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平地驚雷(1)
永樂六年二月,塞外積雪漸漸消融。
我一直盡力隱瞞著自己的病症,只要發覺身體有異樣,立刻找藉口避開服侍的宮人和朱棣的目光。因此,儘管經歷了整整一個冬天,皇宮內依然沒有任何人發覺我患上了絕症,如果分別遲早將會到來,我更希望能夠開心陪伴朱棣度過離別前的每一天。
每天清晨前去衣坊,早已成為我的習慣,我和梨兒拿著大包裹登上馬車時,江保匆匆趕來,說道:“皇上傳旨說,今日化雪,天氣冷,讓娘娘就在宮中歇著,不要去衣坊了。”
我對他說道:“我去看看就回來,這些衣服樣子荷兒她們還等著用。”
梨兒乖巧伶俐,忙道:“既然皇上有旨,娘娘就不必去了,奴婢替娘娘將這些花樣給荷兒姐姐送去。”
江保眼看著我上了馬車,不敢阻攔,見僅有一名內侍車伕跟隨,問道:“跟隨娘娘的兩名護衛大人呢?”
那內侍忙道:“奴才回江公公,賢妃娘娘有旨,北京四處都有佈防,一路平安無事,不用浪費人力……”
江保面『露』難『色』,向我說道:“娘娘……”
我知道他想對我說什麼,微微一笑道:“告訴皇上,我們速去速回,讓他不用擔心。”
江保不再堅持,退後立在一旁。
我們坐在馬車中,小內侍駕著馬車從燕王宮向“荷香衣坊”飛馳,我身手掀開馬車窗帷,注目道旁風景。
北方的春天不似江南,幾場綿綿春雨過後,就是鶯飛草長、柳青樹綠、春意盎然,北京雖然是三月的天氣,城內城外依然春寒料峭,雪裹冰峰,一派嚴冬景象。遠遠看去,大地被茫茫白雪所覆蓋,若隱若現地升騰起霧狀的水氣,積雪的顏『色』由雪白轉為淡淡的灰『色』,隨著吹拂而來的春風慢慢融化,大道兩旁的樹梢上掛滿了滴水的冰凌,沉默了一冬的樹木枝條柔弱而輕盈。
我注目北方春景,對身邊梨兒道:“北京的春天真美。”
梨兒笑道:“奴婢打小長在北京,北京最美就是下雪的時候,可以堆雪人、打雪仗!皇上最喜歡北京,娘娘若是住習慣了,一定會越來越覺得這裡好。”
我笑道:“可不是嗎?我在江南住了許多年,初來北京,倒覺得北方的春天比江南更可愛呢。”
我們正在閒聊之時,一陣馬嘶聲傳來,馬車突然劇烈顛簸了一下。
我倚靠著馬車窗,急忙用手抓住窗沿,梨兒懷抱著大包裹,她並沒有坐穩,幾乎被震『蕩』得跌下車去,一張小臉頓時氣得通紅,隔著馬車簾向外叫道:“張安泰,你怎麼駕車的?摔著了我事小,如果……”
那駕車的小內侍張安泰沒有理會梨兒,卻對前方大聲怒喝道:“閣下不知道走路應該看路嗎?橫裡這麼衝出來!”
只聽一名女子聲音傳來,她似乎毫不示弱,叫道:“誰沒有看路?是你們的馬車突然衝過來先撞到我的!”
張安泰更加惱怒,說道:“誰家刁蠻女子,竟敢如此霸道專橫?驚了我的馬,嚇到了我家夫人,還振振有詞不肯認錯!”
我聽見他們爭吵不休,掀開馬車幃簾,問道:“出什麼事情了?”
眼前的情景讓我眼前一亮。
茫茫白雪中,一名身著貂裘的紅衣女子騎著一匹紅『色』駿馬,她做男子裝扮,一雙眼睛大而明亮,兩道秀眉英氣勃勃,豪爽之中猶帶著幾分純真,模樣俊俏,年紀不會超過十八歲。
她如同一枝綻放盛開的紅梅,美得熱烈而奔放,讓人從心底油然而生一種震撼感覺,她雖然明知自己理虧,卻不肯認輸道歉,仍然在辯解,足見『性』格剛直倔強。
我不想讓他們繼續爭吵,探出頭對小內侍道:“我沒有受驚嚇,既然大家都沒事,各自都走吧!”
那紅衣女子向我掃視一眼,略怔了一下,瞪了駕車內侍衛一眼,收回手中的馬鞭。
我正要將馬車帷簾放下,卻見一匹黑『色』駿馬從大道上迅速賓士而來,馬上之人是一名年輕男子,身披銀白羽緞貂裘,領口處鑲嵌著黑『色』的狐『毛』,頭戴一頂貂『毛』皮帽,鬢若刀裁,眉目如畫,隱隱透出勃勃英氣。
他走近我們,看了那紅衣女子一眼,問道:“剛才是你衝撞了她們的馬車嗎?”
那紅衣女子見他前來,不似剛才頑劣之態,帶著恭順之『色』低頭答道:“是兩匹馬相撞……我從旁邊的橫路穿過來的時候,沒有看見他們,恰好撞上了他們的馬……”
那身著銀白羽緞貂裘的男子向我看過來,說道:“看來是她的錯了,我代她向你們道歉。”
我見他態度誠懇,答道:“雪天路滑,大家都是趕路之人,區區小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那男子在馬上微微頷首,策馬讓我們路過。
我並沒有太在意這場雪地中發生的“小小意外”,馬車加速行駛,不久就到了荷香衣坊門前。
荷兒和蓮兒聽見馬蹄聲響,立刻從衣坊中迎接出來,接過梨兒手中的包裹,向我行禮道:“奴婢見過夫人!”
我囑咐過她們,只要在燕王宮外,一律稱呼我為“夫人”,不要隨意提及我們的真實身份。
我走進衣坊,見她們將衣坊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切比當初的“瑞麗衣坊”更加有序,讚道:“你們姐妹辛苦了。”
荷兒給我斟來一杯新茶,忙道:“夫人才辛苦了,年前衣坊生意興隆,大家都是衝著衣坊的新式樣來的,夫人猜猜我們這個月賺了多少銀兩?”
我猜測著說道:“一百兩?”
荷兒笑著伸出三個手指頭,說道:“可不止,整整三百兩呢!”
說話之間,管理衣坊中雜役差事的女工走進說道:“掌櫃,前日預定春服的兩位客人來取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