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朔山桃母黃色的瘴氣世界裡,葉天然安靜地懸浮在核心的區域。三個胚胎狀物體原本以虛空之中不斷變化的軌跡旋轉游離,此時卻轉而以葉天然為中心進行著一種規則的旋轉。
在三者外部青色的金屬構架上,黑色的細碎花紋保持著固定的速度在三個相互夾角相同的平面中旋動,這時候它的速度已經降低到了極底的水準,連人類的肉眼看來也是緩慢的。
葉天然眼中的世界,卻陷入了一種極度黑暗的空蕩。
那空無一物的空間內部卻是漸漸開始出現一些流動著七色光華的東西,像是某種**中氣泡的聚集,最後變成了一個肉色的球體,環繞著葉天然開始運動,並以南北極為軸自轉著。
葉天然的意識形態卻是有些怪異,毫無疑問他對眼前看到的一切極為熟悉,但偏偏又不理解。此時他只是以一種旁觀者的身份看著自己眼前一切的變化。
很快的,虛空中出現了第二個球體,依然是如同第一個球體一樣聚集起來的。當這個球體出現的時候,眼前的兩個球體的執行突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們開始無規則的躍動,不斷變化著存在的形態與執行軌跡,卻給葉天然存在著難以言喻的規律的感受。
葉天然突然明白過來:原本的“第二個”球體,應該第三個,而原本的“第一個”卻是第二個……真正第一個出現在這片虛空中的竟是葉天然自己!?
難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也是那樣單純的“肉球”嗎?!
“三位一體……”葉天然腦中突然滑過莫名的語言,他卻明白那個意思。
“眾神規律……”這是葉天然腦中的第二句話。
所謂的“三”,代表的是一種平衡與相互制約。眾所周知,三角形是所有幾何圖形中最穩固的圖形,因為無論它的那一點想要變化,都會受到另外兩點的牽絆和阻礙。
但是同樣,“三”也是所有無窮多變化的開始。而葉天然與另外兩者降臨在這片空曠中時,只是簡單地確定了這個世界一切變化的初始條件。
而後就是劇變!
葉天然眼前的一切以一種近乎超越了時間概念的速度流逝著,包括他自己在內的三者帶出七色的光帶,在整個空間內遊弋。那些夢幻般的光彩在經過空間的時候,似乎凝固成了某種霧狀的東西,在近乎零的時間裡將葉天然眼中所能看見的世界填滿。
葉天然的意識卻似乎已經從那三個球體中分離出來,再次進入旁觀者的狀態。這種視角的轉變是那麼自然,沒有讓他覺出絲毫的不習慣。那個時候,葉天然大腦中的時光之印依舊牢不可破,但是已經恢復的記憶卻已在他腦子裡飛速回掠——他想找出眼前這一切的答案。
空間內早已熱鬧起來。遍佈整個空間的七彩霧氣在跳躍的時間段裡聚合成了數以億計的小型“肉球”,宛若夜空中數不盡的星辰在葉天然身邊環繞。
那些“星辰”中更是保持著一種奇特的規律,彷彿是將那種三者之間環繞變化繼續下去,從中延伸出了更加複雜驚人的變化。這一切看在葉天然眼中,就像有大片分割明確、層次分明的網線,籠罩了整個世界。
葉天然清楚地意識到,無形地時間在他的眼睛裡成了有形的網路,它被分割成了無數的時間斷面。在任何一個時間斷面上,都存在著億萬個小球,它們的運動向量都有著無限的組合。數以千萬計的星球在運動中撞擊在一起,放射出燦爛奪目的光芒,刺的葉天然腦中微微“嗡”了一下。
那一瞬間,彷彿所有的運動被終止了,世界迅速由巨集觀變為微觀。
如果說方才在葉天然眼中,他與那些小球是大象與螞蟻的區別,那麼現在二者的位置正好相互顛倒了。
葉天然的靈魂彷彿在數息間從某個星球的萬里高空墜下,穿越了雲層的阻礙,以一種近似與瞬移的方式隕落,帶給了葉天然內心無限的迷茫。之所以迷茫,是因為葉天然腦中有個虛無的聲音告訴他,他現在所見的同剛才並非一個體系的東西。
“是什麼破壞了三位一體的執行?”腦中再次滑過莫名的語言。
只是剎那,葉天然墜落在了一片青色的霧氣裡,竟然有萬千條資訊流向著毫無準備的葉天然腦中狂湧而入,意識中的時間迅速倒退。
黑暗!
血腥!
陰森的叢林!
火光與鮮血、罪惡!
高聳入雲的山頂上刺眼的光!
時間照耀下的指向天空星辰的一座座方形尖塔!
驚濤駭浪般的情感資訊中,葉天然的意識迅速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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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蘆葦,夕陽,月色。
原本完全不相干的東西卻就是那樣縹緲詭異地存在著的。
飛揚的蘆葦絮中,有二人靜對相視。黑衣,白衣。
冷寒衣不動。他不能動。
高手對戰,生死寸與一線的道理誰都明白。
“天清一殺祭血靈”全力的攻勢下,冷寒衣唯一能做的就是提起自己的全部修為對抗,將那漫天殺氣逐層消納化解。
然而不僅僅是殺氣,那天地的一抹絕殺中竟然夾雜了難以分辨的怨、愁、悲、怒、嗔、喜、哀、樂,夾雜了大千世界萬千生靈的心境,像一張紅塵俗世的網,將冷寒衣包裹其中,將他心法的基石層層瓦解。
“他要廢我功力!?”冷寒衣心裡突地一驚,意識到了什麼。
“長煙落日孤城閉”的心法驟然一退,冷寒衣那從不肯對外人吐露一絲情感的眸內竟閃了一閃。似乎是眼神中的劍,卻又似淚光,緊接著那眸內卻又是一混,漸漸連瞳孔也不是十分分明瞭。
無!
冷寒衣一身黑袍在夜裡已經是難以分辨,但此刻他在氣息的感覺中卻是完全失去的身影。是以人雖然在眼前,白衣男子卻是覺不出他的存在。
“天清殺氣”在衝撞中捲起漫天薔薇花瓣,卻失去了目標。那世間悲喜盡數落入一片空洞裡。“無”將一切全部吞噬,那殺氣便再傷冷寒衣不得。
月華下陰影流轉,白衣人猶自立在蘆葦尖端,卻是輕輕一嘆。四周的氣息陡然一凝,殺氣突然變化祥和大氣,將戰意頃刻洩盡,虛幻中生出大慈悲、大智慧來。連同著冷寒衣的身形也隨之一凝,從虛像中生生被拉回現實。
如果說自己的心法的根本是個“無”字,眼前的白衣男子分明就是從無生有的剋星,冷寒衣心中微黯:其實這樣的結局,本就在預料中吧……天清幻心,終究不是他能對抗的。
白衣人沒有說話,只是回頭看了冷寒衣一眼。
該說的,白衣人早已經說盡了。塵世間本就有許多人力無法改變的事,人們往往稱之為“天意”。然而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真正的天意,與其說是蒼天造化弄人,倒不如說是人本性裡的一點追尋與嚮往。比如冷寒衣,也如他自己。
心念一動,白衣人突然有些迷惘。似乎他自己變成了一種不似自己的存在,而是作為旁觀者看著連自己也在其中的這一幕。難道是“天清幻心”的反噬!?
朦朧的意識裡,白衣的自己黯然一嘆,眼中似乎有著疲憊之色。
卻聽冷寒衣緩緩開口道:“抱歉。”
白衣人怔了一下:“抱歉”是什麼意思?何來的“歉”可以“抱”?
回答他的是一抹清亮的劍光,如同山澗九曲十八折的一彎溪水,纏綿在他的胸前,帶著說不出的溫柔繾綣。而那溫情也隨即在白衣人胸口破開一道血痕!劍尖凝聚的一絲勁氣騰地炸開,將他稍稍凝滯的氣息再度壓下!
白衣人“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氣息立時失去控制,在他體內洶湧。他踉蹌著退了兩步,猛地向後摔去,撞入了蘆葦與薔薇的世界裡,掀起大片喧譁紛亂的蟲鳴,世界卻反顯得安靜。
劍,在冷寒衣手中,一擊之下,慄然歸鞘。冷寒衣目光冷漠,轉身行向蘆葦邊緣的樹林。他的步伐在蘆葦之上輕盈無聲,卻有著沉穩有力的感覺,只是聽在白衣人耳中,似乎有著強壓下的顫抖。
“我不想別人替我冒險,即使是你……”遠遠飄來淡淡的話語。
白衣人苦笑了一下,雖然意識有著脫離身體的異樣,他仍清醒著。他了解冷寒衣,冷寒衣又何嘗不瞭解他?不願性命相搏,他是攔不下冷寒衣的。方才阻攔不成,他自己便起意搶上軒轅峰,將那兒三幫十八派的人除去再說,然而心念才動,已經被冷寒衣重傷。
這樣的傷,三天內是好不了的。除非……
抬身間,冷寒衣已沒入林間,消瘦的背影顯得虛無縹緲。那名為“長煙落日孤城閉”的心法定然是全力運息,方能生出這種天地皆無之感。冷寒衣前行不過數十丈,卻似已經走過了大江南北、泱泱四季,讓白衣人覺得連時空都蕭索起來。
到底是在何時,他見過這一縷淒冷的背影呢?
梅林?是那片絕境的梅林嗎?
三妹指間的弦,自己低吟的歌,四弟張揚的劍舞,以及……那梅樹下蕭瑟孤寂的背影?白衣人的神志再次恍惚起來:
江南雨,弄琴鳴。簫聲引,帝京行。狂歌人,劍燦星。秋水去,淚凋零。
秋水去,淚凋零……
白衣人重新立在飄搖的蘆葦上,遙望著一抹背影,眸中突地一驚、一亮,急促地叫了一聲:“大哥!”
迴音四起。冷寒衣的身形一實、一顫,像迴應那目光、那呼喚似的,然而卻沒有回頭。剎那間白衣人覺出他的心法提至巔峰,將那聲熟悉的呼喚“閉”在了內心的“孤城”之外,而“城”內,俗世的喧譁紛擾與人間那些愛恨情愁也都隨即泯滅無形。
冷寒衣足下猛點,身法驟然加快了數倍,已消失與林間濃重的夜霧裡。
白衣人心頭說不上什麼滋味。他長吸了一口氣,平息內息,空氣中膠著的秋的那份寒意突地直透進肺裡,連全身的為之一顫。
“我是誰?葉天然?”白衣人眼前一切的時間瞬間再次躍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