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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切金斷玉水歸一。起風雨。雨不歸。
暗影隨身,次次無功成。
長嘆世間聖無數,能奈何,跪懇訴。
兩滴雨珠,兩滴極大的雨珠,就像是熟透的無錫水蜜桃,就像是剝了皮的滑嫩雞蛋,飽含水分,晶瑩豐滿。
這兩滴雨珠一滴是順著正廳屋簷的瓦溝流下,掉落的地點是秦先生身體的前半段,秦先生趴在地上,準確說也就是滴向秦先生的後背心。另一滴雨珠是從轎廳的屋簷上掉落,是直奔秦先生後腰脊椎處的。
秦先生趴著『露』了一點頭,這正好相當於立在兩步之後可以『露』頭的地點。那麼這兩滴雨珠的掉落點也相當於立在兩步之後人的天靈蓋的前後。可是這雨滴卻接不得,秦先生聽魯承宗說過,這雨珠要接了,命就沒了。
兩滴雨珠沒有打到秦先生,秦先生是滾爬著躲過那雨珠。這雨珠落地後並未溼成一片,而依舊是一個抖晃透明的圓球在地面上蹦跳、滾動,就像是活的一般,並順著不易察覺的坡度朝著各自的方向滾過去。秦先生知道這是在往回道中流,雨滴是要透過暗藏的回道重新佈置到坎位之上。
雖然躲過雨珠,但秦先生的身體沒有躲進陰影,而是朝著坎面的中心稍稍進了一點。這樣他暴『露』在坎面中的身體辦法就更多了。又是三滴雨珠落下,掉落的目標依舊是秦先生。秦先生再次滾動躲避過去,他受傷的身體在院子裡青石條鋪成的地面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血跡。
雨滴越落越密,而秦先生反倒不再躲避了,他滾翻了幾下之後已經盤腿坐在了坎面的中心上。這個位置很奇怪,竟然所有的雨珠都不會向這個地方落下。
說句老實話,秦先生真的很得意。這樣的坎子面他只聽魯承宗說過一次,也只看過一次這坎面的佈置圖,而自己只加入了一點自己風水堪輿的小伎倆,就輕易找到了坎面的缺,這叫他怎麼能不得意呀。
雨滴變得稀落了,因為這四面的簷額是藏不了多少雨水的。秦先生坐在坎面中間很輕鬆,他甚至仔細看了一下咬合在身上的“搔白首”,看有沒有可能摘了下來。那樣子就像是閒坐街頭晒太陽捉蝨子的破爛乞丐。
雨下得差不多了,秦先生知道自己必須抓緊時間趁這些雨珠沒有完全回覆到坎位衝出這道坎面。如果等這些雨珠從暗藏回道重布到坎位,自己要再衝出去就要費一番大周折了。
秦先生雖然像是個乞丐那樣閒暇,其實眼睛和耳朵是對雨滴的落下沒有一絲的放鬆。看看不再有雨落下,他突然騰身而起,兩個縱步往右邊的側門衝去。誰都不可能想到一個渾身浴血,處處是傷的老人會在瞬間變得如此迅捷。
秦先生喘著粗氣,他心裡非常清楚,自己現在就憑著這口氣給撐著,要是當年沒學這大換氣法,這把老骨頭一準早就散了。秦先生這氣在口、喉、肺、腹間運轉一個來回,身子就已經縱出七八步遠。
這道坎子輕鬆地就過了,讓秦先生得意而意外,這讓他更堅信自己的方法是正確的,人在這樣的拼鬥裡絕不能太厚道,只有耍『奸』弄詐才能生存,一定不能讓對家『摸』清自己的想法和計劃,不能將自己真實的一面暴『露』在對家眼中。
秦先生沒有衝到了側門的門口,雖然他的喘息更重了,雖然他的口鼻處的氣息更濃了,雖然他的動作像年輕人一樣矯捷,卻沒能繼續往門裡衝去。他一步一步退了回來,腳步雖然不是十分沉重,心中卻很明顯壓上了一塊巨石。
坎面確實沒有秦先生想象的那麼簡單,他在側門的門口看到了一大片怪異的東西,那就像是一大塊水晶,一大塊寒冰。掉落的雨滴沒有全部回到暗藏的回道中,這側門的門口就堆積排列了一大片,這些雞蛋大小的雨滴整齊地排列著、聚攏著,有些像蜂巢,晶瑩透亮的白『色』蜂巢,不時有白『色』反光在閃跳抖動。
秦先生的心裡沒有了光亮,他的一點心火突然間變得如此的黯淡。他不知道那雨滴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些白光閃跳抖動不是因為反光,而是那些雨滴確確實實在動,一邊動一邊發出暗白的光。
不知道才是可怕的,自己的打算落在對手的意料之中也是可怕的。秦先生現在就是處在這樣一個可怕的境地裡。他的計劃沒能實現,坎面的佈置有了改動,和原先在魯承宗那裡見識到的不一樣了,“四水歸一”竟然沒有歸去。那雨滴好像也不是那麼一回事了,本來那雨滴應該劇毒的南海“百層透晶軟膠”,可他們口中的“百層透晶軟膠”不是這樣能自己閃光和抖動啊。對家已經知道自己會衝向側面,他們在這裡就佈置這麼一片雨滴,只能說明他們認為這樣一片雨滴就可以阻擋住闖坎的各種高手。各種高手!秦先生知道不管多少種高手,都不包括自己,自己連個中手都算不上。那麼自己如何才能應付?
莫名其妙地起風了,風很大,吹得正廳緊閉的花格門咣咣直搖,吹得轎廳天井側的大門吱呀著慢慢盍上,右邊院牆上的扇形側門卻紋絲微動,依舊大開著,因為它不需要關閉,它的前面已經有一扇門關上了。
透明的雨滴瞬間都變得如此的輕盈,在這陣大風的吹拂下飄了起來,是的,飄了起來,卻沒有散,依舊是連在一起的一大片,晃晃悠悠地,像一大塊水晶簾子,將那側門整個包擋住了。
秦先生在這強勁的風中有些立足不穩,風帶起的落----長的氣息和強勁的噴口。
“呸!”這就是強勁噴口的聲音。魯天柳發出這聲音是因為看到的眼洞讓她害怕,是因為拂動她口鼻處汗『毛』的氣息讓她噁心,是因為她想在面對死亡的最後一刻再表示出一點自己的堅強和不屑。
影子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下不了手,這個沒有什麼特別的姑娘怎麼會給自己這樣一種感覺,他甚至覺得自己離她近了都有一種褻瀆了什麼的罪過感覺。
這一剎那,他停頓在空中的這一剎那,他從姑娘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的影子忽然碎成粉末一般,並且被風吹得四散而去。
他驚愕了,他恐懼了,他的耳中聽到“呸”的一聲,這一聲讓他覺得像是自己的身體已經爆開,他幾乎都要驚恐得大叫出來。
暗青『色』的影子並沒有叫出來,他雖然半開著口,卻沒有發出聲音。這也能理解,畢竟也算是個高手,掉份兒的事情不會做得太絕。
但正因為沒有喊叫出來,所以魯天柳一記噴口噴出的化穢丸順著影子的口、喉、食道直落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