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衝陽(2)
且說風玄雨運氣療傷直到第二日下半晌方從定中醒來。睜眼時,只覺自己體內真氣充盈,昨晚胸中那股鬱悶感覺早以消失不見。剛要抬腿下炕,卻見李赤瞳趴在炕邊,酣睡正濃,看樣子昨夜一直守在自己身旁,心中甚為欣慰。俯身想將他抱上炕,沒想手剛觸及李赤瞳肩膀,這小子骨碌一聲驚醒過來,後腦勺‘碰’地一下狠撞在風玄雨的鼻子上。
一時間斗室中,一人後腦發痛,一人鼻子酸脹,兩人俱都講不出話來。風玄雨心中又氣又笑,伸手給李赤瞳來了個腦夯兒。
李赤瞳雖然頭上吃痛,但見風玄雨醒轉,又意識到方才發生何事,也呵呵傻笑起來。
林老漢在隔壁聽到笑聲,忙跑了過來,見到風玄雨醒轉,也高興道:“風老弟,你可醒了啊!昨夜裡可把我和赤瞳給嚇壞了。”風玄雨笑道:“讓老哥哥替我擔心了!”林老漢又問他的傷勢如何,風玄雨搖頭表示已無大礙。
林老漢這才問道:“風老弟,昨夜到底發生何事?今早我去了趟楊家,他家的宅子昨夜著了大火,燒燬了幾棟大屋,院牆也多坍塌,幸好沒禍及四鄰。不過我聽人講在火場裡發現了兩具屍體,可惜已被燒面目全非也不知道是誰?”李赤瞳在一旁也急聲問道:“是啊,師傅,昨晚您說是楊大麻子打傷了您,又說不是他?到底是誰傷了您?俺去找他拼命!”
風玄雨笑著拍拍李赤瞳,當下將昨夜之事緩緩道出。
昨日晚間,他斜挎個布包,趁夜『色』來到楊家大宅外,經早上走的那條小巷越牆而進。當下躲在牆邊暗影處,察看院內動靜。覺得這院中黑沉沉地安靜出奇。心中尋思:這麼大的宅院,看來要找到那楊大麻子還需費點工夫。
正想間,忽聽得腳步聲響,有兩人邊走邊談向自己的方向行來。走到相近時,只聽一人說道:“你說這大半夜的,老爺讓咱們去後花園埋那些破罈子幹嗎?我看自從半年前老爺得了這失魂症,他的脾氣是越來越怪了。”另一人道:“誰知道那些破罈子是幹嘛用的?最近我看他的病又厲害不少,有時大白天的就胡言『亂』語。”先前那人點點頭,旋即壓低聲音道:“其實我聽說咱們老爺根本沒得病,而是被鬼『迷』了!”另一人急問道:“怎麼?”
先一人又將嗓音壓低幾分,森然說道:“這事我是聽花匠王老頭講的,你也知道他住在後院花圃。據那王老頭說有天半夜,他肚子鬧騰龍虎鬥,也來不急跑到前院茅房,只好找了片花叢就地解決。沒成想剛蹲下去,就見到咱們老爺被一股黑氣纏繞慢騰騰地走進後院,嘴裡好像還在唸些什麼。當時就把他嚇地暈了過去,直到第二日晨間才醒轉過來。”
說話間二人走得離風玄雨藏身之地又近了些,只見前面一人提了盞風燈,另一個手裡拿了兩把鐵鍬隨後跟著。兩人都是青衣小帽,一付僕人打扮。
前面打燈那人道:“那王老頭除了會吹牛,還會幹啥?你莫聽他『亂』掰。”手裡拿鍬之人接道:“王老頭雖愛吹牛,這事我想他還是不敢『亂』講的。而且最近一到晚間,我心裡就覺得『毛』『毛』的,混身到處都不舒服。說不準咱這宅子真的有鬼!搞不好是二姨太回來找老爺了!”
這一下聲音偏高,嚇得前面打燈那人慌張張地左右觀瞧,回頭低聲說道:“噓!小聲點,這白天不要說人,夜裡不能講鬼,你不知道麼?!等下二姨太真的回來找你,我看你怎麼辦?”拿鍬之人聽完縮了縮脖子不再言聲。
沒走幾步,前面那人忽然恨聲道:“說到王老頭我就有氣,他怎麼也突然辭工不幹了?這老幫菜走的時候連個招呼也不打,跟前段走的那幾個一樣德『性』,虧我以前對他那麼好。”想到氣處,不由低聲咒罵起來。
後面那人連忙勸道:“算了算了人都走了,你再罵,他也聽不見。咱還是快去老爺那裡,告訴他那些罈子已經埋下,要是能落下幾個賞錢這才是正事。快走快走!”說罷催促提燈那人快走,兩人邊走邊談漸漸去的遠了。風玄雨聽到二人要去見楊大麻子,也忙舉步跟隨。跟著兩個僕役曲曲折折地走了一會兒,才來到一間大屋跟前。其中一人上前敲門,只聽屋內有人說道:“事情辦的怎麼樣了?”兩人回稟已辦妥了,那人讓他倆先去休息,說有事再叫他們。
這時風玄雨已悄步繞至屋後,俯眼窗縫,向內觀望。見屋門內那人說完後轉入內室,忙又轉到另一扇窗子外窺視。只見屋中那人四十歲左右的年紀,模樣一般,臉上幾處白麻到是顯眼。先前又聽他話語中帶有南方口音,暗自說道:總算見到正主了。
遣走兩個下人後,那楊大麻子在屋中來回走動,雙手搓來搓去,臉上盡是緊張興奮的神情,好像有什麼喜事要發生一樣。
風玄雨看了幾眼,心中奇道:是我猜錯了麼?這楊紅亭腳步虛浮,莫要說道法,看來連尋常的武功也是不會,難道佈陣的另有其人。
忽聽楊大麻子在屋內喃喃自言自語,只是聲音太低也聽不清說了些什麼,只隱隱約約聽到後院、玉仙幾字。又憶起方才那兩個下人說在後花園埋壇之事,心想:不如先去那裡看看,或許能發現些端倪將這陣破了,那時再來找這楊大麻子不遲。
想到這裡騰身上房,舉目向東觀望。見這楊家後院果有一個小園,只是離的尚遠一時也看不清其內光景。認準方向後,也不從屋上躍下,徑直從屋頂來到園前,見園門緊閉便飛身上牆,伏在牆頭打量園內動靜。
這園子裡鬱鬱蔥蔥遍植花草,佈置的頗為雅緻,而且方位正處在那個‘及’字的中心。再仔細觀瞧,見到園子中心處有十三個黑壇圍成一圈被半埋在土中,壇口緊封,黑黝黝的壇身被月光掠過泛出陣陣詭異之『色』。
風玄雨扔進一粒石子,見園中沒什麼動靜,這才放心下牆。沒想到身在半空,異變忽起,一股大力從身下突地湧來。暗叫一聲不好!急切間也不及應對,只能勉強運氣於腳,猛力下蹬。
只聽‘碰’地一聲悶響,風玄雨感到自己所蹬之處綿軟異常,好像混不受力一般,跟著大股陰氣從腳底急衝而入,直『逼』內腹,忙運氣抵抗,身子跟著向後急翻幾下才將那股大力化解,但感胸間隱隱作痛知道已被震傷。晃動中,見到一個黑影翻牆而出,急忙追去。
二人先後出了楊家大宅,只見前面黑衣人身法迅快,足下猶如不點地般望東急躥,風玄雨見此也來不及細想急追下去。兩人一追一逃,不一忽便跑出裡許。
風玄雨越追越疑,心中暗道:此人恁地奇怪,打了我一掌轉身就跑,看身影好像是個男的,可方才那一腳所蹬之處,綿軟又似女子。轉念又想到那人適才的卑鄙行徑心頭不免有氣,腳下發力緊趕幾下,堪堪就要追上。
正跑間,前面那人身形忽地瘦了一圈,腳下也比初時慢了不少。風玄雨突地想到一事,心叫上當。急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口中低喝道:“朋友,慢走一步!”說罷,伸指將銅子朝那人後背彈去。
只聽‘噗’地一聲,銅錢從那人背後沒入,接著聽到‘哧’地一聲,彷彿什麼東西漏氣一樣,前面那人跟著撲到在地,模樣狼狽,全無半點先前身手。風玄雨趕上前來,扯掉那人身上所裹黑布,所見情景和自己心中猜地相同,不由低罵了聲:“見鬼!竟然是傀儡術!”
只見地上倒著個白紙人,後背上開了一條細縫,些許黑氣從中緩緩冒出。心中圭怒,沉聲自語道:“終日打雁,今次卻被雁啄了眼!好!今晚我就好好會會這位佈陣的朋友。”說完也不管地上紙人,返身朝楊家行去。
再說楊家,風玄雨出院急追黑衣人時,那楊大麻子手中提著一根棍子、一支鐵鍬,背後揹著一人正往後花園而來。邊走邊自語道:“你們兄弟也別怨我,等我成了神仙,一定好好報答你們的恩情。”說說走走沒多久便行到花園門前,落鎖開門,將那人放在園中埋著的黑壇旁,又扭頭出去。不一忽兒,又背來一人,同先前那人放在一起。地上兩人胸口起伏顯然沒死,只是雙目緊閉,不言不語。看衣著樣貌,正是先前的兩個下人。
楊大麻子抬頭望月,見已快至中天,忙走到那幾個黑壇中間,從懷中掏出一塊石頭,雙手合十裹住石頭,低聲禱祝道:“弟子楊紅亭在下,誠心向玉仙乞求,望仙人今晚昇天,能將弟子一起帶入仙界,同享無邊仙福!弟子甘願為您做牛做馬,侍奉仙人終身!”說罷,又手舞足蹈一番,這才拿過提來的鐵鍬,用力挖起土來。沒一會兒,地上被挖出個半尺見方的小坑,楊大麻子拿出張紙看了看,又比比尺寸,見儘夠用了便將鐵鍬拋在一旁。眼見子時將至,忙取來那根棍子,狠力『插』在坑中。那棍子通體幽黑,棍頭有洞,想來裡面是中空的,『插』入土中的不知幾多,『露』在外邊的只有尺許長。
『插』完棍子楊大麻子也未起身,半跪在地,手中拿著那塊石頭,屏息靜氣抬頭觀月,見明月漸升漸起,待它升至中天時,將手中石頭猛力向棍頭拍去。
那石頭被楊紅亭猛地拍在棍頭之上,發出‘啪’的一聲。起手時,見那石頭猶如嵌在棍頭洞內一般,心中頗為自得。當下也不再做什麼,起身靜待奇變。
楊大麻子剛站起身,就覺腳下微微顫動,隱隱傳來隆隆之聲,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聲響越來越大,『插』入土中的鐵棍也跟著顫動起來。心中一時又喜又驚。
驀然間,一聲厲嘯自地底傳來,只見那棍頭之石綠光一閃,忽地飛起,緊跟著一道黑氣從棍中急衝而出。
那綠石飄浮半空將噴出黑氣盡皆吸入,猶如長鯨吞水一般。石頭越吸越亮,越亮越吸。綠光大盛下,晃的楊紅亭不能直視,忙轉開頭去。
突聽一個陰側側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嘿嘿嘿~!”
楊紅亭乍聞此聲不知其源忙四下尋找,可又覺此聲熟悉,心中暗道:我似乎以前在哪聽過。
那聲音忽又響起道:“別找了,在這那兒!”這次楊紅亭聽的仔細,知是從頭頂傳來,忙抬頭去看,發現人聲竟然來自半空綠石之內。
只見那綠石光芒比方才減弱不少,但細看下見神光內蘊,仿如實質一般,又耳聽玉中發出人聲,心頭大喜忙跪地磕頭,歡聲說道:“玉仙爺爺!您曾在小人夢中提過當石頭開口說話之日,就是您昇仙之時!小人在此恭祝您榮升仙界,不過……”那石頭人聲不待他說完,介面道:“不過最好把你帶上是麼?”楊紅亭聽了猛點其頭。
那玉仙笑道:“好啊,那我老人家就費點事,順道把你送往西方極樂世界去吧。”楊大麻子初聞甚是激動,忙說道:“也成,也成,那西方世界,那西方世界……”連說兩聲西方世界,再也接不下去。
只聽那玉中人聲忽然轉了腔調,冷冷說道:“怎麼這樣快就將揚州的老朋友給忘記了麼?”楊大麻子聞聽此聲,猛然記起一人,身子不自主地『亂』顫起來,語帶驚慌的說道:“是你?!是你?!你不是已死了麼?”
那聲音嘿嘿冷笑道:“想起來了嗎?很奇怪是不是?”說到這裡壓低嗓音,彷彿在人身旁耳語一樣,悄聲說道:“想知道我為甚麼沒死嗎?下輩子再告訴你!”說罷,那綠石低‘嗡’一聲,聲音雖低,可那楊大麻子聽了仿如失魂一般,栽倒在地,再不聞任何生息。
石中人聲跟著大喝道:“陰極魂動,壇開!”
隨著這聲大喝,四周十三個黑壇‘碰’地一下迸裂開來,幾道白光從壇中鑽出,迎風化為人形。這幾人若是被楊紅亭瞧見肯定吃驚不已,因這幾人皆是先前他家辭工不幹的下人,就連那韋二姨太也在其中。
罈子剛裂,先前微微浮動的地面也跟著劇烈湧動起來,大股黑氣又從鐵棍中冒出,急卷半空幾個人形,眾鬼顯然心中不願,不停掙扎,無奈力薄,被那黑氣急捲入綠石中,剎時間空中跟著狂風大作起來。
風玄雨來到楊家宅後,正趕上狂風大作,地面劇烈震『蕩』之時,心叫不好,但面對天地異變,任誰道術再高也無甚辦法對抗這天地巨力,當下只能力貫雙腿,勉強將自己身形定住,不致摔倒。
待得地動稍停,風聲遠去,急起身上牆,眼見那花園中的十三個黑壇,個個壇口大開,空中飄浮一塊綠『色』石頭,其下楊紅亭同那兩個下人均倒在地上,也不知生死如何。突見那綠石光芒驟暗,一股綠氣從中飄出,直奔楊大麻子而去。
風玄雨見到這個場面,已明白這聚陰陣之用,眼看鬼物想要傷人,大喝一聲,道:“鬼物想要衝陽!沒那麼容易!”隨即從牆頭飛下,咬破左手指尖,飛快地在右掌中畫了一道符簶,急向那楊大麻子印去。
他動作雖快,但還是比那綠氣慢了半步,只見那道綠氣從楊大麻子鼻中躥入,緊接著楊紅亭攸地睜開雙眼,見到風玄雨撲至,冷笑一聲,也呼地揮出一掌。
二人雙掌在空中交錯而過,‘啪’的一下互中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