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裡,顧幽坐在床邊,看著安靜躺著的獄奴。他還在不斷地回想,如果真的失去了獄奴,那麼當時圍繞在他身邊的氣劍一定會刺穿自己的身體。只是,他知道,獄奴並不能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鬆開她的手。
在他沉睡的時間裡,一直是懸鈴在照顧他,不知疲倦地為他讀那些他“喜愛”的詩句。懸鈴的聲音化成了一種奇妙的jing神,一直支撐著顧幽那向黑暗墜落的靈魂。
他欠懸鈴太多。
獄奴慢慢睜開雙眼,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醒來後所看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顧幽。白sè的頭髮,白sè的眼眸。一切,都是那麼熟悉,那麼親切。
“你醒了。”顧幽看到獄奴醒來,開心得有些手足無措。
獄奴張開了嘴,沒有說出半個字卻又緊緊閉上了。她坐起來,挪到床角,雙腿彎曲,手臂環抱著自己的腿。顧幽望著獄奴,獄奴的眼神卻落在床單上。
“你醒了。”顧幽又說了一遍。
獄奴很想說:“難道除了這句話你就不會說別的了嗎?”可是,她依然沒有說出口。腦海裡,不斷重複著那一個畫面,顧幽的手,從自己的手心裡滑落。
房間的門被推開了,懸鈴走了進來,馬上就感覺到了房間裡的尷尬氣氛。她走到顧幽旁邊,面無表情地說:“你出去,讓我們說會兒話。”
顧幽“哦”了一聲,站起來,向外走去。
接著,懸鈴命令似地又說了一句:“走遠一點,不許偷聽。還有,把門關緊。”
顧幽聽話地關上房間的門,隔著木門,聽到了房間裡兩個女子的笑聲。他走出木屋,再把木屋的門也關上,站在門邊,一副守門大將的架勢。
站在不遠處的蝕燭看到顧幽出來了,走過來,手掌放到顧幽的肩膀,“對不起,顧幽。我當時說那些話……”
“沒有對不起。”顧幽看著蝕燭的眼睛,說,“朋友之間,沒有‘對不起’三個字。”
“那麼,我還要說一句,謝謝。是你救回了我的妹妹,懸鈴。”
顧幽沒有說話,只是苦苦地笑。
房間裡,兩個女子因為顧幽的憨厚笑了好一陣後,臉上都泛起了一層紅暈。彼此望著對方,似乎都在等著對方先說話。
終於,還是懸鈴敗了下來。她說:“你生氣嗎?”
“什麼?”獄奴故意迴避這個問題。
“我說,你生顧幽的氣了嗎?”單純的懸鈴真以為獄奴沒有聽清她的問題,重新問了一遍。
獄奴只好硬著頭皮,點頭,然後再搖頭。她說:“剛開始生氣,現在沒有了。”
“那你……”懸鈴深深地望著獄奴,“生我的氣嗎?”
“好妹妹,我哪有那麼多氣生呢?不要問這些了,好嗎?”獄奴故意把語氣放鬆,想讓懸鈴知道自己對那件事情已經不在意了。
“你不用騙我,你的心,我明白。”
聽到懸鈴說出這句話,突然感覺她有著不符合年齡的老成。獄奴的心裡泛起一陣陣酸楚,差點抱著懸鈴大哭一場。她承認,自己從前在教會統帥著光之騎士的時候,那所有的堅強都是撐出來的。只要一碰到那些柔軟的話語,她總是想大聲地哭。
看著獄奴那張美麗的臉,懸鈴歪著腦袋,說:“你小時候一定生活在一個不錯的家庭吧。”
獄奴沒有回答。那些記憶,仍然沒有找回。可是,聽懸鈴這樣說起,恍然之間,她似乎可以感覺到自己有過美好無憂的童年。
“我能看出來。”懸鈴說,臉上的表情很是複雜,“你一定是沒有吃過多少苦的孩子。因為,在你堅強的外表下,卻總是流著眼淚。”
被懸鈴說中,獄奴趕忙抹自己的眼角。
懸鈴笑了起來,嘴角兩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說:“你很愛顧幽。”
被突然拐了好大一個彎的話題驚了一下,獄奴把懸鈴的話聽成了疑問句,趕忙搖著手,說:“你……你猜錯了……”
懸鈴的笑容變得清淡,“獄奴,你很愛顧幽。”
顧幽盯著懸鈴,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人沉沒了好久,獄奴突然反擊:“懸鈴,你也很愛顧幽。”卻又意識到句子裡用了個“也”字顯得有些古怪,趕忙改口,“懸鈴,你很愛顧幽。”卻又覺得,改過後的句子更彆扭。
“不。”懸鈴搖搖頭,表情變得很平靜,“我愛的人,他已經死了。”
死了?可是,還活在心上,不是嗎?
木屋外,顧幽閒得無聊,坐到地上又翻開了《亞哲爾詩集》。眉頭又皺在了一起,視線緩慢地從一行行文字上游過。
煉舞遠遠看到顧幽在研究詩集,跑過去,坐在顧幽身邊。他想,有一個對海諾歷史很瞭解的人作顧幽的幫手,總會發現一些蛛絲馬跡。輕輕拍了顧幽肩膀一下,煉舞問:“發現什麼了嗎?”
“有,發現了一點東西。”顧幽慢吞吞地說。
“是嗎?”煉舞激動地湊了過去。
顧幽合上書本,說:“不是在詩集裡。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海諾星的文字和語言跟我們地球都是一樣?”
煉舞看著顧幽,說:“真的假的?”
“哦,不對。”顧幽搖了搖手,“不是跟地球一樣,而是跟地球上的大中華帝國一樣。我們稱這種語言文字為,中文。”
煉舞說:“這有什麼奇怪的,我不早就說了嘛,你們外星人肯定是我們的後裔。”
“可是,從前我根本沒聽說過海諾星這個名字。”
煉舞敲了敲顧幽的頭,“你不是失憶了嘛,怎麼會知道。”
“煉舞,我想起了一些東西。”顧幽的語氣很認真,“我覺得,我想起了什麼東西。”
煉舞看著顧幽,等他說下去。
“在我的記憶裡,彷彿有太空的模樣。隔著窗戶,我看到外面被黑sè籠罩。黑暗裡,有無數的星光,白sè的,淡藍sè的。很多,星球。”
煉舞的舌頭吐了出來,抬起頭來,望著天空。他說:“我懷疑自己沒有聽懂。你是說……你在天上?”
顧幽也抬起頭看了看天,“不,是太空。比天還高,在大氣層之外。”
煉舞不敢相信地看著顧幽。從前認為他什麼都不懂,可是現在他卻能說出比天還高的那什麼東西——對了,太空。“你……你接著……”
“然後,好像有什麼聲音,很吵。接著,我的記憶裡不停晃動著的畫面。除了這些,我再也想不起來什麼了。”顧幽把書放在大腿上,雙頭捂著自己的太陽穴,努力地去尋找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
“就這樣?我覺得,可能當時你腦袋被人敲了,才會留下那樣的記憶。”煉舞不想繼續聽顧幽講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於是在顧幽剛張開嘴的時候搶著問,“要不,說說你的那什麼藏花帝國,說不定能想起什麼。”
顧幽點了點頭,“不是藏花帝國,是大中華帝國。”
“我管你什麼帝國,你先說,別打岔。”
顧幽掏出了黑sè藏字石,眼神落在石頭上,專注得像在舉行什麼儀式。“其實,我最開始連自己的國家都忘記了。還好遇到了蝕燭,他幫我找回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記憶。我記得,大中華帝國在地球上又被稱作是藏花王朝。jing神力信奉者,藏花,曾帶領他的修士從地球列強的手裡奪回了帝國,然後用jing神澆鑄帝國,打開了帝國新的篇章。我的記憶裡,我們有一個很好的老國王,總是安詳地對所有人笑……”
“就像賣書的那老頭?”煉舞指著顧幽腿上的書說。不知道為什麼,他一聽到“安詳地對所有人笑”就自然地想到了那家書店的老闆。
“對啊,那老……老人。”顧幽突然變得異常興奮,“他一定對《亞哲爾詩集》很瞭解的,為什麼我們不去問問他呢?”
煉舞更加異常,不過不是興奮。他跳了起來,居高臨下地對還坐著的顧幽說:“你是說我們回望神城去問他?現在神教的人到處找我們,你反而還想著自己把自己送過去?”
顧幽低下了頭,說:“也對啊。我這樣說,還不是你說那老……老人引起的。”
煉舞坐了下去,而顧幽趕忙向一旁挪了一下儘量與煉舞保持距離——煉舞的一驚一詐他始終適應不了。煉舞上半身前傾,伸直了手把顧幽腿上的詩集拿了過來,胡亂翻了幾下,說:“如果這詩集裡並沒有隱藏什麼祕密,那我們不就是在浪費時間嗎?”
顧幽搖搖頭,“既然紅袍主教讓蝕燭來這裡,那麼一定不會讓他白跑。我想,或許紅袍主教已經找到了詩集裡的祕密,只是他沒有足夠的時間詳細傳達給蝕燭罷了。”
煉舞說:“沒錯,好像他指引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讓我們知道祕密跟亞哲爾有關,可是為什麼我們非得研究這本詩集呢?與亞哲爾有關的事情很多,不僅僅是這本詩集。況且,《亞哲爾詩集》在市面上幾乎絕版了,買書的時候你也聽那老頭說過了。”
“幾乎絕版,但是沒有。至少,我們買到了。”
煉舞揮揮手,不想和顧幽繼續爭絕版與否的問題。
顧幽接著說:“當我們剛猜到事情跟亞哲爾有關的時候,我馬上就想到了《亞哲爾詩集》。因為我們這裡有一本詩集,所以算是很自然的聯想。可是,後來我想起你和賣書的老人說過的同一句話,我更加肯定祕密就在詩集裡。”
“哪句話?”
“你們說過,亞哲爾是個瘋子,他在臨死前燒燬了自己很多的作品,只剩下這本詩集上的十七首詩。”
煉舞睜大了眼睛。
“所以,我更加肯定,亞哲爾當初是故意剩下這十七首詩,以一個祕密的形式向後人傳達一個很重要的東西。”顧幽說。
“財寶?”煉舞想起了詩裡提到的大批財寶。
顧幽點點頭,“財寶,但不一定是金錢。可能是更加珍貴的東西。”
“可是我不明白,亞哲爾跟你們什麼關係,誰也不認識誰,他憑什麼給你們留下祕密?再說了,他又不是先知,怎麼可能會猜到你們這些外星人會掉到這裡來?”
“不一定是給我們留的,而是給所有的人類。我想,那些東西或許我們能用得著。或許,是喚醒記憶用的。”
煉舞抱住詩集的雙手輕輕發抖——認識了這幫外星人後,他一直覺得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像是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