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入夜心焦上官蓉走在竹林的小路上,風不涼卻吹得她內心在不斷打著顫,那芽湖的水光長了腿似的一直飄在她的眼前。
她害怕極了,她有一股想哭的衝動,她覺得自己好壞,壞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她聯想到萬箭穿過月牙白,想到月牙白後面的胸口,鮮血祭滿了阿芝的紫色羅衣,上官蓉頭開始發瘋疼,她抱緊了頭,靠著一棵竹子緩緩蹲下來。
兩個幽靈在她的面前晃動,甲道:“很好啊,她死了,哥哥和娘就得救了。”
乙道:“你好殘忍,好自私。”
甲與乙開始拌嘴,開始扭打起來,眼前一片混雜。
上官蓉狂亂朝著媓城城門跑去,她要撇開所有的汙穢,她不要心靈被染黑,可是她已經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一根無形的繩索絆倒了她,她栽進泥坑裡,全身發軟。
一隻有力的臂膀將她拽起,接著她被扛在臂膀的肩上,迷迷糊糊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阿同,把她帶上,還有用。”
上官昀在房裡收拾著東西,他不確定若煙什麼時候會來找他去鍾城,他覺得應該提早做好準備,把需要用的銀兩、藥品等等雜物都備好,以便可以隨時出發。
這時李嵐在門外敲門:“公子,是我。”
上官昀放下手中的事,開門問道:“嵐叔,什麼事?”李嵐隨著上官昀進了房間,看到桌上的東西問道:“公子是要出遠門?”上官昀清爽笑道:“是啊。”
李嵐問道:“不知公子要去哪裡?”上官昀說道:“我要陪若---啊,‘阿芝’姑娘去趟鍾城。”
李嵐看著上官昀在柔和的燭光下一副深陷愛河的容顏,一股憂傷開始上心頭:“公子你喜歡她?”上官昀笑道:“很喜歡。”
李嵐內心如雜樹一樣開始盤屈起來,上官昀的眼神多像當年自己愛慕夫人水虞的樣子。
那麼多年他留在上官府的理由是為了保護水虞,他知道自己欺騙了水虞——說不是為了愛,而是為了保護,可是自己那顆心偏偏沒有停止過愛戀,儘管水虞已經離開了人間,他卻堅持著愛她的理由去保護著上官府的每一個人、每一寸土。
此時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指引著他阻止上官昀去鍾城,他感覺到明年的八月十五計劃不能依願進行,他必須阻止:“公子,明年的八月十五就要到了,我不想你有事。”
上官昀笑答:“嵐叔,你也像妹妹那樣無理取鬧?那是假的。”
李嵐認真看著上官昀的臉,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彷彿可以找到水虞的影子,他知道水虞是愛上官誓的,但他可以等,等到有一天上官誓先離開,等到水虞愛上他,他沒有想到水虞居然先走,他還要背上愛的枷鎖,為了水虞離開時的懇求去守住她的孩子。
李嵐伸開手要扯開上官昀的衣衫,上官昀抓緊衣服問道:“嵐叔,你?”李嵐氣得喊道:“把你的上衫脫了,我讓你看看你的命。”
上官昀不解看著李嵐,最後還是聽話解開上衫:“嵐叔叔?你怎麼了?”李嵐冷道:“把你手上的佛珠脫下來!”上官昀將手腕的佛珠輕輕放在了桌上,只見光潔的後背開始出現了一條蜿蜒的青痕,青痕在上官昀的背脊上貪婪爬著,青痕張著牙四處蔓延它的枝蔓,細細的紋路展出漸漸包圍整個背的趨勢。
李嵐拉著上官昀站到銅鏡前,他取來許多蠟燭,依依點然,整個房間頓時被強光籠罩,很亮很亮如夢幻一般,上官昀看著李嵐忙前忙後不知道嵐叔的用意。
當李嵐在他身後舉起一面寬鏡,他終於明白了,他被自己嚇到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後背居然養著一條青藤,他把手背向後伸,手指拼命想觸控青藤的每一角。
上官昀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嵐叔,這,這是怎麼回事?”李嵐放下了手中的鏡子,說道:“你手上的佛珠是封印著這條青痕,它在你出生的時候只有尾脊那一小塊,它跟著你一起出生,也跟著你一起長大,你看看它的生命多麼旺盛,它快長到你的脖頸了,等它真長到脖頸頂峰時,你就會——”上官昀穿上了衣服:“嵐叔,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嵐亂了步子:“因為,因為——”“告訴我,嵐叔叔!你一定知道,是不是?”上官昀沒有讓李嵐可以喘息的機會,李嵐低下頭沒有回話,上官昀又問,“和我娘有關係?那魚麟是不是我娘身上的?我是人妖結合的孩子?是不是!”李嵐點了點頭,上官昀笑了:“哈哈,哈哈,人間的詭異之說,哈哈!嵐叔叔,我是個怪人!”李嵐沒有說話,青痕!青痕!水虞!二十一年了,人魚結合的咒開始了,水虞!“是沒得救了麼?呵呵!”上官昀頹廢笑,突然又很認真說道,“蓉兒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李嵐搖著頭,心裡默唸——我不能說解方,說了這個咒就永遠解不出來了,我的女兒——上官蓉的血就救不了你,我和水虞的約定就實現不了。
上官昀擦拭著冷汗微微鎮定:“我知道了,蓉兒沒有事我就放心了,呵呵,謝謝嵐叔,我決定去鍾城。”
李嵐不解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水虞的話再一次響起“阿嵐,我決定愛‘誓’,我不怕任何懲罰!”上官昀接著說道:“在我死之前,我要幫她找到幸福,我也會死的幸福。”
李嵐的心開始糾結在一起,是水虞麼?“阿嵐,我要走了,我找到幸福了,我願意受到懲罰。”
李嵐搖著頭:“你,不能走。”
上官昀微微傾頭:“不,我要走,我不能離開她芝,一個人獨自守到死。”
李嵐痛苦道:“我不能說,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
上官昀靠著桌子坐下:“嵐叔,不用為我擔心,這是我死前的心願,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會再像從前一樣害怕躲在你的身後,我是很愛她的,我要她幸福。”
一絲又一絲的記憶困擾著李嵐,“阿嵐,我要走了,誓也活不久了,求求你,救我的孩子,阿嵐!”“阿嵐,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可是我愛的是誓,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我不能答應來世會愛上你。”
李嵐失措走出房門,記憶如一硯墨汁將李嵐緊緊蒙上了所有的感覺,他聽不到上官昀的話,看不到上官昀的臉,他只有過去,只有那片淡淡的梔子香,那種香味是水虞身上的味道,而此刻的他在香味裡周旋著,如同一隻受傷的大雁在奮力貼著芽湖水面試圖飛過。
上官昀看到李嵐落寞走出了房門,幾片月光的碎片射進他孤單的身影。
上官昀吸了吸鼻子,抓緊手中的佛珠,嘆出悠悠長氣,這輩子他欠著李嵐的情,李嵐給了他和妹妹無微不至的關愛,他李嵐從來沒有為自己著想過,四十多歲了還是孤身一人。
上官昀輕輕關上門自語:“只要蓉兒沒事就好,我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無論結果怎樣,我都會去面對!”月光的碎片在關門的那一霎間被彈了出去,一片柔弱的光布在了門上。
此時的李嵐正獨自坐在池塘邊對著微微泛光的池水細數他與水虞的那一段記憶,他在也不能控制壓抑的心境,他是愛水虞的,沒有停過從來沒有,他知道她不能愛他,她愛的是誓,生生世世,愛到天荒老。
李嵐痛苦道:“為什麼,為什麼,你的心裡就沒有我的位置?一點也沒有??”一陣風吹過,池面開始湧動,縹緲的境界,一個女子緩緩轉過身來——是陽光!李嵐睜開了雙眼,一個粉色輕衣的女子露出甜甜的笑臉,所有的傷痛都被著落瓣的醉人容顏催走,女子笑道:“我叫水虞,水波的水,項羽的虞姬的虞,你是被我救的,要謝我哦!”李嵐捂著受傷的肩頭冷冷問道:“為什麼救我?”水虞笑道:“因為你很好看,因為我想救你!”李嵐忍著笑,說道:“我本來就該死,活著也只會殺人。”
水虞愣了一下,搖頭答道:“我救你就不會看著你殺人,你是寫書的麼?是在書上殺人。”
李嵐氣暈了,他沒有見過這麼傻的女人,他問道:“你不怕我麼?我是個殺手。”
水虞笑了:“什麼是殺手?在我們芽雲殿裡沒有這兩個字。”
李嵐疑惑看著眼前這個小女孩,“芽雲殿?”女孩的腳步很輕,眼睛是藍瞳的,頭髮纏在粉色的紗巾裡,李嵐伸手扯下了頭巾,一頭藍色的頭髮如瀑布一般傾瀉下來。
李嵐緊緊盯著眼前這個擁有迷人笑容的女孩:“你?”水虞笑了:“喂,你的命是我的了,我不准你死,以後就跟著我吧,我不是人,是芽湖裡的精靈——人魚。”
李嵐睜大眼睛,迷人的醉顏穿透他所有的思緒,那一刻他發現自己的心在隱隱發酸,這是他第一次擁有想好好保護一個人的念頭,是的,是眼前的這個女孩牽動著他,她的簡單已經讓他無可救藥愛上了,愛上她——這個水波的水、項羽的虞姬的虞。
李嵐說道:“好,我跟著你。”
冰涼的石頭給李嵐的思緒打了個轉,他的水虞也會戀愛,他跟著她那麼久,她都沒有感覺到——有一個人從第一眼看到她時,就已經愛上她,而且得很深很深。
李嵐很痛苦,痛到五臟六腑都在沸血,他痛苦他的水虞也會戀愛,只是愛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白衣款款的風情少年——上官誓。
李嵐不會忘記他的水虞告訴他:“阿嵐,我喜歡他,看到他的時候心也跟著臉紅了起來,我喜歡他寫給我的詩,喜歡他的劍影,我要把所有的愛意慢滿滿裝起來,藏在樹洞裡,然後慢慢和誓述說,我…”他的水虞戀愛了,她為了她的愛人染黑了秀髮,染黑了雙瞳,終於,終於她戴上了紅蓋頭,終於——李嵐永遠不會忘記,水虞喜氣漫天的那一晚,他是怎樣的一副爛醉樣子,他把一個女子擁入懷裡,把那個愛慕他的女子當作了水虞。
想到這裡,李嵐咳了幾聲,最後越咳越厲害,直到彎下腰,看到池水的光,那個女人——為他生下蓉兒,就死在他懷裡的女人,啊,是關月,他這一生負的人。
李嵐不敢在想了,頭開始疼了,水虞!水虞!是水虞的聲音——“阿嵐,都是我的錯,人和魚結合就是要受到懲罰,我和誓的孩子活不過二十二了,誓也要為我而死,阿嵐!”——不要,不要,水虞!你不要走!“阿嵐,這是紫衣,求求你找個女孩讓她愛昀兒,讓她在昀兒二十二中秋之夜穿上紫衣和昀兒換血!”“阿嵐,我要走了,保護我的孩子。”
李嵐開始抓狂了,他站了起來,對天喊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