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恨水東逝(1)
我們一行數日後回到金陵,經過江畔時,只見戶部一幫大臣撐著遮陽傘,戶部尚書夏原吉正在親自督工,額頭汗流不止。
承建的工人們正將一株株粗壯的樹幹裝船,準備發運往北京,這些樹木多來自深山老林,是極好的建築材料。六百年後看到的北京宮殿的確很美,可當時的工人沒有先進的交通工具,承擔這樣的工程確實辛苦,樹木沉重,他們肩扛手舉,數人才能搬動一株,因為天氣炎熱,一個個都汗流浹背。
我不由輕輕嘆息,問朱棣道:“他們長途搬運就依靠水路嗎?”
他並不在意,說道:“水運陸運,兼而有之。”
我說:“讓他們歇一歇吧,天氣太熱了。”
那些戶部官員遠遠望見御駕歸來,急忙趕過來,紛紛跪地叩首,說道:“臣等恭迎聖駕!”
朱棣向夏原吉道:“進展如何?”
夏原吉忙奏道:“啟稟皇上,託皇上洪福,一切都按方案進行,比設想中還要順利!”
他眼看了那些工人,說道:“驕陽似火,若不妨礙工期,不必過分督促,對他們多加體恤關懷,人命要緊。”
夏原吉連連稱是,又奏道:“臣只恐耽誤皇上遷都,所以心急了些,以後一定體恤他們。”
進入皇宮,太子朱高熾和太子妃張如容、幾位公主一起跪在謹身殿前迎候,說道:“兒臣恭迎父皇、二位母妃回宮。”
咸寧公主朱亭亭、常寧公主朱玉立是孿生姐妹,二人面貌都像極了鈴兒。徐妙雲薨逝之時,我遠遠見過太子妃張如容一次,她是張玉嫡妻所出之女,與亭亭、玉立本是異母姐妹,年約十六七歲,品貌端正,謙恭有禮。
朱棣問我道:“你陪我住謹身殿,還是回紫宸宮?”
我想到紫宸宮與湖衣的鳳澤宮相臨近,方便探視朱高燧,說道:“我住紫宸宮。”
朱高熾上前說道:“兒臣有事啟奏父皇。”
朱棣離開金陵整整一年有餘,朱高熾見他返回,一定有不少的朝政之事要稟告他。
我見他進入謹身殿,和湖衣帶著朱高燧回到鳳澤宮,一名侍女前來稟道:“幾位昭儀、婕妤前來向二位娘娘請安。”
湖衣道:“讓她們進來吧。”
幾名嫋嫋婷婷的女子從殿外走進,帶起一陣香風,她們行走之間姿態娉婷,大多是芳齡十八歲左右的佳人,見了我們躬身行禮。
湖衣態度溫和親切,說道:“多謝你們惦記著我們姐妹,都回宮去歇著吧。皇上國事繁忙,不必前去打擾他了。”
她們齊聲稱是,中間一人身材窈窕,穿著淡紫衣裙,鬢旁斜『插』一枝玉釵,我眼角餘光微瞥,發覺她從進殿之時就不停地觀察著我,心中頓生疑『惑』,向她看了一眼。
她立刻有所察覺,低垂下頭,說道:“妾身婕妤呂淑美,與賢妃娘娘一樣來自朝鮮,進宮有兩年了,婕妤封號是皇上與皇后娘娘所賜。”
永樂四年朝鮮國王進獻了一批美人給朱棣,這呂婕妤應該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與一樁後宮公案有著極大的關係。我見她一開口就與我攀附交情,擺明身份是徐妙雲所定,以避開我對她的妒忌之心,直覺此人極有心機,簡短說道:“我知道了。”
呂婕妤略微抬頭,說道:“宮中還有幾位姐妹,與妾身都是同鄉。”
湖衣眸光帶著感懷之意,向我說道:“當年妹妹生下燧兒時失血太多,還好宮中有幾名朝鮮宮人,才能救下妹妹。”
我第一次聽人說起朝鮮宮人輸血救我之事,卻不知當年那救命恩人是誰,忙問湖衣道:“她還在皇宮中嗎?”
湖衣微笑道:“皇上因她救治你有功,賜賞黃金千兩,將她送回朝鮮父母身邊了,呂婕妤就是她的親侄女。”
我聽見湖衣這樣說,想起自己身體中還流著那異族女子的血,卻從來沒有對說過一聲感激,頓時對呂婕妤的印象好轉了不少,說道:“多謝你姑姑當初救我,你在宮中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儘管說出來。”
呂婕妤道:“妾身姑姑回到朝鮮後就出嫁了,身邊有兩個兒女,一直感念皇上和娘娘的恩典,只願賢妃娘娘玉體安康。娘娘獨得天寵,也是我們朝鮮國人的榮耀,妾身聽說娘娘善吹玉簫,一直仰慕在心,如果能夠偶爾聆聽娘娘簫曲,妾身於願已足。”
我說:“我並不擅長聲樂,如果你不怕我獻醜,就來聽吧。”
呂婕妤無限欣喜,盈盈跪拜道:“妾身謝娘娘恩典。”
他的登基整整五年,明朝政局穩定,百姓安居樂業,朝中文臣武將不乏精明強幹之人,朱棣將朝中瑣事交給太子處理,詔命丘福和朱高煦出兵征討安南,一切有條不紊。
轉眼到了初秋,他興致很好,帶著我和朱高燧去金陵郊外牧場打獵。
天空晴朗,牧場周圍是密密層層的楓樹,初霜薰染,枝頭的葉片漸漸泛出些微的淡紅『色』,朱棣在馬上遙望天際高飛的大雁,引弓欲『射』。
內侍黃儼在馬旁扶著朱高燧,他站在馬背上大聲歡呼:“父皇加油!|com|e on!|com|e on!”
他轉過頭來,說道:“燧兒,想學『射』箭嗎?”
朱高燧點了點頭,朱棣將他抱到自己的馬上,握著他的小手教他拉開弓弦,說道:“看準了目標,發『射』之前不可猶豫,就像這樣……”
新任錦衣衛指揮使急忙走近他們身邊,呈遞上一把小弓箭,說道:“奴才這裡有小型的弓,請殿下試用。”
他穿著橘紅『色』的飛魚服,腰佩光華刺眼的繡春刀,錦衣衛的身形體態多有相似之處,我驀然想起紀綱和金疏雨,心頭不禁掠過一陣淡淡的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