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四部曲-----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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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爾流民狄寧小心地潛行於卓爾城市魔索布萊的街道上,作為一個將近二十年沒有家族歸屬的棄民,這個老練的戰士非常清楚這座城市的危險,以及該如何避開它們。

此時他正在這座深廣達兩裡的巨洞西牆附近,當他路過一座廢棄的建築物時,不由自主地駐足凝視。在兩座石筍形成的基座上,一圈塌毀的圍牆環繞著整個這片地方;隱約可見的還有兩扇破敗的大門,一扇在地面,另一扇位於牆上二十尺高處的露臺前面,門板搖搖欲墜地掛在扭曲的鉸鏈上。狄寧已經記不清自己曾多少次飄上這座露臺,走進自己的私人貴族居室——杜堊登家族的居室。

杜堊登家族——這座卓爾城市的禁詞之一。而這個狄寧的家族曾經是魔索布萊六十餘個卓爾家族中排名第八的強族。他的母親曾在執政議會中擁有一個座席,他狄寧則是卓爾學院中的戰士學校——格鬥武塔的導師之一。

站在這座建築物前面,狄寧感覺它的榮耀彷彿已經是一千年前的往事。他的家族人丁盡滅,他的華屋湮沒於塵土,他自己不得不加入聲名狼藉的達耶特獨立傭兵團,只是為了苟延殘喘。

“都過去了。”卓爾流民悄聲吐出這樣一句話,就晃了晃消瘦的肩膀,用隱蔽魔斗篷裹住自己的身體,一個沒有家族的卓爾永遠都是脆弱的。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洞穴中心的納邦德爾時柱,發現時候已經不早了。每天拂曉時分,魔索布萊城的大法師都會來到納邦德爾時柱前,向裡面灌注魔力。時柱的溫度就會隨時間演進而升高,當溫度達到頂點的時候,又會逐漸冷卻。對於能夠感受紅外光的卓爾眼睛,釋放出熱量的時柱就像是一座燃燒的巨鍾。

現在,納邦德爾幾乎完全冷卻了,一天的時光已經接近尾聲。

狄寧穿越了幾乎大半個城市,他的目的地是爪裂谷中的一處祕密洞穴。爪裂谷是魔索布萊城西北洞壁處的一道巨大裂隙。這裡有達耶特傭兵團團長賈拉索的無數藏身處之一,而他現在正等在那裡。

這個卓爾溜過城市中心的納邦德爾時柱和百餘根多孔的石筍,這裡集中著十幾個家族聚居地,詭異非凡的雕刻和怪獸石像閃爍著絢麗的妖火。在護牆邊和連線巨型鐘乳石的橋樑上巡邏的卓爾士兵都緊盯著這個孤獨的陌生人,握緊了手中的十字弩和毒槍,直到狄寧遠遠地離開他們。

這就是魔索布萊城的法則:永遠保持警惕,永遠不要信任別人。

來到爪裂谷邊緣的時候,狄寧小心地審視了一遍周圍的狀況,隨即利用天生的浮空能力閃身飄入裂縫中。緩慢地下降了百餘尺之後,他又一次見到十字弩的箭頭,但他的傭兵夥伴們認出是狄寧之後,就迅速收起了弩箭。

賈拉索在等你,一名衛兵用繁複的黑暗精靈手語告訴狄寧。

狄寧並沒有回答,他不需要對普通士兵進行解釋。所以他只是粗魯地推開衛兵,走進一條短隧道。很快,他就來到一個由走廊和房間組成的複雜迷宮中。又走過幾條隧道之後,黑暗精靈停在一扇微微透出光亮的門前,這扇門幾乎薄到了半透明的程度。他將手掌按在門上,讓自己的體溫提醒對面能感熱的眼睛,他已經到了。

“終於來了。”片刻之後,他聽見了賈拉索的聲音,“進來,狄寧,我的哈額比,你讓我等了太長時間。”

狄寧停頓片刻,體會了一下這個喜怒無常的傭兵團長的語調和詞令。賈拉索一直稱他為哈額比——“我信任的朋友”,自從擊退杜堊登家族的突襲之後(賈拉索在這次突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就從賈拉索那裡得到了這樣一個綽號,不過他並沒有從這個傭兵團長的語氣裡聽出半點挖苦的意味。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在刺探魔索布萊城第十七家族萬德瑞的任務正處在緊急關頭的時候,賈拉索為什麼會突然讓他回到這裡?狄寧對此充滿了疑慮。為了獲得萬德瑞家族衛兵的信任,狄寧在高度危險中周旋了將近一年時間。毫無疑問,他的不辭而別會讓衛兵們對他的身份產生嚴重的懷疑。

想查明真相,只有一個辦法,這個流民士兵最終做出決定。他屏住呼吸,擠進這道半透明的屏障,看起來他彷彿是走進了一道厚重的水牆,只是他身上並沒有一絲水跡。又走了幾大步,他跨過兩個流動邊界的出口,這才穿透看起來只有一寸厚的魔法門,進入賈拉索的小屋。

這個房間裡充滿了舒適的紅光,狄寧可以在這裡將視線從紅外光範圍調節到一般光線範圍,他眨眨眼睛,讓瞳孔逐漸適應這種轉變。然後,像以前一樣,當他望向賈拉索的時候,又眨了一次眼睛。

傭兵領袖坐在一張石桌後面柔軟的椅子裡。這把椅子只有一條腿支撐,可以自由旋轉,也可以後仰到相當的角度。像往常一樣,賈拉索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細長的雙手墊在颳得精光的腦殼後面。(堪稱絕無僅有的卓爾髮型!)

賈拉索將一隻腳放在桌面上,高統黑皮靴有節奏地敲擊著岩石表面。這時,他的另一隻腳也同樣大力踢著岩石,但這隻靴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狄寧注意到,傭兵團長的紅寶石眼罩今天戴在了他的右眼上。

桌邊站著一個不停顫抖的小個子類人生物。狄寧五尺半的身高超出了他整整一倍,這還是算上他突起前額上的一對小白角之後得出的比較結果。

“是歐布羅札的狗頭人。”賈拉索隨口解釋道,“看起來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找到了進來的路,卻沒有找到回去的路。”

這個理由在狄寧聽來還算合理,歐布羅札——魔索布萊城的第三家族,他們聚居在緊鄰爪裂谷口的地方。據說他們豢養了數千個狗頭人,平時用來折磨取樂,戰時則成為最前線的塞刀肉。

“你想離開嗎?”賈拉索的問話裡帶著厚重的笑意。

狗頭人急切而愚蠢地點著頭。

賈拉索指了指那扇門,狗頭人急忙衝向它,但他根本沒有力量鑽入那道屏障,只是被反彈回來,差一點跌倒在狄寧的腳面上。這個狗頭人還沒爬起來,卻愚蠢地向傭兵團長發出了不敬的咆哮。

賈拉索揮了幾下手,狄寧沒能辨別出他揮動了幾次,他只是反射性地繃緊了身體。但他也知道,想活命就不要亂動,賈拉索從來沒有失過準頭。

當他最後低下頭時,發現五把匕首釘住了狗頭人已毫無生息的身體,在這隻可憐蟲的小胸膛上印出一個完美的五角星形狀。

賈拉索向狄寧聳聳肩,“不能讓這條蟲子回到奧勒達那裡去,他已經在這裡看到了太多的東西。”

狄寧分享著賈拉索的笑容,彎腰去拔取那些匕首,但賈拉索示意他不必如此。

“它們自己會恢復原位的。”賈拉索說著拉起上衣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魔法刀鞘,“坐下,”他指向桌邊一張不起眼的凳子,命令他的朋友,“我們有好多東西要談。”

“為什麼你要召我回來?”狄寧一坐下來,就開門見山地問,“我已經成功地滲透到萬德瑞家族內部了。”

“啊,我的哈額比,”賈拉索迴應道,“你總是直奔重點,我就喜歡你這種性格。”

“烏恩合,”這在卓爾語中是“說謊者”的意思,狄寧並不買他的賬。

又一次,這對夥伴同時大笑起來。但賈拉索的笑聲並沒有持續多久,他放下腳。欠身向前,握在一起的雙手上,只有國王才能擁有的珠寶綻放出華彩星光。這些閃亮的珠寶中有多少是蘊藏著魔力的?這是狄寧經常想到的一個問題。可能是這些珠寶的閃光映射出了石頭桌面的顏色,賈拉索的面孔變得灰暗如鐵。

“對萬德瑞的攻擊就要開始了?”狄寧在發問的同時,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問題的答案。

“忘記萬德瑞吧。”賈拉索答道,“他們的事情現在對我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狄寧將自己的尖下巴放到細瘦的手掌中,不重要了!他想。他現在只想跳起來,扼死這個含糊其辭的傭兵頭子。他花了整整一年時間……

狄寧抹去了他對於萬德瑞的考量,他嚴厲地盯著賈拉索一貫平靜的面孔,從中尋找線索。最後,他明白了。

“我的姐姐,”他說,賈拉索在狄寧說出那個詞之前點點頭,“她做了什麼?”

賈拉索伸直軀體,望向小屋另一邊,吹了一聲尖厲的口哨。一塊石板應聲揚起,顯露出一個小洞。狄寧惟一倖存的血親——維爾娜·杜堊登走進房間,她看起來比家族毀滅時更加輝煌和美麗。

當狄寧看清維爾娜的穿著時,眼珠幾乎從眼眶中蹦了出來。維爾娜穿著她舊時的袍服!那是羅絲高階祭司的袍服,上面紋飾的蜘蛛和武器正是杜堊登家族的徽章!狄寧根本不曾想到維爾娜還會保留著它,他已經有超過十年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了。

“你竟敢……”他想發出警告,但維爾娜的狂暴馬上顯露出來。她紅色的眼球彷彿兩堆烈火,燃燒在黑檀木一般的高顴骨上。狄寧望著這雙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我又得到了羅絲的寵愛。”維爾娜大聲宣稱。

狄寧看了看賈拉索,後者只是聳了聳肩,無聲地將眼罩挪到了左眼上。

“蜘蛛神後向我展示了神蹟,”維爾娜繼續說道,她曼妙的聲音因為無法抑制的興奮而顯得沙啞。

狄寧認為這個女子現在正處於瘋狂的邊緣,冷靜的維爾娜總是無聲地容忍一切事情,即使在杜堊登家族突然滅亡之後也是如此。但是在過去一兩年中,她的行為越來越古怪和偏激,她經常連續多個小時離群獨處,瘋狂地向他們冷酷的神明祈禱膜拜。

“你會把羅絲向你顯現的神蹟告訴我們嗎?”賈拉索在很長時間的平靜之後開口問她,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很震撼的樣子。

“崔斯特。”維爾娜吼出了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屬於他們那個瀆神的弟弟,姐姐精緻的嘴脣也因為對這個名字的恨惡而扭曲。

狄寧明智地抬手堵住了自己的嘴,沒有讓反駁的話語脫口而出有分毫的洩露。儘管維爾娜現在的樣子明顯缺乏理智,但她畢竟是一位高階祭司,絕不能對她有所不敬。

“崔斯特?”賈拉索平靜地問她:“你的弟弟?”

“不是我的弟弟!”維爾娜吼叫著衝向桌子,彷彿要把賈拉索打倒在地。傭兵團長敏捷的動作這次沒能逃過狄寧的服睛,配有匕首的手腕已經翻到了準備位置。

“那是杜堊登家族的叛徒!”維爾娜怒不可遏,“所有卓爾的叛徒!”她的怒容忽然變為一臉的微笑,邪惡而狡詐。“奉上崔斯特作為犧牲,我將再次得到羅絲的寵愛,將再一次……”維爾娜突然閉上嘴,顯然她並不想透露計劃剩餘的部分。

“你聽起來就像是瑪烈絲主母,”狄寧大著膽子說,“她也是一心想獵殺我的弟……那個叛徒。”

“你還記得瑪烈絲主母?”賈拉索的語氣中帶著譏笑,不過他也希望這個名字能讓過度興奮的維爾娜鎮靜下來。她是維爾娜的母親,杜堊登家族的主母。因為未能捉獲並殺死叛逆的崔斯特,她直接造成了家族的滅亡。

維爾娜確實平靜了下來,但她馬上又發出了一陣**似的嘲笑,很長時間都沒有停止。

“明白我為什麼要召喚你回來了吧?”賈拉索轉頭問狄寧,他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祭司的存在。

“你想讓我在她造成麻煩之前殺掉她?”狄寧同樣隨便地反問。

維爾娜的笑聲驟然停止,她的大眼睛盯著這個冷血的弟弟,“威施牙!”她一聲呼喝,魔法能量將狄寧打落坐椅,直接把他轟到岩石洞壁上。

“跪下!”維爾娜發出命令,狄寧剛剛恢復神志,便雙膝跪倒在地。而坐在旁邊的賈拉索對她來說就像是不存在一樣。

傭兵團長同樣無法隱藏他的驚訝,這只是一個簡單的法術,根本不應該對像狄寧這樣經驗老道的戰士產生作用。

“這是羅絲的眷顧。”維爾娜高傲地站立在兩人面前。“如果你們敢反對我,我將用得到羅絲祝福的法術和詛咒對付你們,你們只能束手待斃。”

“我們掌握的關於崔斯特的最新訊息是他已經去了地表,”為了轉移維爾娜的怒氣,賈拉索連忙告訴她,“所有情報都表明,他仍然留在那裡。”

維爾娜點點頭,古怪的笑容始終都沒有離開她的嘴脣,珍珠白色的皓齒和烏木般閃亮的面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是在那裡,但羅絲向我顯示了找到他的道路,那是通向榮耀的道路。”

賈拉索和狄寧又一次交換了困惑的目光,根據他們的經驗,維爾娜的宣言和維爾娜本人都處在不正常的瘋狂狀態。

但狄寧不顧自己的意願和所有理智性的考量,仍然跪在那裡。

第一篇令人興奮的恐懼

自從我離開家鄉之後,幾乎已經過去了三十個年頭,對於卓爾精靈,這只是一段短暫的時光。但對我來說,卻彷彿是整整一生。在走出魔索布萊城的黑暗洞穴之後,我所渴求的,或者說我相信自己所渴求的,只是一個真正的家,一個充滿友誼與和平的地方,我可以在那裡將彎刀掛在溫暖的壁爐架上,同信任的夥伴分享彼此的故事。

現在,我找到了這一切。布魯諾已經返回了他年輕時代的聖殿,我們過上了美好而和平的生活,只有在從祕銀廳到銀月城的五日行程中,我才會佩帶武器。

我錯了嗎?

離開魔索布萊城那個可憎的世界,對於這個決定,我從沒有懷疑或後悔過。但在這無盡的安靜與和平中,我開始相信,在那個緊急時刻,我的渴望完全是毫無經驗的期冀,那以前,我從不曾知道,自己是如此需要平靜的生活。

不能否認,我的生活已經好了很多,在任何方面都要比我在幽暗地域的時候好上千倍。我已經無法記起什麼時候曾經有過那種焦慮;那種令人興奮的恐懼;戰前的壓迫感;敵人靠近身邊時,或者面臨挑戰時所帶來的刺激。

是啊,我還記得那件事,就在一年前,當沃夫加、關海法和我清理祕銀廳底層隧道的時候,那一陣刺痛神經的恐懼,但它正從我的記憶中消退。

我們是不是應該有所作為的生物?如此追求舒適的生活,對我們來說是否顯得陳腐墮落?真正讓我們的生命有意義的,會不會正是那些挑戰與冒險?

必須承認,至少對我自已來說,我不知道。

有一個事實是我無法否認的,它無疑會幫助我解決所有這些問題,並讓我處在一個幸運的位置上——迄今為止,與布魯諾和他的族人,沃夫加和凱蒂·布莉兒,還有關海法;哦,我親愛的關海法,與他們在一起,我掌握著自己的命運。

在我六十年的生命裡,我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都要安全。我的未來從未有如此光明的時候,等待著我的將是長久的平和與安樂。但我也感到了自已生命的流失,平生第一次,我開始回顧過去,而不是展望未來。我感到自己正在死亡,那些我曾經急於和朋友分享的故事很快就變得陳舊,而我又沒有其他東西能代替它們。

但,我還是在提醒我自己,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崔斯特·杜堊登

第一章春曉

崔斯特·杜堊登在世界之脊南端支脈的一條小路上緩慢地行進,他的周圍鋪展著亮藍色的天空。遙望南方,跨過愛佛荒原,他能看見遠方城鎮中最後閃爍的燈光。那也許是奈斯姆,漸強的晨曦正在取代她的燈火。崔斯特又轉過一個山道拐彎,看見了遠在腳下的堅石小鎮。野蠻人沃夫加的族人從遙遠的冰風谷來到此地,現在正開始他們清晨的工作,這片原來的廢墟也在按部就班地繁盛起來。

崔斯特望著這一切,熙熙攘攘的場面因為處於遠方而顯得微小。他還記得,就在不久之前,沃夫加和他驕傲的族人還像餓狼一樣遊蕩在北方與西方的凍土地帶,那是在這座巨大山脈的另一邊,一千里遠的地方。

春天,貿易的季節,它很快就要到來了。只要盤石鎮勇敢的男人和女人們像商人一樣同祕銀廳的矮人做交易,他們很快就會知道,這樣的生活比起他們原來那種過一天算一天的生活,會給他們帶來更多的財富和舒適。他們應沃夫加的召喚而來,在那些遠古的廳堂裡英勇地與矮人並肩戰鬥。很快,他們就能收穫辛勤汗水換來的果實,那種毫無希望的遊牧生活和冰風谷殘忍的寒風一同被他們拋在了身後。

“我們已經前進了多少?”崔斯特在料峭的晨風中喃喃自語,這句雙關語把他自己逗笑了。他剛剛從銀月城返回,那是一座遠在東方的巨集偉城市。這個飽受折磨的卓爾遊俠以前從不敢想像自己會在那裡受到認同。實際上,就在兩年前,當他、布魯諾和其他夥伴們尋找祕銀廳的時候,銀月城華麗的城門還在他面前緊緊關閉著。

“你在一個星期裡就走了一百里的路程。”一個聲音突兀地答道。

崔斯特細長的手指本能地握住了刀柄,但他的思想立刻控制了他的自然反射,那帶有一點矮人語調的柔美嗓音是他最熟悉的聲音之一。片刻之後,布魯諾·戰錘的人類養女——凱蒂·布莉兒一蹦一跳地穿過亂巖地面,向他跑來。她濃密的棕色長髮在風中飄擺,水藍寶石般的雙眸在清冷的晨光中如星般閃亮。

在這個歡快如春風般的女孩子面前,崔斯特永遠也無法掩飾自己的笑容。那洋溢著生命光彩的笑容,即便是幾年來的血雨腥風,也無法抹煞其分毫。看到凱蒂·布莉兒,崔斯特就會感到發自內心的溫暖,這位年輕女子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他。凱蒂·布莉兒懂得並樂於接納他的心靈,而不是他面板的顏色。他們第一次見面還是在十年前,那是在一座f巖兀立,狂風肆虐的山谷裡,她那時只有現在的一半大。

黑暗精靈又等了一會兒,希望能看見沃夫加。他是凱蒂·布莉兒的未婚夫,自然擔負起了在這片斷崖區守護她的責任。

“你一個人出來得太遠了。”沒有看見那位野蠻人。崔斯特便對這個小女孩說。

凱蒂雙手環抱胸前,重心放在一隻腳上,用另一隻腳不耐煩地敲打著地面,“你說話越來越像我爸爸了,難道崔斯特·杜堊登在走路的時候也要找人保護嗎?”

“說得好。”卓爾遊俠點頭承認,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敬重,沒有一點諷刺的語氣。女孩子的斥責提醒崔斯特,凱蒂完全可以照顧自己。她的身上有一把矮人短劍,皮袍子下面穿著精心打製的矮人甲冑,它和布魯諾送給崔斯特的鍊甲一樣輕盈而堅固,雅娜瑞兒的魔法弓——陶瑪裡穿心弓斜挎在凱蒂肩膀上。崔斯特從不知道有什麼武器能比它更強大,除了她的強力裝備之外,自小受到矮人撫養,有著布魯諾這樣山岩般雄壯養父的凱蒂本身也具備了一副強健的體魄。

“你總是要看著太陽昇起嗎?”凱蒂問面朝東方的崔斯特。

崔斯特坐在一塊扁平的岩石上,招手讓凱蒂坐在他身邊。“自從我第一天來到地表,我就開始觀賞黎明。”他邊說邊把厚重的葉綠色斗篷攏到背後,“那時候,它總是刺痛我的眼睛,提醒我是從哪裡來的。現在,我已經能忍受這樣的明亮,這讓我感到安慰。”

“嗯,聽起來很不錯。”凱蒂緊盯著卓爾奇異的雙眸,迫使崔斯特不得不回望向她,映入他眼簾的天真笑容讓他又想起了許多年前,冰風谷中那個寒風凜冽的日子。

那是他第一個女性朋友的微笑。

“在我看來,”凱蒂繼續說道,“這一定表示你已經屬於陽光下的世界了,崔斯特·杜堊登,就像任何種族的任何一個成員一樣。”

崔斯特沒有回答,只是再次把頭轉向東方。凱蒂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黑暗精靈身邊,兩個人長久地眺望著這個悄悄醒來的世界。

“我是來找你的。”凱蒂突然說。崔斯特聽出了她語氣的古怪,但並不明白箇中的原因。

“我的意思是說,”女孩子向他解釋。“我們聽說你在這幾天裡會回到盤石鎮和祕銀廳來,所以我一直在這裡等你。”

崔斯特的表情並沒有變化,“你有話要和我說?”

凱蒂沉重地點點頭,同樣把目光轉向東方地平線,崔斯特意識到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如果你錯過了婚禮,我永遠也不原諒你。”凱蒂小聲說,話一說完,她就咬緊了自己的下脣。崔斯特注意到一陣輕微的抽泣聲,但凱蒂拼命把這聲音裝成感冒的初期症候。

崔斯特用一隻胳膊環抱住美麗女子有力的肩膀。“即使愛佛所有的巨魔都站在我和婚禮大廳之間,你相信我會不出席你的婚禮嗎?”

凱蒂轉向他,正看到他專注的目光,女孩一下子就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她緊緊地抱住崔斯特,接著又跳起身。把崔斯特也拽了起來。

崔斯特盡力露出同樣歡喜的笑容,或者至少讓女孩子相信他也像她那樣快樂。凱蒂·布莉兒清楚地知道他決不會錯過她與沃夫加的婚禮,他們是他最親愛的朋友。這些涕淚怎麼會不是因為著涼才流出的呢?但感覺敏銳的遊俠還是很奇怪,為什麼凱蒂會在離祕銀廳只有幾個小時的路上堵住他?

他並沒有問出這個問題,但這個問題給了他相當的困擾。每一次凱蒂的藍眼睛中聚集潮氣的時候,崔斯特·杜堊登都會感到相當的困擾。

※※※※

賈拉索的黑皮靴踏在石頭地面上,發出巨大的響,他正一個人沿著一條曲折的隧道離開魔索布萊城。大多數卓爾在孤身離開這座大城,進入幽暗地域之後都會變得小心翼翼。但傭兵團長清楚這些隧道里有些什麼,這片地區居住著什麼樣的生物。

蒐集資訊是賈拉索的專長,達耶特獨立傭兵團的情報網是賈拉索傾盡心力的傑作和他重要的依靠,其組織的複雜性遠遠超過了任何一個卓爾家族。賈拉索知道這座城市中正在發生和將要發生的每件事,有了這些資訊作為後盾,讓他這個沒有家族的流民仍舊活得瀟灑愜意。自從賈拉索成為魔索布萊城陰謀的一部分以來,除了第一家族的班瑞主母以外,魔索布萊城中誰也不知道這個狡詐傭兵的真實來歷。

他現在只穿著他的微光斗篷,它的魔法色彩交織重疊,遮擋了這個傭兵優美的身形。遮住光腦殼的寬邊帽上裝飾著大束的戴翠瑪鳥羽毛,那是一種巨大的地底走禽。一柄細身劍在他的腰側跳躍,另一邊腰上插著一把長匕首,這些是他身上僅能見到的武器。但瞭解這個傭兵的人都知道,他身上一定還會藏有其他武器,凡是活著的人都無法見到的武器。

受到好奇心的驅使,賈拉索不自覺地加快了步伐。但當他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便立刻強迫自己放慢速度,對於瘋狂的維爾娜安排的這次邪異的會面,他決定遵循遲到的風尚。

瘋狂的維爾娜。

賈拉索對這個想法考慮了很長時間,他甚至停下腳步,靠在洞壁上,思忖這位祭司在過去幾周裡無數次的宣告。最初,那看起來只是一個破落貴族絕望的嚎叫,絲毫沒有成功的可能性,但它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切實的計劃。那以前,賈拉索一直對維爾娜抱著玩笑和好奇的態度,從不曾想過他們會殺死,甚或是找到那個失蹤已久的崔斯特。

但維爾娜顯然受到了某種引導,賈拉索只能相信這是羅絲的意旨,或者是蜘蛛神後一個強大奴僕在發揮作用。維爾娜的祭司力量已經完全恢復,看起來她還得到了許多有價值的情報。她甚至應該有一個能力完美的間諜,現在他們已經非常清楚崔斯特在哪裡。賈拉索也開始相信,殺死這個叛逆卓爾並不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傭兵的靴子宣稱了他的到來,賈拉索敲敲隧道末端的拱壁,走進一間寬而低矮的房間。維爾娜正在那裡,狄寧陪在她身邊。令賈拉索感到驚奇的是(精於算計的傭兵馬上在腦子裡記下了這件事):曾離開這裡,前往荒野地區的維爾娜看起來比他的弟弟更對幽暗地域適應自如。狄寧在這些隧道里度過了多年時光,領導過無數次巡邏任務,但作為貴族祭司的維爾娜幾乎從沒有離開過城市。

如果她真的相信羅絲與她同在,賜予她祝福,那這位祭司將無所畏懼。

“我的禮物是否已經送給了那個人?”維爾娜急切地問。在賈拉索看來,維爾娜的每一件事都已經成為了緊急事件。

沒有任何問候或對他遲到的質問,這個突兀的問題讓傭兵團長在片刻之間感到不知所措。他望向狄寧,後者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維爾娜的目光中燃燒著飢渴的火焰;而狄寧的眼睛裡只有頹喪和放棄。

“那個人已經得到了耳環。”賈拉索回答。

維爾娜拿出一個扁平的碟形物,上面的圖形剛好顯示出那隻珍貴耳環的樣子,“是不是很漂亮,”她用手揉搓著碟子表面,“我們的間諜已經遠離魔索布萊城了。”

“還帶著一件值錢的禮物。”賈拉索的嗓音因為嘲諷而變得尖銳。

“這是有必要的,它將推動我們的事業。”維爾娜大聲對他說。

“如果這個人真的像你相信的那樣會是個如此有價值的線人。”賈拉索麵無表情地說。

“你懷疑他?”維爾娜的聲音迴盪在隧道里,其中充滿了威脅的意味。狄寧顯出一副非常想捂住耳朵的樣子。

“是羅絲將他指引給我,”維爾娜露出一絲冷笑,“羅絲向我展示了重獲家族榮光的道路。你敢懷疑……”

“我毫不懷疑吾神的意旨,”賈拉索急忙開口道,“那隻指引方向的耳環已經遵照您的指示被送了出去,而那個人類也正在路上。”傭兵團長脫下寬邊帽,深鞠一躬。

維爾娜平靜下來,看來賈拉索的恭敬已經讓她得到了滿足。她的紅眼睛再次放射出渴望的光芒,一個陰險的微笑扭曲了她的面容。“那些地精呢?”她雖然在發問,語氣卻顯得胸有成竹。

“他們很快就會和那些貪婪的矮人取得聯絡,”賈拉索回答,“這無疑會讓他們感到沮喪,我的探子已經在地精周圍就位,只要你的弟弟出現在這場不可避免的戰爭中,我們一定能找到他。”看著歡喜異常的維爾娜,傭兵隊長隱藏了自己的笑容。祭司只是想著該如何從倒黴的地精部落那裡得到弟弟的確切位置,但賈拉索卻另有圖謀。地精和矮人正如卓爾和他們的地表精靈親戚之間那樣有著血海深仇,這兩個種族間的任何接觸都會直接導致戰爭,這對賈拉索來說無疑是一個評估矮人防禦能力的好機會。

他對矮人的弱點很感興趣。

維爾娜的目的明確而簡單,她只要叛逆弟弟的死亡。賈拉索卻把眼光放得更遠,這次代價高昂的近地,甚至是上地探險必須獲得以相當的回報。

維爾娜揉搓著雙手,突然轉身面對她的另一個弟弟。賈拉索看著狄寧在容光煥發的姐姐面前竭力露出的諂媚表情,差點大笑出聲。

維爾娜已經深深地沉迷於美好的前景,根本沒有注意到弟弟因為缺乏興致而無可奈何的表情。“那些地精塞刀肉知道他們應該如何選擇嗎?”她問傭兵團長,但她自己已經搶先賈拉索回答了這個問題,“當然,他們沒的選擇!”

賈拉索突然感覺需要刺破她眼中美好的泡沫,“如果地精殺了崔斯特,該怎麼辦?”他儘量不在語氣裡夾雜任何感情。

維爾娜的面孔古怪地扭曲起來,她剛要回答,就噎了一下。“不!”很長時間之後,她的吼聲終於迸發出來,“有超過一千個矮人住在這裡,也許真正的數量更是這個的兩三倍,地精部落必定全滅。”

“但矮人和他們的盟友無疑也會損失慘重。”賈拉索迴應。

“崔斯特不會死,”狄寧出乎意料地開口回答,而他堅定的嗓音裡不存在任何妥協的成分,似乎他也不打算和身邊的兩個同伴有所爭論。“地精殺不死崔斯特,地精的武器沒有可能靠近他的身體。”

維爾娜滿意的微笑表明她並沒有理解狄寧這番話所蘊含的恐怖,狄寧是他們中間惟一曾在戰場上面對過崔斯特的人。

“返回的隧道是否清理過了?”維爾娜問賈拉索,見他點頭之後,祭司隨即轉身離開,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你希望就這樣結束。”當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傭兵團長對狄寧說。

“你還沒有遇到過我的弟弟,”狄寧乾巴巴地回答,他的手抽搐地靠近華麗的卓爾劍柄,“至少沒有在戰鬥的時候遇到。”

“怕了?哈額比。”這個問題直指狄寧的榮譽感,聽起來更像是嘲罵。

但這個戰士並沒有試圖反駁。

“你也應該害怕你的姐姐。”賈拉索勸說他,這句話已經足夠了,狄寧立刻露出一副嫌惡的表情。

“蜘蛛神後,或者是羅絲的一個奴才曾經和她有過交談。”賈拉索是在對自己說,也是在對他戰慄不已的同伴說。從表面來看,維爾娜的沉迷似乎只是危險的孤注一擲,但賈拉索在魔索布萊城的混亂中生活了太久,他知道。有許多強勢人物,包括班瑞主母在內,都沉陷在相似的、毫無理智的迷幻之中。

幾乎魔索布萊城中的每個重要人物,包括執政議會的成員,都在這樣的孤注一擲中尋求力量,在多刺的混亂之網上拼命蠕動,撈取自己的榮耀。

也許維爾娜將是下一個透過所有這些危險的幸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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