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擒(2)
突然間,只聽他兄弟二人同聲大喝道:“甚麼人?”喝聲未落,便聽得屋外有人嘿嘿冷笑。李赤瞳心中一凜,忙透過窗縫向外張望。只見清冷月光下,一人雙手叉腰站在屋外牆頭,不住嘿嘿冷笑,只是這人背對月光,一時也瞧不清面貌如何。李赤瞳暗中納悶,心想:“這人身影好熟,好像在哪兒見過啊?”一念之間,但見院中黑影連閃,天井內又多了兩人,定睛再瞧,卻見來人原來是顧氏兄弟。
當下顧乘雲上前朗聲道:“朋友深夜來訪,不知有甚麼指教!”那人又是“嘿嘿嘿”三聲冷笑,將臉一仰,尖聲道:“也沒甚麼事兒,我有兩個後輩今日受了您店裡的照顧,在下心存感激特來相謝!”他這一仰臉,月光正好映在他臉上。李赤瞳隔著窗縫瞧去,不禁吃了一驚,心想:“怎麼是他?!”原來那立身牆頭之人竟然是今晨在相國寺中擺攤賣『藥』的老頭——章葫蘆,只不過這時他滿臉盡是傲氣,早已沒了先前那種低三下四的神態。
顧乘雲雙眉一軒,笑道:“嘿嘿,打了小的,老的總是要來。不知老兄尊姓大名,門中是不是盛字當頭?”那章葫蘆又冷笑兩聲,道:“甚麼尊不尊的,我姓章。廢話少說,你們兩個是誰將我徒弟打傷,留下那隻傷人的爪子,再廢了自己一對招子,這一篇咱們便算揭過去了,若是不然,哼哼……”顧乘雲正待再說,卻聽身旁的大哥長笑道:“本來也沒打算說甚麼廢話!”
李赤瞳只覺眼前一花,跟著聽得兩聲“嘭嘭”巨響。再瞧時,但見牆頭上顧乘風與那章葫蘆你來我往,激鬥不停,顧乘雲仍負手站在天井中。那兩人越鬥越快,轉眼間,只見兩條灰影糾結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李赤瞳瞧得目眩神馳,暗自咋舌,心想:“常聽師傅談起顧大伯的武功高強,沒想到這章葫蘆也是如此厲害。”
正在此時,突聽得“錚”的一聲大響,兩人驟然分開。只見顧乘風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清光耀眼的短劍,正自一拋一拋的上下把玩。他拋了幾下,將劍當胸一擺,冷笑道:“朋友想玩陰的,這可有些不地道了。”那章葫蘆雙手攏在袖中,也瞧不見拿了件甚麼兵器,只是他胸口起伏不定,粗聲急喘,顯然吃了暗虧,拿眼惡狠狠瞧了瞧顧乘風,突然道:“你們是小巴山顧家的人!”顧氏兄弟嘿嘿一笑,算是做答。章葫蘆臉上『色』變,厲聲道:“當年助你二人殺我師祖白猿神君的是誰?”顧氏昆仲愕然相視,驀地齊聲大笑,顧乘風捧腹笑道:“沒想到竟然遇上了老朋友的後人。”隨即面容一正,喝道:“既是老朋友,那就不客氣了,嚐嚐某家自創的披風劍!”
但見他手中短劍揮起,刷刷刷刷四劍,向那章葫蘆胸、腹、腰、肩四處疾刺。只聽得“錚錚”兩聲,章葫蘆傾盡全力,勉強當了兩劍,眼見剩下的兩劍接連又至,驚叫一聲,向後急躍三步。顧乘風如影附形,隨後追上,刷刷刷刷又是四劍,劍招怪異,盡是從不可思議之處攻出。章葫蘆口中哇哇大叫,為避劍招從牆頭直滾下來。顧乘風大喝一聲:“著!”章葫蘆身在半空,驀地慘叫一聲,右肩處濺起一篷鮮血。這一下怪異之極,他二人之間相隔尺許,顧乘風乃是凌空虛刺,但章葫蘆卻被傷到,實在匪夷所思。李赤瞳忍不住低聲驚呼:“這是甚麼功夫?”一瞥眼,見到章葫蘆滾落天井,心頭一陣大喜。那章葫蘆右肩上血流如注,當下緩緩起身,顫聲道:“劍……劍氣!”
顧乘風不待敵人喘息,飛落院內,劍勢展開,瞬間便將那章葫蘆圍在劍圈內。但見他出劍越來越快,劍勢中已發出隱隱風聲,出劍越疾,風聲也是漸響。這套“披風劍法”是顧乘風在四十歲武功大進後所悟出的一套得意劍法,劍招一劍快似一劍,所激起的風聲也越來越強。片刻間,只見劍光霍霍,幻作一道白練,在章葫蘆身周飛舞。劍鋒上所發出的勁氣漸漸擴充套件,庭院中疾風激『蕩』,風雷之聲隱隱傳來。那章葫蘆更似百丈洪濤中的一葉小舟,狂風怒號,駭浪濤天,眼見便要傾覆。李赤瞳只覺面前的窗格被颳得擺動不停,一股冷風從窗縫中直透進屋,禁不住打了幾下冷顫。
突然間,忽聽得院中有人“噓噓噓”的吹了幾聲。李赤瞳只覺一股香氣夾風直衝鼻孔,鄰房中傳來“喀喇”一聲大響,跟著有人驚叫:“啊!”李赤瞳大驚失『色』,大叫:“無雙!”急切中,也顧不上開門,就勢推窗翻了出去。月光下,但見一條黑影從鄰屋內急竄而出,左手中抓著一人,不言不語,生死未卜,正是風無雙。那人腳下不停,快步向章葫蘆奔去。這人行路搖搖擺擺,上身卻不動分毫,模樣甚是古怪。危機間,李赤瞳也不及細想,直撲過去,大喝道:“快放下我師妹!”身形方動,卻見一人從自己身側掠過,直搶上前,凝神觀瞧,原來是顧家老二。
顧乘雲原本在一旁為兄長掠陣,見自己哥哥穩佔上風,心中大定。不想那章葫蘆忽然“噓噓噓”的吹了幾聲口哨,異變忽生。眼見得敵人埋伏在側,自己竟沒發覺,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心想:“這人功夫好高,竟能屏息斂氣如此之久。”一瞥之下,又見風無雙落入那人手中,更是大驚。欺身上前,右拳直擊那人面門,喝道:“把人留下!”他這一拳勁道非凡,拳為至風先起,勁風將那人衣衫颳得獵獵作響。那人頭戴一頂大沿皮帽,暗夜中也瞧不清模樣,此時勁風到處,那皮帽沖天飛起,『露』出一張紫脹脹的麵皮來。那人面皮乾癟,處處紫癍,臉上生滿寸許白『毛』,一對三角凶睛中黃光四『射』,乍見之下,只覺這人三分不似人,七分真像鬼。
大喝聲中,顧乘雲右拳轟至,左手凝爪直取敵人左臂,想將風無雙搶下。那怪人也不避讓,右掌揮起徑迎來拳。誰知顧乘雲這一拳聲勢甚大卻是虛招,他見敵人身形一晃,左側『露』出空隙,矮身閃過敵掌,身子前撲,右爪揮處,“嗤”的一聲,將風無雙後背棉衣撕裂,使她脫出敵人掌握,隨手將人接住,一個筋斗,翻出丈餘之外。這一招“靈鼠”既避敵,又救人,端的是又快又巧。
這兩招相交只在電光火石之間,那怪人一掌未中,又失了人質,大聲嘶叫,轉身向顧乘雲直撲過去,快如鬼魅。其時顧乘雲身形未穩,耳聽得身後惡風不善,心知避無可避,只得凝氣於背,拼著身受重傷,硬接那怪人一擊。不料場中驀地裡白光閃動,一柄小劍『射』入怪人小腹,直沒至柄,卻是顧乘風眼見兄弟勢危,短劍脫手擲出,一招見功。
顧乘風這一擲勁力十足,小劍餘勢不衰。那怪人被餘勁帶得向後飛退,“豁啦啦”的一聲響,撞倒牆邊一排花架,方才落地不動。顧乘雲耳聽身後異響,轉頭瞧見此番情形,暗中出了一口長氣。豈知他這一口氣還未吐盡,卻見那怪人忽然直挺挺地一躍而起,那柄小劍仍『插』在他小腹之上,那怪人竟似不知,傷口處也沒見流出一滴血來。場中諸人,除了那章葫蘆和昏『迷』的風無雙外,盡皆齊聲驚呼。李赤瞳突然想起一事,指著那怪人,大叫道:“三陰屍,三陰屍!”顧氏兄弟聞言大驚,對視一眼,心中均是驚恐萬分:“這下糟了!”
章葫蘆聽得有人叫出“三陰屍”三字,先是一愣,一瞥眼見到李赤瞳,臉上頓現喜『色』。他沒料到在這間小小的『藥』鋪中,竟然有人能使出失傳已久的劍氣絕技,心知再鬥下去,自己雖有三陰屍相助,終究討不了好去,若不盡快脫身,大是麻煩。
此時顧乘雲已快步來至風夫人身旁,將懷中的風無雙遞了過去。風夫人一把抱過女兒,緊緊摟在懷內。顧乘雲袍袖翻處,右手中也多出一柄小劍。一斜眼間,顧、餘二人望見李赤瞳兀自呆呆站在場中,齊聲喝道:“赤瞳,快回來!”可李赤瞳痴痴傻傻,竟似沒聽到一般。顧乘雲縱身上前,欲將那傻小子拉回。
原來李赤瞳一瞧見那張紫癍怪臉,登時被嚇得魂不附體,耳聽得師孃和顧二伯呼喝自己躲開,只是心中驚駭,雙腿更似陷入泥潭一般,想要拔腿逃離,卻是綿軟無力,無法移動分毫。
突然間,只見那章葫蘆倒躍回牆頭,口中又是噓噓兩聲口哨。那三陰屍聞聲而動,直向顧乘風撲去。章葫蘆跟著手掐法訣,念道:“萬陰齊聚,一……”顧乘風大叫道:“老二別讓他施法!”顧乘雲本已抓到李赤瞳衣領,事急從權,改拉為推,在李赤瞳肩頭用力一撐,身形晃動,借勢躍起,手中小劍光芒閃動,臨空虛刺,口中一聲大喝,只聽“嗤”的一聲響,一道白『色』氣勁自劍尖急『射』而出,直取敵目。
李赤瞳得顧乘雲一推,“騰騰騰”疾退數步,驚醒過來,腳下勁力忽生,剛要舉步奔逃,突覺右腿一緊,似被人伸臂抱牢,鼻子中又聞到那股夾雜腥臭氣息的香味,左目中隨即大痛一下,眼前綠光『亂』閃。他不知發生何事,急忙低頭瞧去,只見自己腳下躺著一個小孩兒,雙臂死死抱著自己右腿不放。那小孩兒臉皮竟是綠『色』,胸腹間也有幾處白『色』斑點,只是身形虛幻,瞧上去不甚真切。李赤瞳大吃一驚,慌『亂』中不暇思索,向上急縱,誰知那小孩兒看上去年紀不大,力氣頗為不小,這一下竟然掙之不脫。
這時場中又出異變,那章葫蘆似乎能料敵先機,顧乘雲手腕抖時,他已斜身閃開,口中又是噓噓幾聲,那隻殭屍身在半空突然扭轉,舍了顧乘風,疾往李赤瞳撲去。顧氏兄弟大驚失『色』,正要救人。卻不料那章葫蘆雙手連揮,但見一陣銀光閃動,數十枚細小暗器,齊向顧氏兄弟『射』去。兄弟二人出其不意,當即向後急躍。顧乘雲揮動手中短劍,舞出一片白光,護在身前。顧乘風卻是猛鼓一口真氣,張口急噴。只聽得叮叮叮一陣輕響,那些暗器被劍氣、真氣『逼』得交集相撞。突然間“砰”的一聲,炸裂開來,剎那間,天井內黑煙處處,不見對面之人。章葫蘆明知『射』他二人不中,這數十枚煙幕暗器只是要起阻敵之效。
急切中,李赤瞳脫身不去,又見四周黑煙滾滾,心中不由大急。此刻視界不明,那小孩兒身形被煙所裹,瞧上去更加模糊,只是他眼中巨痛不止,綠光『亂』閃,那幾處白『色』斑點卻看得更加清晰了。急怒攻心中,李赤瞳雙拳猛然下擊,他只盼那小孩吃痛,鬆開雙手,自己能脫困而去。殊沒料到丹田中忽又湧起那種古怪涼氣,一股甲乙木勁隨即跟上,兩股真氣相互纏繞,化成一條涼線,順脈疾衝雙臂。只見他雙拳中驀地透出幾絲金光,“呯”的一聲,正打在一處最大的白斑正中。
如墨濃煙中,院內諸人猛聽得一聲淒厲慘叫,伴著劇烈震動而來。眾人腳下虛浮,盡皆摔倒。只聽得那聲厲叫回繞空際,久久不絕。李赤瞳卻覺一股大力自下湧來,自己如騰雲駕霧般直飛出去,跟著聽得“蓬”的一聲,似乎撞上了甚麼東西,後背巨痛無比。這時他胸中氣血翻湧,嗓子中驀地一甜,一口鮮血急噴而出,眼前一黑,頓時昏暈過去。也不知隔了多久,方才幽幽醒來。
睜眼時,只感眼前黑漆漆的一團,手足一動,不由吃了一驚,原來全身已被繩子縛住,眼上被罩了黑布,嘴巴里也被塞進東西,不能言聲,鼻子中充滿稻草清香。李赤瞳心中納悶,暗道:“我這是在哪兒?怎會被繩子縛住?難道我被人抓了麼?”忽又聽得車聲轔轔,自己身子隨之上下顛動,又想:“我似乎是在一輛車中,身周好像全是稻草?這是要去哪兒?”他想來想去,卻是不得要領。好在稻草間空隙頗大,倒也不太氣悶。驚懼之餘,卻是疲倦欲死,過不多時,竟爾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