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宙斯城西區的這一座大宅子,相傳已有三十多年的歷史,屬於琉璃國某位當權者的故居,也屬於盛傳已久的準“鬼宅”範圍。
它由三進三出的套院組成,東面還有一棟二層高的小木樓,望上去頗為頹廢。
而此時小樓的一樓內,閃爍著一片飄渺的青光,在“寒月季”的夜晚看來頗有幾分陰森。
樓內光線昏暗,只可以模糊地看見,南面安放著一盞古代樣式的燭臺,“燈芯”頂端卻懸浮著一小塊六稜柱形的透明晶體,依照豎軸旋轉,正是這一小塊晶體帶給了這個房間那一絲略帶陰霾的光明。
只是窗外皎潔的月光瀉入後,頓時也將那青色的光華撞得散亂了。
屋內此時無人。
屋外的長廊邊,長滿了三尺有餘的雜草,第一眼望去像荒廢了許久似的。
月光在廊內投下了斑斑搖晃的草影,而影子再被屋內傳出的那一縷模糊青光映襯後,便顯得今夜多了一分未明的恐怖。
漸漸地,迴廊的轉角處傳來一陣吱啞的聲響,少頃,轉過一個一頭金色短髮的女子。
她容貌嫵媚,卻神色安寧地推著一張木製的輪椅。
而輪椅上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從那枯瘦的手腳裡可以看出他幾近全身癱瘓。
年輕人似乎是睡著了,女子也似乎不敢驚擾他,於是在長長的迴廊裡,就只剩下了輪椅前行單調的雜音,和那個年輕人沉睡中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音。
月光一晃,長廊邊突然多了一個全身黑色的灰髮男子。
推著輪椅的女子微微驚了一下,旋即又輕舒了一口氣,低聲開口道:“你怎麼現在才回來?”男子沒有回答,望了女子一眼後就轉向輪椅上的年輕人,道:“葉大人醒了麼?結果如何?”他的聲音略帶沙啞,似乎還有著些許內傷。
“不知道啊。”
女子望著輪椅,目光裡似有隱憂,“從理論上來說,‘寒夜’的考驗跟耶妮娜的‘海皇’根本不是一個級數上。
按他上次出來時說的,要窺探到最深處‘四方天’的祕密,共有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層禁治……上次七天他才破解了六千有餘……”“那傢伙瘋了!?”灰髮男子臉色一變,低聲驚道,“以葉大人現在不是完全體的身體狀態,根本不可能掌握‘寒夜’的力量,更不要說與‘幻心’複合了……那個‘天地九之極致’是為完全態的神祗準備的啊……”至於他口中“瘋了”的人,明顯不在此時這三人之中。
“怎麼現在才回來,翼。”
似乎在旁人說話的時候,輪椅上的年輕人已然甦醒。
他微微抬頭看了灰髮男子一眼,脣邊溢位玩笑口氣的低語:“你不知道現在的我離不了你們的保護麼?”在他的眼睛裡,似乎分裂成數千片碎片的光華,隱隱帶著一絲責怪之色。
灰髮的男子卻看見在那個癱瘓的軀體裡,靈魂上佈滿著在那“天地九之極致”中所受的創傷痕跡,當下低頭道:“對不起,葉大人……我不該使用‘守護羽翼’的力量……而且,我沒能把凌浣血勸回來……”“不是那些……翼,你知道自己錯在哪了麼?”月光無法照及的陰影裡,年輕人眼神平淡,輕聲開口,“你不該強迫凌先生來助我一臂之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由,並不是說我們屬於超越這世間的存在就可以漠視他人的意願……而且現在的我,連原來千分之一的記憶與實力都沒有恢復。
更何況,以凌浣血的性格,跟我的個性根本不搭調呵……”雖然是輕笑著說話,但是他的語氣裡還是有著抹不去的淒涼之意,聽的矗立不動的男子微微皺眉。
“喂,葉天然!你看我抓到什麼啦。”
這個時候前院傳來了一聲極不協調的尖叫,明顯是耶妮娜那小丫頭的嗓音,“這個時候,宙斯城裡居然有賊呢!真是少見啦。”
“這丫頭……真拿她沒辦法……”葉天然稍帶苦意地微笑了一下,向著灰衣男子道,“凱恩,你去看看,注意點……居然會有人想到我們這‘鬼宅’來偷東西,還真是別出心裁呢。”
即是他不提醒,相信凱恩也會最好的處理,但他此時稱呼了灰衣男子凡世中的姓名,也就意味著暫時放棄了等級間的差異,以朋友來相處——被強制甦醒不成後,葉天然已經理解被人強迫的痛苦,如非必要,他也不想以自己的身份來壓制凱恩這個“封徹之翼”。
“沒問題,葉大人。”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凱恩與葉天然的思想是相通的,當下一個轉身,掠往前院。
只是他動身之後,原本站在長廊邊的身形是突然消失的,在半空中沒有留下絲毫掠空而過的痕跡,就那麼剎那間,他的聲音已在前院響起:“怎麼了?耶妮娜……”葉天然倒是沒有驚異於凱恩的速度——似乎在他身邊的人都不是易於之輩——他只是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漸漸淡化的霧氣,輕聲道:“快要天亮了。
霖苒,這次我睡了幾天?”“才三天多……”身後推著輪椅的霖苒邁步向著葉天然的房間行去,口中同時答道,“是不是在裡面出了什麼事情?”“沒有……”葉天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小指微微挑了一下,“只是一直都麻煩你照顧我了……還害你也成了通緝犯。
抱歉。”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除了頭頸外,唯一能活動的就是這一根小指了,可以說他現在基本上是個廢人。
“是我自己的錯。”
霖苒皺了下眉,直覺裡葉天然在此時提起這樣的事情像是一種不好的預兆,輕笑了下道,“要不是我在天罡城胡亂使用‘擎天刃’,現在也不會搞成這樣……是我連累了你好不好?”其實他們之所以躲在宙斯城這“鬼宅”裡,多半還是凱恩毀了“琉璃之晶”的象徵“雙子塔”,導致與琉璃國也對他們發出了絕殺通緝令,現在即使是“訴神殿”也保護不了他們了。
“真的是‘胡亂’用的麼?”葉天然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低沉,與霖苒說話的口氣冥冥中似乎已經改變了。
霖苒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沒有回答,走了兩步卻再次停下,隨後卻迅速地轉到葉天然面前蹲下,盯上了葉天然的眼睛。
葉天然的目光裡,碎裂的光華猶如實質,靈魂深處漸漸瀰漫的一絲哀傷牢牢地鎖住了霖苒的心神——在“寒夜”那個虛擬的世界裡,葉天然第一次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向著自己的“爸爸”放出了極限的“毀滅靈魂之力”;第一次嚐到了與“月凝香”相愛背後的刻骨銘心和心酸慘烈;第一次經歷了戰場上的腥風血雨和兄弟的背叛;第一次感受了以一人之力違逆天下後的絕望與孤獨寂寞……加上第一次後達到一萬兩千多層的禁治裡,也就相當於渡過了一萬兩千世的人生。
只有在那之後,葉天然才比以往更深刻地意識到——現在的他,還遠沒有資格去承擔這個天下。
同樣的,那樣的萬世經歷也賜予他以往所沒有的智慧與洞察力,所以他才能將以往自己所不明白的全部貫通、想通。
帶著那種奇異的目光,葉天然望著霖苒明豔中也透著些許憔悴的臉龐,輕輕一嘆:“聽說……你曾經想殺了我?”**************************************“是呀。”
霖苒的笑猶如豔麗的玫瑰般綻放。
回答的同時,她已經起身,望著天空霧氣裡的月……似乎男子與女子眼中的世界就是不同的——葉天然注意的只是佈滿天空的霧氣。
終究還是明白了麼?霖苒心中幽怨般地痛了一下。
看葉天然的神色,似乎即使是明白了自己對他抱有殺意後,還是沒有記起自己究竟是誰呢……也是,那個時候的情況下,誰會記起那樣不過見了一面的人呢?即使對方是像霖苒這樣美麗的女子。
“在天罡城的時候,我的確是在設計要殺你……”沒有聽見葉天然的迴應,霖苒自顧自地開口訴說著:“在我的計劃裡,本來是要把月凝香做誘餌,引你來送死的……在那個宅子的四周,已經由堇華佈滿了引導師的結界——你知道她是結界系的引導師——而我,準備把三次‘擎天刃’的力量壓縮成陣眼的結晶體,相信那之後陣法的力量也足夠輕易地把你毀滅……那個時候我心裡只有仇恨,所以也就顧不得天罡城會怎麼樣了……”“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呢……半路殺出個辛耀野,我做到第三枚結晶時被他偷襲,結果導致了‘擎天刃’完全失控——若不是累積了三計擎天刃,天罡城的防禦結界也不會那樣輕易被摧毀了。
後來我才知道,即使辛耀野不在,還是會由千劍飛出手,依照堇華的命令,怎麼著我也過不了這一關——她也早決定要殺我了……”葉天然望著月光下女子纖細美麗的身體曲線,移開了目光道:“是你殺了香兒,是麼?”話語雖淡,卻有著方才一直都沒有的殺意。
葉天然對於月凝香的死一直無法釋懷,而且似乎連“寒夜”都知道這一點,在已過的一萬多層的禁治中,有三成以上是和月凝香有關的幻境。
每一次,這些幻象都會割開葉天然心上尚未癒合的傷。
“不是我!”霖苒突然叫了一聲,猛地回頭,望著葉天然。
“不是你是誰!?”葉天然的語氣也有些不客氣了,散亂的眼神一凝,透出凌厲之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霖苒拼命地搖頭。
葉天然的目光像無形的手一般,卡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喘不過氣。
“我真的不知道……我和堇華只是把她打昏了,然後把她放在陣法中心——那個地方即使是‘擎天刃’爆發也是最安全的……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她的話語裡沒有一絲作假的感覺。
葉天然念及被堇華背叛也是霖苒心中的傷口,神色微微一緩,卻皺起眉頭:“那個時候,我被剝奪了所有的力量……後來我們是怎麼離開的?”霖苒眼角淚光微閃,深吸了口氣道:“你該知道,那個剝奪你力量的人對於‘四方天’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他的存在就是在告訴千劍飛不要在糾纏下去……加上我最後那一擊給千劍飛造成的傷勢也不輕,所以我們才能安全回到琉璃國……那段時間,你昏迷了十四天。”
“你的意思,是不是在暗指你救過我?”葉天然低頭,卻輕笑了一聲,“但是……你竟然把香兒丟下,還沒有通知辛耀野我不能赴約……他們在‘寒夜’裡沒少給我添麻煩呢。”
他始終耿耿於懷的就是霖苒竟然決定把月凝香的身體葬在天罡城外的“紫玉山”下。
霖苒沒有回答,只是回頭仰望著天空的月出神。
葉天然抬頭望著她的側臉,目光朦朧不清,緩緩地道:“現在的我,已經沒有絲毫反抗的力量了。
為什麼你又不殺我呢?”“那天,我跟千劍飛交手……”霖苒答非所問,“溫柔天的‘溺情功’、‘凝情劍’當真了得……現在的你,根本不是四方天中人的對手……”葉天然沒有聽進她的話,性格中最少的那些許固執卻偏偏在此時發作出來,語氣僵硬地道:“為什麼不殺我!?”霖苒的神色一變,猛地轉身,揚手——“啪”地一聲,那一巴掌結結實實地落在葉天然臉上。
同時她已然叫出聲:“你就這樣恨我麼!?你就這樣想毀了我!?你殺了我一次還不夠麼!?為什麼非要讓我**裸地呆在你面前?我……我愛上你了!我就是愛上你了!非要我承認,你現在就滿足了吧!”大段情緒宣洩的話語之後,她狠狠咬牙,向著來時的方向逃遠了……葉天然微微呆滯地坐著,想追下,卻也沒有絲毫的活動能力,正在他猶豫思索自己什麼時候“殺”了霖苒一次時,身後卻突然傳來耶妮娜異樣冰冷的聲音:“如果你敢愛上那個女人的話,葉天然。”
回頭望去,耶妮娜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冷漠,“我就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