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禍起蕭牆(4)
我接過他手中玉簫,說道:“如此好月『色』,我吹首曲子給你聽好不好?你和道衍的合奏太悲涼了。”
他點頭笑道:“難得你有如此雅興,我當然願意洗耳恭聽。”
我將玉簫湊近脣邊,還未開始吹奏,遠處依稀傳來一陣女子嬉笑玩鬧之聲,在靜夜中顯得格外刺耳。
朱棣微微簇眉,示意我將蕭聲停住,朗聲問道:“是誰在那邊?”
一名小內侍匆匆奔跑而來,氣喘吁吁道:“回皇上,是呂婕妤、任昭容等幾位朝鮮美人。因為今日是中秋次日,奴才跟隨她們按朝鮮習俗來御花園中祭月,不料打擾了皇上清興,奴才將她們帶過來向皇上請罪了。”
我回頭,果然見到幾位朝鮮美人跪在長廊前階下,欲從朱棣懷中坐起,他卻不肯放手,依然懷抱著我,對那小內侍淡淡說道:“奴才多事,何必招她們過來?”
那小內侍不敢多言,垂手而立。
呂婕妤率眾叩首,口稱皇上,說道:“臣妾不知皇上與賢妃娘娘在此賞玩,衝撞了聖駕,請皇上恕罪!”
朱棣賜起她們,說道:“你們不必事事如此小心,都下去吧。”
她們正欲退下時,我見她們手中都拿著一個小小的玉盞,盞中盛有『露』水,覺得好玩,問道:“你們拿的是什麼?”
那年紀稍幼的崔美人將玉盞雙手呈遞給我看,笑道:“娘娘難道連家鄉的習俗都忘記了嗎?中秋次夜我們要舉行祭月儀式,然後收集花間『露』水飲下,可保次年百病俱消呢。”
我大約聽說過韓國有祭月的習俗,卻不知道還有這麼多講究,說道:“花間『露』水有這樣的作用嗎?”
崔美人猶帶天真稚氣,將玉盞奉上,說道:“娘娘想是忘記了!”
那小內侍忙道:“這是可保身體康健的天賜聖水,既然娘娘家鄉有此習俗,一定要飲用,若是不夠,奴才即刻去採。”
朱棣見我遲疑不決,微笑說道:“若是朝鮮有此習俗,你不妨試一試。”
我見那崔美人一直凝望著我,不好拂她們的面子,接過玉盞,將那『露』水一飲而盡。
朱棣對那小內侍說道:“替朕賜賞她們。”
那些朝鮮美人見朱棣龍顏欣悅,不但不責怪她們打擾了賞月吹簫的好興致,還有賜賞,都歡喜不已,叩首拜謝而去。
我們在長廊中吹簫賞月,他斜躺在長廊上,我倚靠在他懷中,將那些新剝蓮子一顆顆餵給他。
他仰望月『色』,若有所思,說道:“蕊蕊,上次鄭和下西洋請來天師湯若拉,治好了你的病。我想再讓他下西洋一次,走得更遠些,將大明的國中狀況讓西洋諸國都知道,互通有無。”
我應道:“這是好事情,閉關鎖國只會固步自封,走出去看看,一定有好處的。”
他看著我鬢旁那朵耀眼的鑽石花,又看看我手指上空空的指環,笑道:“西洋多此種寶石,我讓他給你多帶些回來,給你做成新的指環。”
我看著那個指環,低頭道:“不用了,這是顧翌凡和我的結婚戒指……”
朱棣擁我更緊,認真問道:“那你告訴我,你更喜歡誰?”
我合上眼睛,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他低頭吻住我,笑道:“雖然你不肯說,我知道,你一定喜歡我多一點點,對不對?”
我抬頭道:“不對,我才不喜歡你!”
他伸手在我腋下輕撓,我被他逗得咯咯大笑,卻忍不住咳嗽了一陣,急忙用掌心捂住嘴。
朱棣急忙從椅上坐起,臉『色』霎時變得緊張無比,喚道:“蕊蕊,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定了定神,移開手掌,惟恐他擔心,忙道:“你別急,只是咳嗽一兩下而已,不要緊的。”
他抱著我向紫宸宮大步而去,說道:“沒病會咳嗽嗎?不許說話,別動,我立刻傳太醫進宮來診視。”
我攬住他的頸項,笑道:“棣棣,不要這樣,真的沒什麼事,我身體很好,一直也沒生過什麼病。”
他腳步未停,語氣和緩對我說道:“無論有沒有病,都讓太醫看一看,我才能放心。”
細碎的月光透過長廊照『射』在我們身上,我全身上下感覺依然如同往常一樣,但是,我展開掌心時,發覺了一縷奇異的血漬。
咳嗽出血,並不是好的徵兆。
史載永樂八年,權妃“偕成祖北征,奏凱班師時玉殞香消,成祖格外哀慟,賜葬嶧縣,親自祭奠,予諡恭獻”,如果歷史不能改變,權妃在永樂八年一定會因病死去。
或許,權元妍即將達到她生命的終點。
月光下,朱棣俊朗的面容帶著淡淡憂慮,我怔怔看著那點血漬,卻不敢讓他發覺。
幾名太醫匆匆趕來紫宸宮,輪番看視一遍,結論一致:我的身體狀況良好,沒有任何問題,之所以會咳嗽,可能是秋燥上火所導致。
朱棣仍然不放心,命他們開了不少清火降燥的『藥』方,又看著我將『藥』吃下去,直到半夜才安心上床歇息。
他紫眸中帶著憐惜和眷戀的光影,說道:“我並不要你伺候我,我只要你陪在我身邊,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天……都在我身邊。”
我靠在他懷中,溫柔微笑,心頭卻不由自主震動了一下。
半夜,我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眼前恍惚有一團紫『色』的眸光閃爍,我『揉』『揉』眼睛,朱棣居然並沒有睡,一直注視著我。
我『迷』糊著喚道:“棣棣……你還不歇息嗎?”
他低聲道:“寶貝,你快睡,我馬上就睡了。”
我又輕輕合上眼睛,隱約聽見他道:“不用等明年春天了,下個月我們就回北京去,北京是個幸運的好地方,我們去了那裡,一定能夠讓你百病全消,無災無難。”
永樂五年九月,鄭和奉朱棣詔命,第二次率領著“體勢巍然,巨無與比,篷帆錨舵,非二三百人莫能舉動”的巨舶六十二艘、士卒及隨行人員二萬七千八百餘人,開始了又一次舉世聞名的航行,船隊自蘇州港口出發,沿東海、南海而下,披荊斬棘,乘風破浪,經安南、爪哇、逞羅、錫蘭,最後經古裡返回中國。
這次航行規模之大、人數之多、範圍之廣,不僅在中國航海史上是第一次,而且在世界航海史上亦無先例,朱棣的遠洋並不是以殖民掠奪為目的,而重在經濟文化的相互交流,命船隊“遍歷諸番國,宣天子詔”,向世界展示大明王朝的風範。在鄭和張開的海帆下,一貫“惟此惟大”的“天朝上國”終於走出國門、融入世界,有著悠久歷史文化傳統的中華文明獲得了再度輝煌的契機。
朱棣站在金陵城門處,遠觀聲勢浩大的明朝船隊和艦隊揚帆出海、駛向西洋,對我說道:“蕊蕊,我們該回北京了!”
我明白他的心意。
他生於戰『亂』的元末,長於江山初定的明初,對忽必烈所建造的大元帝國盛世十分了解,他希望做一個像唐太宗那樣的聖君賢主,但是同時他更希望追隨北蒙古的足跡,建立一個像大元帝國那樣天下無敵的龐大帝國。
他的雄心正在逐步升級。沒有得到皇位時,他苦心籌謀奪取皇位,奪取之後,就是對皇權力量的鞏固和加強,最後才是向外的發展和征服。收服安南、與西域通好、國泰民安萬事具備後,他的目光即將投向北方的茫茫大漠,投向他的最後一個目標敵人——北蒙古。
遷都只是他征服蒙古的第一步計劃,“控四夷以制天下”,才是明成祖朱棣的終極夢想。
我凝視著他,將頭輕輕倚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說道:“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跟隨著你。”
他紫眸中的萬丈豪情與柔情交匯,伸手擁住我的腰。
我垂下眼簾,他皇袍衣袖上那一條金線繡成、氣勢磅礴的中國龍,彷彿正欲騰空飛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