇異的苔蘚中發出的怪誕光線。

他們進入了幽暗地域。

火把用光,燈油耗盡,又過了很長時間,克魯默·潘特等到了他的第一場戰鬥。

一開始的時候,矮人的紅外視線中所呈現的無數色彩突然變得模糊灰暗,接著就完全消失在墨一樣的濃黑中。

“吾王!”克魯默大聲呼喊,“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也是!”岡達倫告訴戰狂,不出意料,他聽見克魯默的咆哮和沉重的腳步聲,戰狂已經開始尋找能插在長釘上的敵人了。

岡達倫憑藉巨大躁音的指引跑向戰狂,他見過很多魔法,知道眼前的黑暗一定是某個巫師或牧師施行法術的結果,隨後而來的將是更直接的襲擊。

克魯默氣喘和磕撞的聲音讓岡達倫在跑出黑暗結界的時候少受了很多傷,他搶在第二個黑暗結界降臨之前看見了他們的敵人。

“卓爾,克魯默!”岡達倫高喊,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驚駭,即使是最強大的地表生物,也會對殘忍狠毒的黑暗精靈心存疑懼。

“我看見他們了。”克魯默也同樣感到驚訝,“我們應該殺死五十個這種皮包骨的傢伙,把他們的皮剝下來。晒乾了做窗簾!”

岡達倫明白,卓爾和黑暗魔法的出現意味著他和戰狂的情況堪危,但友人強大的信心給了他安慰和力量,笑容同時綻放在兩位矮人的臉上。

他們跳出第二個黑暗結界,又有第三個包裹住他們,輕微的手弩發射聲隨之響起。

“你們就知道做這個嗎?”克魯默向神祕的敵人高聲呼喝,“我怎麼……哦!你們這些髒東西在幹什麼!我怎麼插你們,如果我看不見你們的話?”

他們衝過第三個黑暗結界,進入一條密佈石筍與鐘乳石的寬闊隧道,岡達倫看見克魯默從脖子側面拔出一根短箭。

兩個矮人停住腳步,再沒有黑暗結界落在他們身旁,卓爾也已無影無蹤。但兩位經驗豐富的戰士知道,這裡的複雜地形為他們的敵人提供了無數藏身之處。

“箭上有毒嗎?”岡達倫擔心地問,卓爾暗器的陰狠盡人皆知。

“嗯,”潘特說著把短箭扔到一邊。

“我們的敵人離我們並不遠,”岡達倫仔細地審視周圍。

“呸,他們也許早就跑了。”克魯默大笑出聲,“太糟糕了,我的頭盔都要生鏽了,應該用那些精靈的血好好刷一刷。嗬!”戰狂突然一聲大吼,抓住了一枝新的弩箭,這枝箭戳在了他的肩膀上。岡達倫從弩箭的角度發現,卓爾精靈並沒有藏身於石筍叢裡,他們漂浮在那些鐘乳石之間!

“分散!”戰狂吼叫著推開岡達倫。一般情況下,矮人會聚在一起,背靠背地戰鬥,但岡達倫明白並同意克魯默的用意。當克魯默真正陷入戰狂狀態的時候,不止一個矮人曾經被他的釘子戳到。

幾名黑暗精靈手中握著刀劍,從半空滑下。克魯默·潘特立刻進入標準的戰狂狀態,他跳起身,不管是精靈還是石筍,低頭便猛撞過去。一個卓爾被他的盔釘穿透了肚子,但長釘卻被卡在瀕死卓爾的身體裡。彎著腰的克魯默後背被砍了幾下,他憤怒地吼叫著,轉過身,帶著那個被刺穿的卓爾衝向敵人。

克魯默的狂暴進攻牽制住了大多數敵人,一開始就使岡達倫沒有承受多少壓力。他面前站著兩個卓爾女性,老矮人對這種邪惡生物的美麗感到相當震驚,她們的身體苗條而不削瘦,頭髮比經過良好保養的矮人女子鬍鬚還要光華潤澤得多,一雙明眸神采動人。但這樣的觀感並沒有減弱岡達倫砍下她們的頭顱的決心,他掄動戰斧,砸開阻擋的盾牌,封住襲來的武器,迫使兩個女子步步後退。

岡達倫的面孔突然因為劇痛而扭曲,如是者一共三次,有某種無形的箭矢射入了他的後背,魔法能量切開他的鎧甲,咬噬他的肌膚。片刻之後,灰鬍子老矮人聽見克魯默的咆哮和咒罵,“該死的巫師!”他知道,自己的友人也受到了同樣的襲擊。

雖然盔釘上的卓爾死屍遮擋了視線,但克魯默還是看見了施法者,“我恨巫師,”他大吼一聲,向遠處的那個卓爾衝去。

巫師用正在說著什麼,克魯默不明白他用的語言,看見與他戰鬥的六名黑暗精靈突然跳向兩邊,空出了他與巫師之間的地方,戰狂才大致瞭解到他所面臨的危險。

但現在的克魯默已經失去所有理智,戰鬥的怒火和嗜殺的狂暴完全控制了他的心神。他全速前衝,心裡只想著一下子刺穿這個巫師,死亡的卓爾在他的頭盔上劇烈晃動。戰狂沒有注意到巫師的吟誦,也沒有注意到對方手中緊握的金屬短杖。

克魯默飛了起來,突然的閃光奪走了他的視力,他的身體則被閃電的能量打得倒撞出去。他重重地砸在一株石筍上,滑落在地。

“我恨巫師。”矮人第二次嘟囔這句話,他從盔釘上捋下死掉的卓爾,跳起來,帶著滿身的濃煙再次發起衝擊。

他低下頭,將盔釘對準敵人,向前猛衝,鋼環鎧甲發出震耳的刮擦聲。和他作戰的黑暗精靈紛紛躍至他身邊,用長劍和魔法錘劈砍他的身體,戰狂撞出卓爾紛亂的攻擊,鮮血從多個傷口中噴湧而出。

克魯默的吼叫毫不間斷地持續著,即使他感到了傷痛,他也絕不會表現出來。對於面前這名卓爾巫師的怒恨控制了他一切行動。

巫師認識到他計程車兵無法擋住這個瘋狂的生物,他使用自己天生的魔法能力,飄離地面,要拉開自己和這個不會飛的恐怖矮人之間的距離。

岡達倫傾聽著身後的混戰,每次克魯默發出痛苦的吼叫,他都禁不住要哆嗦一下。但灰鬍子矮人無法幫助他的朋友,面前的兩個卓兒女子戰技之強令人吃驚,她們默契的配合不但擋住了矮人每一次攻擊,甚至還不時發起反擊。她們其中一個手持一柄鋒利的長劍,另一個使用的是一把光華閃爍的錘子。岡達倫渾身已經不止一處受傷,幸好所有的傷口都不算嚴重。

激戰正酣時,使錘的女子突然退出戰團,開始吟誦一段咒語。

“不能讓你得逞。”岡達倫喃喃地說著,迅速加強了對使劍女子的壓力,逼迫她招架不迭。細瘦的卓爾敵不過矮人強橫的體力,岡達倫一再將她趕退,讓她撞到同伴身上,破壞了法術的施行。

祕銀廳的第一代王者毫不停頓地向前攻殺,用他的盾牌毆擊兩名卓爾,代表戰錘家族的冒泡啤酒杯狠狠地撞在黑暗精靈身上。

在走廊另一端,克魯默躥上一棵石筍,高高跳起,盔釘在半空中插入巫師的膝蓋,戳碎了他的膝蓋骨,從膝窩中直透出來。

巫師發出痛苦的尖叫,他的漂浮能力把他們兩個都掛在了半空中,強烈的疼痛已經模糊了卓爾的思維,使他根本想不到應該釋放法術。他們怪模怪樣地懸垂著,巫師緊握自己的傷腿,他的手指因為疼痛而虛弱。克魯默則狠命地搖晃著自己的身體,讓長釘在傷口中充分攪動,同時一雙拳頭不斷向上擊打,最後,他將鐵手套上的釘子盡數插入到卓爾的大腿中,臉上露出狂野的笑容。

一陣溫熱的血雨落在戰狂身上,讓他更顯狂暴。

戰狂的腳上傳來一陣痛感,他這才發現因為自己離地面太近,下面的卓爾正在攻擊自己的雙足,他蹺起雙腿,整個身軀卻因為一陣猛烈的劇痛而抽搐不止,他心裡清楚,這將是他的最後一場戰鬥了,一名卓爾用長矛刺穿了他的腎臟。

使錘的卓爾女子倒入一個拐角,岡達倫迅速逼近用劍的敵人。他像前幾次一樣,擺出要用盾牌衝擊的架勢。但狡猾的老矮人在衝到敵人面前時突然停住,俯身橫砍,斧刃連續切斷了卓爾女子的兩支腳腕。隨後,岡達倫立刻撲到她身上,擋開刺來的長劍,一斧劈碎了對方的頭顱。

他一抬頭,恰好看見魔法錘出現在面前,接著臉上就不輕不重地捱了一下。岡達倫攪動舌頭,吐出一顆牙齒。他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盯著這個年輕的卓爾女子——她確實很年輕。

“你在開玩笑,”老矮人說。他並沒有注意到卓爾女子已經完成了第二個法術,悄悄地將那顆牙齒隔空收入在張開已久的手掌中。

魔法錘繼續發動襲擊,打在正在爬起身的矮人頭側。“你死定了。”岡達倫帶著嚴酷的微笑向她承諾。但一聲尖叫撕裂空氣,奪走了他所有的笑容。岡達倫經歷過無數激烈的戰鬥,他知道垂死的喊叫是什麼樣子,而他也知道,剛才這聲喊叫只能來自於一個矮人。

他用瞬間的工夫穩定自己的心神,提醒自己,他和老克魯默早已預料到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旅行。當矮人再次打起精神的時候,他發現年輕的卓爾女子已經退到了拐角後面更遠的地方,她的脣間傳出一段段咒文。岡達倫知道,其他黑暗精靈很快就會攻擊他的背後,但他決定要先殺死這名卓爾女子。頑固的矮人向前衝去,根本不在意卓爾女子為他準備了什麼樣的魔法。

矮人繞過拐角的時候,卓爾女子顯得毫無防禦能力,她的雙眼緊閉,兩隻手低垂在體側。前衝的矮人突然被一股旋風阻斷,魔法渦流環繞著他,將他固定在原地。

“你要幹什麼?”岡達倫吼道,他瘋狂地抗擊這道魔法禁錮,但始終未有寸進,甚至連腳都抬不起來了。

這時,岡達倫在內心深處感到一陣恐懼,他無法再感覺到這股旋風,但它仍然在他身邊吹動,彷彿這股風可以穿透他的面板。而他的靈魂就像是受到了旋風的吸食,正在被拔離體外。

“你要……”他再次開口詢問,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嘴脣。實際上,他已經失去了對整個身體的控制。他無能為力地飄向那個卓爾,飛向她掌中的一樣古怪東西,那是什麼?她手裡拿的是什麼?

他的牙齒。

這時,四周只剩下絕對的空白,從極遙遠的地方,岡達倫還能聽見黑暗精靈的交談,他轉回頭,看見了一生中最後一幅畫面。一具軀體——他的軀體!——毫無生息地躺在地上,有幾個黑暗精靈圍繞在周圍。

他的軀體……

※※※※

剛剛脫離夢境的矮人幽靈顯得搖搖欲墜,那是殘忍的伊娃芮爾·班瑞為他佈下的夢魘,這個曾經年輕的卓爾女子,現在又將他迫入到噩夢中。班瑞知道,這些回憶是她能對這個頑強的矮人施加的最可怕的折磨,她也經常會這樣做。

現在,岡達倫瞪視她的眼睛裡只有憎恨,在兩千年的時間裡。矮人擁有的只有一個絕對空白的監獄和一段無法逃避的恐怖回憶。

“當你離開祕銀廳的時候,你把王座給了你的兒子。”班瑞在許多個世紀以前就逼迫飽受折磨的囚徒說出了這件事,“祕銀廳的新王名字叫布魯諾,那是你兒子的名字,對不對?”

幽靈一動不動,眼神堅定而決絕。

班瑞主母衝他笑了笑,“你的記憶裡有通向祕銀廳的道路和那裡的防禦狀況,如果我對矮人的作風理解正確,從那時到現在,這一切都不會有很大改變。這不是很諷刺嗎?偉大的岡達倫,祕銀廳的建立者,戰錘部族的始祖,卻要為毀滅這座廳堂和這個部族而盡他的一分力量。”

矮人王憤怒地呼喊,身軀迅速變大,一雙巨手伸向班瑞佈滿褶皺的萎縮的喉頭。主母冷笑一聲,拿出那枚牙齒,旋風按她的意志出現,裹挾住岡達倫,將他帶回了那個空白的監獄。

“還有,崔斯特·杜堊登也逃脫了,”班瑞主母發出一陣“呵呵”的笑聲,沒有任何不高興的樣子,“他很走運,但不會永遠走運!”

班瑞舒適地坐在軟椅中,邪惡的笑容洋溢在臉上,是崔斯特·杜堊登讓她獲得了她所需要的聯盟,而命運的巧合正把足夠的條件和手段放在她掌中,讓她能完成已經渴望了兩千年的征服。

尾聲

崔斯特·杜堊登坐在自己的房間裡,考慮著所有這些已經發生的事情。對沃夫加的回憶一直縈繞在他的思緒中,但那裡面不存在黑暗與淒涼,佔據他腦海的。並非是沉重的岩石墳,而是許多次冒險的征程,那些興奮,那些魯莽,他與那個高大的漢子所分享的一切。崔斯特將沃夫加收在了心靈的一個角落裡,同樣收在那裡的還有他對父親札克納梵的回憶。他無法否認失去沃夫加的悲傷,也不想否認這一點。但這個腰桿始終挺直的年輕人為他留下了那麼多美好的回憶,讓崔斯特·杜堊登在想到他的時候,平靜的臉上總是浮現出苦澀的微笑。

他知道,凱蒂·布莉兒也會像他一樣接受這一切。她年輕而堅強,又像他和沃夫加那樣心中充滿了對冒險的渴望,凱蒂會學會在淚水中保持笑顏的。

崔斯特惟一害怕的是布魯諾,這位矮人王已經不是那麼年輕了,對這件事情在他的餘生中將產生的影響也沒有很好的準備。但布魯諾在漫長而艱苦的生命中經歷了很多悲劇,一般說來,堅韌克己的矮人總是這樣對待死亡和自然的過往,崔斯特必須相信,布魯諾能夠堅持下來。

直到崔斯特想起瑞吉斯的時候,他才注意到這件事牽涉了多少其他的事情。恩崔立,那個邪惡的人類,他傷害了無數生靈,現在終於惡貫滿盈。費倫大陸各地會怎樣歡迎這個訊息呢?

而代表著崔斯特與黑暗世界之間聯絡的杜堊登家族已經不復存在,崔斯特是否真的擺脫了魔索布萊城?他、布魯諾和凱蒂,還有全部祕銀廳的居民,以後是否可以安枕無憂,不再受到卓爾的威脅?

崔斯特希望能得到肯定的答案,在沃夫加犧牲的一戰中,出現了一隻蠟融妖,她是羅絲的侍女。如果這次捉拿他的襲擊僅僅出於維爾娜的意願,那是什麼力量能讓如此強大的惡妖出現在這個層界?

這個想法讓崔斯特深感不安,他很想知道卓爾的威脅是否真的結束了,在如此漫長的時間之後,他和那個被他遺棄的城市之間會不會出現最終的和平?

※※※※

“盤石鎮的使者已經到了。”凱蒂門也沒敲,就走進了布魯諾的房間。

“不要打擾我。”矮人王粗暴地回答。

凱蒂走到他身邊,扳住矮人寬闊的肩膀,強迫他望著她的眼睛。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聲音,只有共同的憂傷與理解。如果他們不堅強地生活下去,不去創造更美好的未來,那麼,沃夫加的死將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生命不能延續,死亡又能代表什麼?

布魯諾摟住女兒的纖腰,給了她一生中最熱烈的擁抱。凱蒂同樣抱緊了自己的父親,淚水從深藍色的眼睛中滾滾而下,而充滿生命活力的微笑也綻放在年輕女子的臉上。布魯諾大聲的抽泣讓他的肩膀不停地抽搐,但凱蒂真切地感覺到,父親很快就會恢復過來了。

所有這些結束之後,布魯諾仍然是祕銀廳的第八代王者;在這些冒險、歡快和悲傷之中,凱蒂度過了自己生命中第二十個年頭。

他們的道路,依然漫長。

血脈四部曲ⅰ血脈完

被遺忘的國度系列之血脈四部曲ⅱ無星之夜

r··薩爾瓦多(著)雲織羽(譯)

崔斯特撫弄著雕工精細的黑豹像,即使在肌肉發達的頸部,黑瑪瑙制的雕像仍平整光潔。就如同關海法本身,看起來是如此完美。明知今後再也不能相見,崔斯特怎能忍受與它分離?

“別了,關海法。”黑暗精靈遊俠低語。凝視著小雕像時,他的神情是那麼的悲傷,那麼的令人同情。“良心不允許我在這次旅行中帶著你。因為比起自己,我更擔心你會遇上不幸。”他一聲嘆息,無奈得聽天由命。他和朋友們經歷了漫長艱辛的戰鬥,做出巨大的犧牲,才得到一瞬的和平,然而崔斯特漸漸明白這不過是虛幻的勝利。他曾想否認,也曾想將關海法放回小袋,懷著美好期望盲目前行。

崔斯特為片刻的軟弱嘆了口氣,將雕像交給半身人瑞吉斯。

瑞吉斯難以置信地瞪著崔斯特,沉默良久,對精靈告訴他和要求他做的事而震驚不已。

“五個星期。”崔斯特提醒他。

半身人孩子般天真的臉皺了起來。如果崔斯特五個星期內不回來。他就得將關海法交給凱蒂·布莉兒,告訴她和布魯諾關於崔斯特離去的真相。聽到黑暗精靈陰鬱的語調,瑞吉斯就知道崔斯特從沒想過還能回來。

腦海中靈光一閃,半身人將雕像擱到**,摸索著自己的項鍊。它的環扣被他褐色的長卷發纏住了。但他最後還是把它連同墜子一起扯了下來,懸墜其上的是塊大大的魔法紅寶石。

這回輪到崔斯特吃了一驚。他了解這塊魔墜的價值,還有半身人是如何鍾愛它。若說瑞吉斯此舉有違天性還是很保守的講法。

“不行。”崔斯特爭辯著推辭道,“我可能不會回來了,它會丟……”

“拿去!”瑞吉斯尖聲要求,“憑你為我所做的,為我們所做的一切,你當然配拿著它!把關海法留下是另一回事——如果黑豹落入你那些邪惡的同胞手裡,那可真糟透了——但這石頭只是件魔法物品,不是活的,旅行時它能幫上忙。像帶著你的彎刀一樣帶著它吧。”半身人停了一會兒。溫和地注視著崔斯特淡紫的雙眸,“我的朋友。”

瑞吉斯忽然一彈指,打破了這沉寂的一刻。他溜過地板,光腳踩在冰冷的石面上,睡衣窸窣作響。從一個抽屜裡他變出了另一樣東西,一個非凡的面具。

“我拿回它了。”他說著,並不打算解釋是怎麼取得這件眼熟的物品的。其實,瑞吉斯離開祕銀廳後,發現阿提密斯·恩崔立無助地掛在峽谷邊一塊突出的石頭上。他迅速地搜刮了殺手的財物,然後劃斷了恩崔立斗篷上的縫線。那個傢伙遍體鱗傷,早已神志不清,全賴那件斗篷將他鉤在崖邊。半身人懷著快感聽到了斗篷的撕裂聲。

崔斯特盯著那個面具良久。一年多以前,他從女屍妖的巢穴裡拿走了它。戴著它,就能完全改變外表,掩藏真實身份。

“這能方便你進出各種地方。”瑞吉斯滿懷希望地說。然而崔斯特仍舊一動不動。

“我要你帶上它。”瑞吉斯堅持,誤會了黑暗精靈猶豫不決的原因,把面具塞給崔斯特。瑞吉斯沒有意識到這面具對崔斯特·杜堊登而言意味著什麼。崔斯特一度戴著它來隱藏身份,因為一個在地表世界行走的黑暗精靈總是被巨大的偏見所排斥。崔斯特逐漸明白這面具終究是個謊言,無論它是多麼有用;他決意再也不戴它,無論它能予以他多大的方便。

或者他可以戴?崔斯特懷疑自己是否能拒絕這樣一件禮物。倘若面具能助他達到目標——這目標將影響所有他留在身後的人們——那麼他的良心能否拒絕戴上它?

不,他最後決定,面具並非如此有助於實現他的目標。離開那城市的三十年是段相當長的時間,他的外貌並不很特別,當然的他也不至於聲名狼藉到足以被人認出的程度。他揮手拒絕了這件禮物,瑞吉斯在又一次推讓不成後聳了聳肩,將面具擱到了一旁。

崔斯特沒有再說什麼便離開了。黎明到來之前還有好幾個小時,火炬在祕銀廳上一段的臺階上微弱地燃燒著,還沒有什麼矮人醒來。一切看來如此寧靜,如此平和。

黑暗精靈細長的手指輕觸門扉,沒發出任何聲音,只順著木門的紋理滑過。他不願打擾門後的那個人,儘管他很懷疑她能否安眠。每天夜裡,崔斯特都想到她身旁安慰她,可他不能,因為他明白他的話語無法撫平她的心傷。和以往許多個夜晚一樣,他站在門前,猶如謹慎而無助的哨兵。遊俠輕輕步過走廊,穿越微微躍動的火炬投下的陰影,沒發出一絲微響。

在另一扇門,最親的矮人朋友門前,他只駐足了短短一瞬。然後,崔斯特很快便走出了生活區。他走進聚會的正廳,祕銀廳之王曾在此款待前來的使者們。有幾個矮人——很可能是達格那的小隊——在這裡,但他們既沒聽到也沒看到黑暗精靈悄然經過。

在杜馬松之廳的入口,崔斯特又一次停下腳步。在此,戰錘一族收藏著他們最珍愛的物品。他明白自己得繼續前行,在矮人們醒來前走出這個地方。然而,他無法忽視那牽動心絃的情感。在黑暗的族人們被逐出此地後,他已有兩個星期不曾來過這聖堂,可他知道若不在此看上一眼,他永遠不能原諒自己。

那把威力強大的戰錘,艾吉斯之牙,正在這華麗大廳正中的柱子上——那是最高榮譽之位。它很適合那位置。閃亮的鎖子甲,古英雄遺下的戰斧和頭盔,傳說中的鐵匠留下的鐵砧……在崔斯特紫色的雙眼中,艾吉斯之牙遠遠比這些寶物更為耀眼。這戰錘甚至還從未由一個矮人揮舞過,想到這,崔斯特微笑起來。這件武器曾屬於崔斯特的朋友,沃夫加,一個為了保全隊友不惜犧牲自己的人。

崔斯特凝視著這威力強大的兵器,盯著那閃爍微光的祕銀頭。這把戰錘歷經百戰,未曾留下一絲刮痕,仍清晰地亮出所刻的矮人之神杜馬松的印記。黑暗精靈的視線順它而下,落在暗黑的精金手柄已乾涸的血漬上。布魯諾頑固得拒絕洗去那些血漬。

與那個又高又壯,金黃色頭髮古銅色面板的野蠻人並肩作戰的回憶湧向黑暗精靈,關於沃夫加的回憶侵蝕著他的腳步和決心。在腦海中,崔斯特又一次看到沃夫加清澈的雙眼,一雙北地碧空般的冰藍眼眸,總是閃爍著熱情的火光。沃夫加還只是個孩子,還未曾對這殘酷世界的無情現實心生恐懼。

還只不過是個孩子,就已甘願為了那些被他稱之為朋友的人犧牲一切。

“別了。”崔斯特低語,轉身離去。現在要掌握時間,但他卻沒有發出比之前走來時更大的聲響。片刻之後,他已穿過樓廳,下樓進到高闊的門廊。祕銀廳八位國王的塑像鑲在石牆內,他在他們的灼灼目光中穿行。最末端的一座國王布魯諾·戰錘之像最為引人注目。布魯諾神情嚴峻,一道由前額至下頜的深深傷痕和缺失的右眼使他的面容更是嚴酷。

布魯諾傷到的不僅僅是眼睛,崔斯特知道。不僅僅是那岩石般堅韌的身體留下了傷痛。布魯諾的心是傷得最重的部分,失去他視若己出的男孩,猶如加諸刀劍。矮人的靈魂是否如身體一般堅韌?崔斯特不知道。此時此刻,注視著布魯諾帶傷的面龐,崔斯特覺得自己應該留下來,應該坐到友人身邊幫著平復傷口。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是什麼會繼續傷害他?崔斯特提醒著自己。是什麼會繼續傷害他和他還活著的朋友們?

※※※※

凱蒂·布莉兒輾轉反側,重溫那些不幸的時刻,就像她每天夜裡做的一樣——至少,像每個直到精疲力竭方能入睡的夜裡一樣。她聽到了沃夫加唱著坦帕斯的戰歌,看到了強壯野蠻人鎮靜地強忍痛楚的眼神,還有最後,他向岩石天頂揮錘,沉重的花崗岩塊崩塌,砸落在他周圍。

凱蒂·布莉兒看到沃夫加傷可見骨,面板被蠟融妖森白的牙齒自肋間撕裂。蠟融妖,這邪惡的外界妖獸,蠟一般又白又軟的一堆醜陋肉塊,就像支半融的蠟燭。

天花板砸落到愛人身上的隆響將凱蒂·布莉兒自**驚起。她坐在黑暗中:濃密的紅褐頭髮被冷汗粘在臉上。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來平順呼吸,一遍遍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場夢;它確實是可怕的回憶,但已經結束了。往者已逝。門外火炬的光芒安慰著她,讓她平靜下來。

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裙,而不安地翻身時又弄掉了毯子。胳膊上豎起雞皮疙瘩,她發著抖,又冷又溼,傷心不已。一把抄起最厚的外套,她把自己緊緊地一直裹到脖子,躺下來直愣愣地瞪著黑暗。

有什麼地方出錯了。有些事不對勁。

這位年輕女子理性地告訴自己說她在胡思亂想,是那些夢害得她困擾不安。對凱蒂·布莉兒來說,整個世界都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她說服自己,現在是在祕銀廳,周圍都是朋友。

她告訴自己,她只是在胡思亂想。

※※※※

太陽昇起時,崔斯特已經離祕銀廳很遠了。不像往時,他今天沒有坐下來欣賞晨曦。他不敢面對旭日,它現在看來已是個不可實現的幻夢。最初那陣炫目感過後,黑暗精靈遙望西南,望著山脈後的遠方,回想著。

手伸向頸脖,他摸到了瑞吉斯給的催眠紅寶石魔墜。他知道瑞吉斯是多麼依賴和鍾愛它,想著瑞吉斯的犧牲,一個真正的朋友做出的真正犧牲。崔斯特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友情:自從他踏入在費倫大陸被稱之為冰風谷的地方,遇到布魯諾·戰錘和他的養女凱蒂·布莉兒後,他的生命因之而充實。一想到也許永不能和他們再相見,崔斯特心中不禁隱隱作痛。

黑暗精靈很高興能帶上魔墜,這或許能幫他找到所需的答案,然後回到朋友身邊。然而決定告訴瑞吉斯他要走這件事卻使他心懷內疚。在崔斯特看來這有些懦弱——竟在這種糟糕的時刻要依賴朋友,而他的朋友們早已自顧不暇。他自認已為留下來的朋友們準備了必要的安全保障。他指點瑞吉斯在五週之後告訴布魯諾實情,這樣即使崔斯特此行未達目的,戰錘一族至少還有時間為接踵而來的危險做好準備。

這麼做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但崔斯特不得不承認他之所以告訴瑞吉斯是因為出於他自己的需要,因為他需要找一個人傾訴。

至於那個魔法面具呢?他躊躇著。拒絕那個是否也是因為懦弱?那件有強大魔法力的物品本可幫助崔斯特,從而幫助他的朋友們,可他卻沒有勇氣戴上它,甚至不敢碰它。

疑惑在黑暗精靈身旁飄遊,在他眼前回旋,嘲笑他。崔斯特嘆著氣,摩挲著細長黑色手指間的那塊紅寶石。就算已擁有雙刀的絕技,就算已遵循對信條的忠誠,就算遊俠清心寡慾,崔斯特·杜堊登仍然需要有朋友。他回身瞥一眼祕銀廳的方向,猶疑著:為了自己而選擇悄悄地獨立完成任務是否合適呢?

這就更懦弱了。倔強的崔斯特下了結論。他鬆開紅寶石,掃清腦海中盤桓的疑慮,將手滑入森林綠的斗篷。在裡邊一個口袋中,有一張羊皮紙,那是從世界之脊到蠻野牛沙漠的地圖。右下角有崔斯特標出的一個點,是個山洞,他曾由此踏上地表——也將由此重返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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