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舊夢如煙(2)
我輕聲道:“姐夫既然將她交給我帶回唐家堡,我就要照顧好她,婚姻大事關係她的終身幸福,我不想打聽她的**,只想問你一句,那人是不是漢王朱高煦?”
纖雲聽到“朱高煦”這三個字,臉『色』微紅,點了點頭。
我雖然不知道她們主僕和朱高煦交往的詳細情形,察覺她神『色』異常,心中卻不由暗自猜測:唐飛瓊和纖雲都是情竇初開的懷春少女,見到朱高煦這倜儻風流、一表人才的年輕王爺,難免會對他產生好感。
我對纖雲道:“我不勉強你,等她回來,讓她來見我吧。”
回到北院時,朱高燧和安雲、唐少揚都在房間內,朱高燧興高采烈,舉起手中的一個鐵筒,對我說:“母妃你看,舅舅給我做的新玩意兒!”
或許是在湖衣身邊叫久了的緣故,我雖然教過朱高燧喚我“母親”,他卻總是順口喚“母妃”,我不忍心反覆糾正一個五歲的孩子,只好任由他繼續這樣稱呼我。我微笑走近他,接過那鐵筒,筒壁上面有三個小小機括,可以靈活按動,卻不知道是什麼。
唐少揚平時沉默寡言,見我想去觸碰那機括,解釋道:“是給小殿下『射』小鳥的新式彈弓,只要在裡面裝置好碎石子,按動機關,可以發『射』出數丈之外,那三個機括是不同距離所用。”
我將鐵筒朝向空曠處,試著按動了幾下,果然有數枚石子『射』出,遠近各不相同,就像高手用內力所發出的一樣,連小孩玩的彈弓都可以如此改良,唐門製造毒『藥』和暗器的功夫確實名不虛傳。
我不由讚歎道:“好精巧的彈弓!”
朱高燧將那“新式彈弓”捧在手心裡,如獲至寶,小臉漾起甜甜的幸福笑容,說道:“我明天可以去捉小鳥兒啦!”
他走到廊簷下練習,安雲立刻跟了出去,叫道:“殿下小心,別傷著自己啊!”
唐少揚見她們都出去,對我鄭重說道:“自從堡主失蹤後,唐門就沒有參加過太行論劍,今年論劍之期又快到了,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提及四年一次的“太行論劍”,我心頭一陣恍惚,洪武二十五年的舊事彷彿如在眼前,如今晉王、唐茹、張玉都遠離塵世,“東昌之役”後鈴兒自刎殉情,不過短短十幾載光陰,桃花依舊,人事皆非。
我從『迷』蒙中回過神,見唐少揚還在等待我的回答,說道:“有件事我正想和你商量。你應該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唐蕊,現在的記憶也是殘缺不全的。”
唐少揚凝神斂氣,說道:“那並不重要,無論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小姐既然回來了,就是唐家堡的主人。”
我笑道:“可是我不懂配『藥』,也不懂武功,怎麼接下這個堡主的重擔?這一年我努力學了一些東西,卻還是遠遠不及你們。如果去參加太行論劍,豈不是讓江湖中人笑話唐門嗎?另擇人選吧。”
唐少揚道:“堡中出『色』的年輕弟子很多,小姐可有中意之人嗎?”
我注視著他說:“不用選了,相信哥哥他一定願意將唐家堡交給你,你不要推辭,這個擔子只有你才負得起。”
唐少揚沒有再推辭,他黝黑的眼眸中閃爍著激動和堅定的光芒,說道:“請小姐放心,有生之年一定盡我所能,絕不辱沒唐門的名聲。”
次日清晨,我在妝臺前對鏡梳整發梢,鏡中容顏依然是十六歲的花季少女,一陣芬芳清甜的玫瑰香氣飄來,鏡中反『射』出另一個少女身影,她舉手輕拂掩映的珠簾,怯生生靠近我,嬌聲喚:“姨娘……”
唐飛瓊身穿淺玫紅『色』紗衣,烏黑的頭髮梳理成兩個小發髻,幾縷髮絲垂落胸前,臉頰泛著桃花瓣的粉嫩『色』澤,明亮的大眼睛顧盼生輝,身材豐滿圓潤、玲瓏浮凸,惹人遐思,青春亮麗如同偷下凡間的桃花仙子。
我將長及腰際的烏髮用淺紫『色』絲帶挽系成一束,站起身說道:“你和我一起去後山走走吧。”
她低應了一聲,看向我空空落落的妝臺,問道:“姨娘不用上妝嗎?”
回到青城山後,描眉的螺黛和胭脂水粉都被我丟棄,花鈿釵環都被封置匣中,唐飛瓊和我並肩而立,鏡中的我們都是十六七歲的花樣少女模樣,氣質卻完全不同,一個嬌豔如粉紅玫瑰,另一個恬淡如山間淡紫『色』的鳶尾。
我搖了搖頭說:“我和你不一樣,你正是打扮的時候,我可用不著了。”
唐飛瓊眼睛撲閃了一下,說:“我在越姬姑姑身邊的時候,她也不上妝,還經常念一首古歌……”
越姬才華橫溢,精通詩詞歌賦,唐飛瓊自幼在她身邊長大,接受她的薰陶,讀過不少古詩古詞,我見她提起越姬,不禁問道:“哦,是哪一首?”
她朗聲念道:“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我心中微微一震,《詩經?衛風?伯兮》中有“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之句,越姬脫離青樓繁華喧囂之地,以古歌明志淡然理妝,歌中女子卻是因情郎遠征、獨守空房而無心梳洗,借歌抒發幽怨之情。
唐飛瓊偷偷窺伺著我的眼神,似乎在暗暗探測我的心意,看我是否因為思念著某個人,因為他不在身邊才不願意精心裝扮。
我有意不看她,微微一笑,她跟隨在我身旁,向後山走去。
雨後的空氣新鮮清冽,伴隨著野花和『藥』草的香氣,襲入鼻端。
我們走上小徑,徑旁種植著大片桃花林,豔紅如火,鮮妍明媚,我舉手摺下一小枝桃花,對她溫柔說道:“姨娘給你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