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安……啊……”
短短一瞬,少女的尖叫聲已經兩次變調。
從出其不意的“啊”,到匆忙責問卻只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的“安”,再到最後驚魂未定的“啊”,從高八度一路降到了低八度,最終淹沒在驚惶地掩住紅脣的小手之中。
同樣被嚇了一跳圍觀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從樹上摔落,還沒來得及救人,卻發現那兩人下墜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而且越來越慢,最後那個黑銀髮色黑眼睛、滿臉笑嘻嘻的古怪小孩懸浮在了空中,而容顏俏麗的紅髮少女則是雙腳輕飄飄地著了地。
這是怎麼回事?
懸浮在空中的小孩揉了揉耳朵,小聲抱怨道:“莉莉絲姐姐,你的膽子也太小了,耳朵都快被你震聾了!”
“誰叫你突然拽著人往下跳的?呼……”可憐的紅髮少女拍了拍胸口,好不容易才平復了慌亂的心跳。
嶽方訕訕地跟在紅髮少女的身後,他也不是存心的,只是一時笑過頭沒收住滑了下來而已,順帶不小心拉了莉莉絲的袖子一把,結果正好“空降”到了諸位觀眾的包圍圈中。
抱歉地向著四周笑笑:“對不起啊,我們不是存心掉下來的!”
可愛小孩的魅力實在是通殺,圍觀眾紛紛還以善意的笑聲,還有些少女蠢蠢欲動,似乎頗有要衝上來摸一把掐兩下的趨勢。
嶽方趕緊催動疾風之章,閃到了亞歷山大兄妹身邊。
這時莉莉絲也已經小心翼翼地繞開了那個瘋子般的弗舍爾,來到亞歷山大兄妹面前,優雅地展了展裙裾:“您好,亞歷山大公子!您好,伊麗莎白小姐!”
“啊,是莉莉絲姐姐!”小姑娘伊麗莎白從哥哥身後跳了出來,“你好長時間沒來我們家玩了!”
亞歷山大則瞥了弗舍爾那邊一眼,微微皺眉,轉腕收回了銀槍,半空中槍尖一顫,些許血跡被抖了個乾淨,隨即“嚓”地一聲,將槍收回了半空間,向弗舍爾道:“你走吧!”
隨即側身,向莉莉絲微微點頭致意:“您好,薩克森小姐!”
嶽方晃晃悠悠飄在莉莉絲身後,蹭了亞歷山大半個禮,想起自己在心裡賦予他的“異世花無缺”的稱號,忍不住又想笑。
“這位是?”亞歷山大抬頭看著空中那個笑得極其可愛的孩子,心中也有些奇怪。崔尼斯並不是什麼大國,貴族血脈們差不多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家相互都認識,這個孩子卻是第一次看見。
瞧他的模樣,似乎才出生沒多久,居然已經如此接近純血神裔,這究竟是哪家的孩子?
“安德里亞斯·維斯頓,呃,你們叫我安德就好。”嶽方略微降下高度,笑嘻嘻地向眾人點了點頭。至於貴族禮儀?那玩意兒克里福德沒傳給他,他也沒來得及學。
“你好,安德!”亞歷山大不以為意,微笑著點了點頭。這孩子真是奇怪,看著古靈精怪,卻有著一雙超越年齡的冷靜眼神。
“維斯頓?是那個號稱智慧王師的維斯頓家嗎?崔尼斯可沒有維斯頓家的人呢,安德你是外國來的嗎?”翠綠衣衫的伊麗莎白也沒有了剛才面對弗舍爾時的趾高氣揚,而是好奇地問了起來。
這個,似乎這時候不應該知道?
嶽方歪了歪腦袋,故作無奈地雙手一攤:“我也不知道,我才出生沒多久,爹爹都沒跟我說清楚。”
伊麗莎白掩著嘴咯咯笑了起來,銀鈴般的笑聲四處迴響:“真糊塗!連自己是哪裡人都不知道!”
“莉茲!”亞歷山大輕聲斥責妹妹,“別這麼沒禮貌!”
小丫頭嘴巴一扁,腦袋一扭,氣鼓鼓地瞪了空中的嶽方一眼,不說話了。
被遷怒了啊,嶽方暗自翻了個白眼,抬眼看見衛伯正飄在一根鞦韆樣懸在半空
的根鬚旁招手,心中暗道一聲:謝啦,趕緊坐了上去。
前排的座位難得,他可沒有那份跟小女孩鬥氣的興致,眼前的好戲還沒看完呢。
弗舍爾死死地瞪著這幾個在他眼前敘舊說笑的貴族少年男女,尤其是那個嘲笑完他又一副準備看戲姿態的小東西,氣得身子發抖。
“十少,這小子的眼神很討厭啊!”
嶽方將臉貼在老榕樹微涼的鬚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弗舍爾,眼睛微微眯起:“羨慕嫉妒恨唄……我前生做窮人的時候,一樣很羨慕嫉妒有錢人的。”
衛伯皺著老臉,感覺很難理解。
嶽方也不解釋,只是噙著一絲笑意,悠閒地向下看著。
羨慕嫉妒恨嘛,終究是屬於弱者的情緒,之前的九位“君帥”可都是一等一的強者,大概也只有曾經平凡一世的嶽方,才能理解這種弱者心態吧。
***
此時的圍觀人群很鬱悶,這一場好戲前半截太假,弗舍爾被拆穿之後又瘋得有些嚇人,好不容易跳下來一個攪局的,沒想到這小傢伙一點兒參與演出的自覺都沒有,反而找了個好位置坐下準備看戲了。
亞歷山大也很鬱悶,他可是接到父親的指令要他趕緊回家的,偏偏被這麼個破事給堵在了路上,都已經放過那個試圖騙取平民身份的弗舍爾讓他快走了,結果那傢伙居然還站在那兒發呆。
弗舍爾倒沒覺得鬱悶,他此刻的心裡已經充滿了怒火。
站直了身子,緊握雙拳,弗舍爾面目猙獰地瞪著亞歷山大,鮮血自頸間蜿蜒而下:“為什麼?為什麼不能給我平民資格?塞弗特哪裡比我強了?”
嶽方忍不住又是嗤笑出聲,圍觀眾人紛紛把目光投向他,偏偏小傢伙沒有半點解釋的意思,兩隻小手交叉在嘴前一封,示意決不開口。
衛伯好奇地問道:“十少,你到底在笑什麼?”
“衛伯,”嶽方躲在手掌後面小聲地說,“這個弗舍爾其實是來騙取平民資格的……”
“是啊!”衛伯鬱悶地應聲,這個誰都看出來了。
“一個騙子,現在在理直氣壯地問別人為什麼不被他騙……”
“撲哧”衛伯也噴了。
嶽方看著老鬼的身形煙花火箭般滿天亂竄,暗自抹了把冷汗。
幸虧別人看不到衛伯!
樹下的亞歷山大依舊平心靜氣:“你為什麼會覺得塞弗特不如你?因為他只是個小小的見習戰士,而你已經成為正式的三級鐵匠了?那麼你知不知道,他這個見習戰士是怎麼來的?”
圍觀者中,一個顯然知道內情的青年高聲喊道:“是被揍出來的!”
亞歷山大向著那人微微點頭,隨即繼續道:“不錯,他是被揍出來的。因為他沒有老師,也沒有任何人肯指導他,於是他就只能一次次去挑釁那些傭兵戰士,然後被揍得滿地亂爬,從中偷學到一星半點的東西。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是真正的遍體鱗傷、體無完膚。即使是那樣,他依然很高興,因為他又發現了自己招式中的一個破綻。”
半空中的嶽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與衛伯面面相覷:“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這種瘋子?”
“有這種瘋子也就罷了,居然他還能活到現在?”
嶽方忍不住揚起脣角:“衛伯,我現在覺得,這個世界有點意思了。”
鬼雄老者憐愛地揉了揉小傢伙的腦袋,嶽方撇了撇嘴,懶得反抗了,任由老鬼表現他的關懷。
衛伯大喜,上前想要擁抱小傢伙,嶽方眉梢一揚,炸毛了:“別得寸進尺!”
鬼雄老者委屈地飄蕩在半空:“有什麼關係,你前前前……世也是老奴抱大的嘛!”
嶽方心頭一軟,咬牙閉眼:“只許抱一下,我又不是真的小孩子
!”
一雙有力卻並不溫暖的臂膀將嶽方圍攏:“真是彆扭,你現在分明就是個孩子嘛!”
……
樹下,白衣少年的語聲平淡,“你刻意帶上了三級鐵匠的徽章,大概是想讓我知道你是個人才,可惜,我所看到的是,你明明離平民資格已經不太遙遠,卻偏偏還想要來走這種捷徑!甚至,你連最起碼的感恩之心都沒有!你在我面前演戲的時候,在我面前呼喝咆哮的時候,有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弗舍爾怔了怔,站在原地,看他的表情,居然沒有明白亞歷山大的意思。
嶽方從衛伯涼嗖嗖的懷裡掙扎出來,向下看去,悄悄地嘆了口氣。雖然離得不近,但他的精神力早已分出一縷關注著那個沉默的鐵匠施密特。就在弗舍爾原地發愣的時候,那個默如鐵石的男子,眼中閃過的一絲痛惜之色,清晰地映入了他的腦海。
那眼中的一絲痛惜,不用猜也知道是為了弗舍爾。
雖然亞歷山大沒有明說為什麼弗舍爾不知感恩,但是在場的諸多少年男女們也都不是傻子。
弗舍爾那厚實的衣裳是從哪裡來的?那結實的身材從哪裡來的?那給他帶來無限驕傲與信心的三級鐵匠的手藝又是從哪裡來的?
除了那個始終面無表情,只是拎著那碩大的鐵錘,繃著臉站在那兒的沉默而魁梧的鐵匠施密特,還能有誰?
剛才弗舍爾青紫著臉在地上翻滾的時候,諸位不知情的熱血少年與善良的女孩子們因為同情弗舍爾,紛紛指責施密特的時候,黑臉鐵匠始終一言不發,木著臉扮演著他那狠心鐵匠的角色,即使在眾人都恍然大悟,弗舍爾瘋狂地抱怨一切之後,鐵匠施密特的表情似乎也沒有過什麼變化。
只有動用了精神力的嶽方,才能在他的眼底發現那一縷深深的痛惜之色。
然而也只是痛惜,並沒有怨怒。
就像一位不擅言辭的父親,面對著瘋狂地咒罵天、咒罵地、咒罵世上的一切唯獨不知道回首看看老父的兒子,除了痛惜,再無其他。
衛伯放開嶽方,繞著施密特轉了幾圈,點了點頭:“倒是條漢子!”
又居高臨下瞥向喘著粗氣雙眼通紅的弗舍爾,輕蔑道:“這種東西……”
弗舍爾激靈靈打了個寒戰,眼中紅色消退了幾分,惶然四顧,卻見眾人都用輕蔑的眼神看著他,無數張嘴開開合合,雖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卻想得到那肯定是對他的不屑與嘲笑。
戲演砸了!
成為平民沒指望了!
那些貴族們,那些所謂的平民們,依然可以用高人一等的神態無視自己,依然會用一種踩到了垃圾的表情皺著眉繞開自己!
弗舍爾木然而立,瞳孔漸漸渙散。
……
亞歷山大環顧四周,見圍觀的人群已經堵塞了整條街道,無奈地高聲道:“諸位,事情已經結束,還請散開吧!”
人叢中,一個少年的聲音叫起來:“亞歷克斯,騙取平民資格可是要受懲罰的!你不能就這麼放過他!”
嶽方連同莉莉絲一起看了過去。
卻見一個綠衣少年,看上去與亞歷山大差不多大,也就是十來歲的年紀,個頭不高,下巴微尖,臉色蒼白,正扒開人群跳著腳亂喊。
這少年模樣頗為英俊,審美觀卻著實讓人不敢恭維,那一身碧綠滴翠的衣裳,配著他粉白的小臉,實在是刺眼到了極處。
“弗雷德?你怎麼來了?”亞歷山大有些意外地向他點了點頭,隨即掃了一眼弗舍爾與施密特,語氣平淡地說,“看在這位施密特先生的份上,放過他一次……”
“那怎麼行?裁決之槍都出了,怎麼可以不了了之?”綠衣少年氣憤地嚷道,“國之聖器,你怎麼可以用得這麼輕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