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舊夢如煙(5)
我倚靠在他懷中,說道:“攜手終老山中,難道你要來青城山做謫仙人嗎?”
他親吻著我的鼻尖,說道:“做謫仙人比做皇帝好……你是小仙女,我們錯過了這麼多年,我看起來就像你的父輩了,只怕你嫌棄我老,不肯讓我陪著你。”
整整十五年,光陰如流水般飛逝,我們相聚的日子,屈指算來,不到一載。
他強而有力的手臂環擁著我,我呼吸著他身上散發的陽剛氣息,倚靠在他懷中,山風吹起他寬大的白衣,他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赤『裸』結實的胸膛。
他胸口還殘留著一些淺淡的傷痕印記,我知道那是東昌之役留下的痕跡,突然想起那封被我焚燬的信,伏在他胸前問:“在東昌的時候,你給我寫了什麼話?我只看了一句就燒掉了。”
他略有猶豫,說道:“我說不出口,才寫給你看的,一定要我說出來嗎?”
我抬眸注視著他,說:“是的。”
他遠眺蒼茫群山,說道:“我最愛的人是你,你最愛的人卻不是我……我妒嫉顧翌凡,我妒嫉他如此牢固佔據著你的心……”
每一字、每一句,都深刻烙印進我的心底,聽著他的真心告白,我的眼淚不知不覺湧出來,他輕吻我眼睫沾溼的淚珠,緩緩說出最後一句話:“朱棣在你面前,除了一顆真心,什麼都沒有了……”
每個人的內心都有祕密,朱棣的祕密就是顧翌凡。
“蕊蕊,希望你看到這封信後,不要再怨恨我……因為我為你放下了驕傲,在你面前,說出了最不該讓別人知道的祕密……”
高傲自信的朱棣,不畏懼蒙古敵軍的彪悍鐵騎、不畏懼朝廷的百萬雄師,唯獨有一個名字,讓他產生了深深的自卑感和挫敗感。
他對我的愛戀緣於青城山那一眼,他嫉妒晉王、嫉妒所有和我關係親近的男人,最讓他無法忍受的,就是我對顧翌凡的感情。
正因如此,白『吟』雪設計的拙劣『迷』局才會令一向冷靜的他失去了理智,讓他對顧翌凡的嫉恨如火山爆發,事後他傷心愧悔,卻讓我們的誤會愈演愈烈,鑄成大錯。他的瘋狂確實不是假裝,見到死而復生的元妍後,他才恢復了正常的狀態。燕軍慘敗東昌之際,他在信中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一切,將他的脆弱和自卑赤『裸』『裸』展現給我看,分明是期望我能在他最艱難的時候給他一點點信心和鼓勵。
當時的我,除了痛恨,連隻言片語都不曾給過他,我策馬離開那所宅院的時候,他就在不遠處看著我決絕而去的身影。回到北京後,他不惜一切代價冒險直下金陵臨江決戰,本來是拼死的打法,卻湊巧險中取勝,順利入主皇城。
我抓住他的衣襟,搖頭涕泣著說:“棣棣……不全是你的錯,如果我……”
——如果我不那麼任『性』、不那麼執著、不那麼自私,那麼我們不會錯過十幾年,一切都不會是今天這樣。
他溫柔的吻落在我的脣上,封堵住我所有即將說出的話語,然後說:“錯的人是我,如果蕊蕊有錯,罪魁禍首永遠都是我。”
我低頭說:“顧翌凡是我的未婚夫,如果不是因為他,我不會來到這裡。”
他撫『摸』著我的頭髮,說:“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顧翌凡,看到現在你和別人相好的情形,會不會生氣、妒嫉?後來我明白了,如果他是這樣的人,你一定不會對他念念不忘。既然他對你的愛比我對你的愛更深,我又有什麼資格妒嫉他在你心中的地位?”
眼前的朱棣,不是高傲冷漠的燕王,也不是統治華夷的永樂皇帝,只是一個寬容而痴情的丈夫。
我凝望著他,只覺得無限溫馨與幸福。
他輕輕說:“我以前只知道設法讓你接受我,卻不知道男人除了愛,還應該有寬容……從現在開始,只要顧翌凡能為你做的事情,我都會為你做。”
我有意重複了一遍說:“顧翌凡能為我做的事情,你都會為我做?”
他堅定無比點了點頭。
我眨了眨眼睛說:“他經常煮東西給我吃,你會做飯嗎?”
如我所料,朱棣的臉上出現了無奈的表情,卻迅速說道:“我不會做飯,但是我會煮湯,是……青青教我做的。”
他又提起了“青青”,那個和真實的林希長得一模一樣的宮女,我“哦”了一聲,裝作漫不經心說:“她一定心靈手巧,比我聰明能幹。”
他微微一笑,說道:“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男女之間竟然有這麼動人的感覺……你們母子都是我的心肝寶貝,我身在北京,夢裡卻都是你們的影子。”
我扭過頭,微嗔道:“我不要聽你這些話。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又老又醜,你會嫌棄我嗎?”
他握緊了我的手,微笑道:“後宮佳麗三千,我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們,只因我眼中只有一個蕊蕊,早已與美醜毫無關係。”
我最不願意提起的,就是他那個“後宮”,我退後了一步,和他的身體略微分開,說道:“正是,你來做世外仙人,你的江山誰來管?後宮佳麗三千,你如何處置她們?”
他堅實有力的手將我拉回他的懷抱,低頭道:“北京那邊新建了朝廷,六部都是我的親信,南京朝堂有太子理事監國,皇宮諸人有湖衣管束,不用我擔心。我來到這裡,就不再是大明皇帝了,只做你的夫君和燧兒的父親。”
史載明朝永樂年間,朱棣在南北二京都分別設立了六部三司,一個皇帝卻有兩個朝廷,兩批職位相同的官員,南京朝廷負責管理閒雜事務,北京朝廷負責管理軍機大事。對這樣的奇異現象,歷史學家莫衷一是,眾說紛紜,給出了種種猜測和質疑,卻沒有一個值得信服的答案。
他用心良苦,精心策劃安排,只為給自己一個脫身的空隙和機會,皇帝究竟身在南京還是北京,是“朝廷重大機密”,即使他不在兩京中,也不會有人知道,對政局沒有任何影響。
江山美人,他的選擇依然是“我都要”,但是對我的態度已經完全不同。
他終於明白了我想要的東西是什麼,也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多方權衡之下,他做了一個最理智的安排。
有夫如此,我不會再有任何怨言。
我將頭靠在他懷裡,看著我釋然的表情,朱棣的脣邊終於掛上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淡淡微笑。
我們攜手走下山巔,經過山腰那片淡紫『色』的鳶尾花叢時,朱棣衣袖輕揚,摘下數朵蝴蝶狀的花瓣拋向天空,仰頭注視漫天紛飛的花雨,緩緩道:“山中野花,勝似京都月季牡丹,我剛才見你在這裡停留了很久,才知道你喜歡這種花兒。”
栩栩如生的鳶尾花借力隨風飄起,在山谷中翩翩飛舞,環繞著我和朱棣。
春風吹過我們的鬢髮,將兩人的髮絲糾結纏繞在一起,我們彷彿置身於彩蝶紛飛的仙境中,伴隨著山谷中自然的交響,我們清晰聽見了彼此的心跳聲,我的紫裙在他的白衣襯托下,恰似一朵白『色』鳶尾花的淡紫『色』花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