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燕歸帝京(3)
江保目瞪口呆,陪著笑臉問:“恕奴才愚鈍,‘矮……’,奴才不明白小殿下的吩咐。”
朱高燧用小手指了指自己,說:“i 就是我!我對母妃說‘我知道了’,明白了嗎?”
江保似醍醐灌頂般“哦”了一聲,又眉開眼笑問道:“奴才明白,想必是西洋語言,不過奴才覺得詫異,我就是‘矮’,難道那些西洋人個個都很矮……”
我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說道:“江保,西洋語言的發音就是這樣,並不是我們漢語所說的意義。”
朱高燧帶著一絲狡黠的可愛笑容,說道:“江保,你真有趣,我喜歡和你一起玩!”
湖衣啜飲了一勺蓮子燕窩羹,命侍女撤下,微笑道:“從金陵來時,還口口聲聲喊著捨不得黃儼公公,才來北京,就喜歡江保公公了?”
朱高燧的小紫眸撲閃了一下,看向朱棣道:“父皇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要黃儼跟隨我了。”
朱棣放下手中的参湯,說道:“黃儼雖然為人細心謹慎,但是私心太重,不可讓他長留在燧兒身邊。”
我心中明白,黃儼藉機誣陷太子,心術不正,即使他將朱高燧照顧得再好,都不能留用。
湖衣本是聰明人,微微一笑,並不細問。
次日,朱棣陪伴我出了燕王宮,來到北京東巷。
我們走到衣坊故居門前,只見“瑞麗衣坊”的匾額依然簇新閃亮,如同店鋪剛剛開張懸掛上去的一樣,院中的井石桌石凳乾淨整潔,梧桐樹長得枝繁葉茂,樹下的花圃中又種植上了絢麗的月季花。
江保奉朱棣之命細心收拾照管著這座宅子,當年鈴兒記賬用的算盤、香雲搗『藥』用的石頭盅、還有徐妙錦最喜歡的那隻工筆彩繪仕女簪花的定窯白瓷杯,都整整齊齊放置在房間桌案上,連擺放的位置都沒有變過,一如往昔。
徐妙雲、香雲、鈴兒仙逝而去,柳兒隨徐妙錦落髮為尼、了卻塵緣,昔日“瑞麗衣坊”眾人的歡聲笑語彷彿還在房間內『蕩』漾,轉眼卻已物是人非。
戰爭、仇恨、情傷,改變了許多人和事,如今只剩下滿目淒涼,我注目著這個留下許多快樂記憶的小院落,心中百感交集,眼淚不知不覺落下來。
朱棣站立在我身旁,伸手拭去我的眼淚,說道:“逝者已矣,過去的再也追不回來了,不用太感傷。如果你喜歡,我們可以建一個新的瑞麗衣坊,還是讓你來『操』持打理,好不好?”
我怔了一下,說道:“你是說,還讓我在北京繼續做生意?”
他眸光環顧四周,說道:“你當年所裁製出的衣服件件都精緻好看,不用依靠我,一樣可以做得很好。我要籌劃出兵蒙古,陪你的時間不會太多,你找些喜歡做的事情來打發時間也好,免得在宮中悶出病來。”
我問道:“你真的不介意嗎?”
他道:“前朝還有帝王將集市搬到皇宮裡,假戲真作以博得美人一笑,你靠自己的才能經營衣坊,我為什麼要介意?”
我不覺笑道:“將集市搬到皇宮,那可是昏君才會做的事情!”
他低聲道:“朕可不是昏君。朕的賢妃是最賢惠、最聰明的,絕不同於那些薄命妖妃。”
我見他提及“妖妃”,想起清初文人所撰寫《明史演義》中對朱棣和權妃的描述,那《明史演義》寫道:“朝鮮國貢美女數人,內有權氏最為嬌豔,肌膚瑩潔,態度娉婷,善吹玉簫……成祖沉『迷』聲『色』,即夕召幸,華夷一榻,雨『露』巨集施,說不盡的倒鳳顛鸞、描不完的盟山誓海、點染風流,越宿列為嬪御,逾月冊為賢妃……”云云,遣詞用句,極度**。
我不由微微一笑,說道:“那可未必,還不知道以後野史會怎麼記載你我之事呢!”
他皺了皺眉,紫眸中帶著淡淡的不屑之意,說道:“野史大多都是後人牽強附會,大不了就是說我專寵你,或者說你妖媚『惑』主,隨他們記去吧,我不在乎。”
我將那段話念出來給他聽,問道:“如果他們這麼寫呢?”
他聽我說完,凝視著我的臉,嘴角微微揚起,說道:“如果不是你編出來的,真有人這麼寫,我還要賞他們。”
我驚訝道:“為什麼?”
他笑道:“形容你‘肌膚瑩潔,態度娉婷’這幾句還算合我心意,沒有離譜太遠,看在他們對你讚賞的份上,這‘沉『迷』聲『色』’之名我就不與他們計較了,由他們說去。”
我原本以為他會大怒斥責編書之人“一派胡言”,卻不料他如此大度,胸襟之廣闊早已超過我的預料。
如今的朱棣,不再是當初那個陰鷙狠決、心機深沉的燕王,他身上那份沉穩瀟灑的氣度沒有變化,給人的感覺是威嚴中帶著寬仁,浩瀚中暗藏丘壑,越來越像一個四海歸心的大明皇帝。
我仰望著他的臉,投入他懷中道:“棣棣,你真的不擔心以後別人會指責你嗎?”
他淡然道:“有什麼好擔心的?野史稗抄不足為憑,便如歷史,未必就是真的。”
他這句話我完全相信。
二十一世紀所看到的《明太祖實錄》、《明太宗實錄》,都是經過了朝廷文淵閣學士們修訂編纂過的,與真正的歷史有很大的出入。
封建王朝的歷史,本來就是統治階級的歷史,他們想保留下來的東西,必定是對他們無害的東西。
朱棣決不會讓後世子孫知道“靖難之役”的真相,他只會告訴所有人——太子之位是朱元璋一直準備傳給他的,燕王朱棣登上皇位是朱元璋的“遺願”,建文帝的存在,只是一個“誤會”和朱元璋生前來不及修正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