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離開瞻神城好遠了,煉舞才解散花隊。
海諾大平原裡,突然就安靜了下來。風從平原的東部吹拂過來,所有留下來的人的頭髮和袍子被吹開,獵獵飛揚。
路旁只有一棵大書,樹葉在風中望著解散後的花隊竊竊私語。
喜慶之後突然而至的寧寂,讓所有人都覺得有些措手不及。所有人心中,都是空落落的,彷彿什麼東西被人掠去。大片的紅sè碎紙被風吹遠了,落在綠sè的平原裡,跌跌撞撞地翻飛。充斥著幸福輕吟的樂聲,似乎還殘留在腦海。
煉舞從車上解開了八匹馬的韁繩,再拔去了馬背上的紅sè袍子。然後對大家說:“好了,計劃完成。現在,我們就向目的地進發吧。”說完,躍上了馬背。
“好像,多了一匹馬吧。”一個古怪的聲音。
顧幽正要上馬,突然轉過身去,jing戒地看著四周。其他人握緊了武器,尋探聲音的來源。
除了一棵,周圍什麼也沒有。
樹。
所有人的目光抬起來,盯著枝葉茂密的樹冠。
樹葉開始不安地顫抖著,碰擠出嘩嘩的聲響。緊接著,一個黑sè的身影從樹上落了下來。那個人站在樹下,沒有再動。他說:“你們只有七個人,卻有八匹馬。多了一匹,要不讓給我吧。”
“你的腿好了嗎?”煉舞帶著嘲諷說,“我看應該好了,要不然,從那麼高的樹上跳下來怎麼會還站得起來呢?”
黑衣男子的紫sè頭髮被風撩起,像鬼魅一樣向這邊走了幾步。
獄奴拔出了劍,風從劍刃上流過,擦出一絲輕響。
“你是誰?”顧幽問他。
男子輕輕地笑,“我都不知道你是誰,你何必問我是誰呢?”
煉舞搶過話,說:“他的名字是顧幽。現在說,你是誰?為什麼要跟蹤我們?”
顧幽看看煉舞,苦笑一下。
黑衣男子微微側過頭,看了看煉舞,然後眼神移會到顧幽身上。他說:“顧幽,不錯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木冶,很高興認識大家。”
“嘖嘖……你們聽人家這名字……”煉舞說。
黑衣男子臉上的肌肉顫抖了幾下。
“你為什麼跟蹤我們?”顧幽問。
男子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搖晃幾下,說:“錯了,我沒有跟蹤你們。我是在這裡等著你們到來。至於為什麼,我已經告訴過你們了,我只是不想欠你們的。”
“變態。”懸鈴忍不住罵了一句。
男子看看懸鈴,對她微微點頭,似乎並不在意別人罵他。
“變態,誰記得你欠我們什麼了?如果你真的不想欠我們什麼,那麼就請你馬上離開,不要再跟著我們。”懸鈴反而被男子的和顏悅sè激怒了。
自稱為木冶的男子又走近幾步,煉舞雙手按在腰上,跨下的戰馬向木冶靠過去。可是,木冶始終很平和的樣子,說:“大家不要緊張,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和你們一起上路罷了。”
“我們憑什麼要帶著你?”煉舞說。
“我沒有說要你們帶我。如果你們願意,我帶著你們,也行。”木冶笑著說。
煉舞從馬上翻了下去,兩柄短劍從時從腰間滑出來,在空氣裡劃出兩道長長的白光。木冶向後退了一步,長劍從袍子裡伸出來,擋在胸前,破開了煉舞的攻擊。煉舞落到地上,還沒停穩,身體又一個翻滾。兩道白光擦著他的身體向外旋出。
木冶依然只是抵擋住煉舞的劍光,身體輕盈地向後騰起。
“怎麼不還手啊?”煉舞說著,雙手揮舞,纏繞,向木冶靠過去。幾片黃葉被風吹落,從煉舞的身邊飄過,破成了無數碎片。
獄奴想上前去助陣,顧幽卻擋住了她。他說:“沒想到煉舞雖然和從前一樣嘻嘻哈哈,但是暗殺術進步了很多。”
“為了幫你尋找身世的祕密,他經過了很多磨難。”融月走過來,對顧幽說。眼前的顧幽,比起剛認識時似乎陌生了很多。而煉舞的影子,卻在融月的心裡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放心吧,那個人似乎並不想還手。”顧幽對融月說。
融月乖巧地點點頭。
顧幽依然看著融月,看著她那美麗jing致的臉,和身上紅sè的新娘裝。融月低下了頭,被顧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顧幽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忙解釋:“對不起,我看著你,產生了錯覺。”
“什麼?”融月問。
“如果今天真的是你的婚禮,該多好。融月,在我離開的時間裡,謝謝你照顧了我最好的朋友。能娶到你,煉舞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子了吧。”
另一邊,木冶已經被煉舞逼退到了樹旁。
“不還手,就死!”煉舞的雙手交叉,然後同時向左右兩邊分開。兩道月光交叉著,像一個帶著死亡審判氣息的十字。
木冶一隻手撐著背後的數幹,身子彷彿沒有任何重量順著樹幹騰起。兩道月光在他的腳下划進了樹幹裡。大塊的樹皮剝落,樹幹輕微顫抖了一下。煉舞抬起頭來,木冶已經停在了樹主幹的頂端。
“跟我比爬樹,你還早著呢。”煉舞說。
“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木冶已經氣喘吁吁。
煉舞雖然說木冶爬樹沒他厲害,可是卻沒有上樹。而是收好劍,走回到顧幽身邊。顧幽對煉舞點點頭,然後煉舞說:“還行,身手算不錯了。”
獄奴不解地看看煉舞,又看顧幽。好一會兒,她才說出口:“原來煉舞是去試探他的身手的啊?”
顧幽和煉舞對視一下,輕輕地笑。
木冶從樹上跳下來,走近了一些,又說了一次:“我不是來打架的,我只是想跟你們一起走,還你們的情。”
顧幽對木冶說:“謝謝你的好意。不過,雖然我們暫時確定你不是我們的敵人,可並不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只相信朋友,你明白嗎?我問你,上次被黑暗騎士追殺,以你的身手不應該敗得那麼狼狽。你是監視好了我們故意等我們幫助你的,對嗎?”
木冶輕蔑地笑,“對付四個黑暗騎士,也許還不是什麼大問題。那天之所以差點被殺死,是因為腿上有傷。黑暗騎士追殺迪拉王朝王室後裔,任何卑鄙的手段都用上了。真愧對於騎士的稱號。”木冶怕其他人不相信,舉起了自己的右手,說,“你們看,這枚戒指就是迪拉王朝王室的標誌。”
煉舞哼了一聲,“尊敬的王子,現在已經不是迪拉王朝時代了。你想向我們炫耀什麼?是你在幾百年前就失去的王子身份,還是在那時候消失的王朝?”
“我沒有想過炫耀。”木冶收回了手,“欠你們的,我一定還。我今天只是想告訴你們,不要以為用婚禮的方式就可以逃脫亡魂戰士的眼睛,他們無處不在。為什麼黑暗騎士不再追殺你們,你們只猜對了一半。不全是因為麻痺你們的視線,更多的是,黑暗騎士已經有了新的任務。”
“新任務就是追殺你們這群王室後裔?有那個必要嗎?”煉舞說。
“確實,在過去沒有那個必要。”木冶看著顧幽,說,“可是,某些東西刺激了他們。”木冶的指尖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點了一下,“好了,既然你們不願帶上我,我也沒有必要再多說。能給我一匹馬嗎?”
“給錢。”煉舞壞笑一下。
木冶扔給煉舞一個錢袋,高傲地說:“都給你,小子。我告訴你,亞哲爾死後給迪拉王朝留下了一筆不小的財富,買馬的這點錢,我根本不在意。”
煉舞不屑地笑,“如果有那筆不小的財富,你為什麼不自己用?”
“可惜的是,那筆財富正等著聰明的王子去尋找。”木冶說完,跨上白馬,狠狠抽打著馬向瞻神城的方向跑去。鞭子抽在馬身上很響,似乎他藉此來對煉舞消解剛才悶在心裡的惡氣。
煉舞對著戰馬遠去的方向拋了好幾個白眼,說:“亞哲爾留下的財富,我看他和亞哲爾一樣,是個瘋子。”
顧幽想起了還在裴羅商會里時,他們所接的那個任務:透過亞哲爾的詩集尋找到藏寶圖。可是後來,從獄奴嘴裡得知,那隻不過是裴羅爵士為了麻痺他們而佈置下的空任務。
顧幽跨上了馬,說:“我們走吧,離開這裡。”
蝕燭靠了過來,“顧幽,木冶說亡魂戰士無處不在,難道他是想說我們依然沒有逃出敵人的視野?”
顧幽搖頭,說:“不知道。我們已經很難判斷,去到哪裡才不會被亡魂監視。本來我以為我們這次離開了瞻神城就可以逃脫了,可是我不敢不相信木冶所說的話。”
“你相信他?”煉舞問。
“我感覺,他至少不是壞人。”顧幽回答。
一直悶著思索的殘魂點了點頭,“感覺上,木冶似乎並不是衝我們而來。和我們一樣,被教會追殺。可是,也並不是朋友。至於黑暗騎士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任務去追殺一個敗落了好幾百年的王朝的王室後裔,這點,我覺得很奇怪。”
“難道說,迪拉王朝也是外星人建的?”煉舞笑笑,說。
顧幽沒有理睬煉舞的說笑,“剛才木冶說有什麼刺激了敵人,究竟是什麼呢?”
獄奴點頭,“我始終覺得,他想提醒我們什麼,但是卻並不準備把所有的都告訴我們。雖然他對我們沒有敵意,可是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防範著他。畢竟,他和亡魂戰士一樣,也在監視著我們。”
越來越多的變化,壓在顧幽心上,他幾乎快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殘魂問。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的聲音,顯得凝重不安。
“要不這樣……”
“這樣吧……”
顧幽和殘魂的聲音同時響起。顧幽對殘魂笑笑,說:“殘魂,你先說。”
殘魂微笑著點頭,“要不這樣,既然我們走到哪裡都被亡魂戰士監視著,乾脆無視他們的監視,大膽去做我們要做的事情。他們想要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我們就做給他們看,總比猥猥瑣瑣一事無成好。”
其他幾個人聽了,沒有說話。
顧幽的眉頭皺在一起,語氣低沉,“很冒險的做法……不過,我想說的也是這樣。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前方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道我們丟失的是怎樣的一段回憶。可是我知道,我們不能再等了。”
蝕燭重重點頭,“既然躲不過,就大膽去面對。我同意。”
顧幽對蝕燭點頭,然後舉起了右手。
蝕燭,煉舞,獄奴,懸鈴,融月的手一一拍在顧幽的手上。尋著聲音,殘魂的手也拍了上來。
“同意。”
“我同意。”
“我也同意。”
……
七隻手,緊緊扣握。
七種jing神,相互流淌,交織,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