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翠減汀萍(2)
朱棣看著她道:“妙雲,其實你是放心不下徐家,對不對?徐輝祖的罪過,我早已不與他計較了,你還擔心什麼?”
徐妙雲輕輕搖頭,看向我道:“臣妾並無讓三妹佔據中宮之意,只求皇上給她一個名分。臣妾知道,皇上一直想立……”
朱棣截斷她的話道:“我答應你,會給她一個交代,你放心。”
徐妙雲微微一笑,說道:“皇上如此眷顧徐家,臣妾和爹爹在九泉之下,會永遠感激皇上。”
我全然聽不懂他們所說的話,唐妹妹是我,三妹卻又是誰?他們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朱棣似乎很不情願,卻沒辦法不允諾她彌留之際的要求。
我看到他們相互注視的情景,料想他們還有些話要說,於是悄悄退出寢宮之外,無論他們是否曾經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情,二人之間那種相互信賴、理解的感覺,都足夠讓人從心裡羨慕。
宮牆外種植著一排數株參天的香樟樹,經歷了春的燦爛、夏的茂盛,一陣輕風吹過,數片香樟樹葉在空中紛飛起舞,搖晃著飄向青石地面。
我彎腰拾起一片略微轉黃的秋葉,透過天空明亮的光線,葉脈的經緯條條舒展,有一種難以言傳的美麗。我一不小心,讓秋風將手中的樹葉吹出數丈之外,正要提起裙角去追尋,卻發現面前多了一個身穿明黃『色』錦袍之人。
他身形微胖,年紀與二皇子漢王相仿,宮門前走來幾名乖巧的侍女,見到他紛紛行禮道:“奴婢參見太子殿下!”
一名侍女小聲提醒他道:“殿下,皇上此時正在坤寧宮內。”
原來他就是朱棣和徐妙雲的長子。
太子彎腰拾起樹葉,輕輕遞給我道:“兒臣參見母妃,剛才那葉子正好落在兒臣腳下,我幫母妃撿來了,葉脈留下來夾在書本里,可以存放很久的。”
我伸手接過樹葉,對他感激地笑一笑:“謝謝你。”
他輕聲道:“不過舉手之勞而已,是兒臣應該做的。”
旁邊出現一個青衣人影,正是那天在謹身殿後院牆頭所見過的漢王朱高煦,他不知從何處突然閃出來,對太子說道:“大哥終於過來了!”
太子走近對朱高煦道:“我剛才處理幾件小事,所以來遲了些,母后怎樣了?”
朱高煦冷誚的黑眸微微一勾,說道:“大哥身為監國太子,國事繁忙,當然無暇分身,不像我們這些閒人,聽見母后有事就坐立不安,立刻趕過來了!”
朱高熾俊臉微紅,尷尬說道:“父皇母后一向疼愛二弟,就是因為二弟孝順……我實在慚愧,不及二弟細心周到。”他清澈的黑瞳向我輕輕掃視,對我說:“母妃在此候著父皇,兒臣去看母后了。”
他收回了目光,快步向殿內走去,朱高煦倏然睜大黑眸,直『射』向我的眼神中帶著一絲猶豫:“難道你就是……父皇的賢妃?”
我輕輕點頭表示認可。
朱高煦的臉上掠過一絲晦暗難測的清淡微笑,說道:“兒臣見過母妃,前次多有冒犯,請母妃原諒。”
他們的年紀看上去比我還要大幾歲,聽他們“母妃”長“母妃”短地叫我,我只覺得渾身不自在,著實難堪,說道:“不用這樣叫我,你們進去吧。”
朱高煦嘴角輕揚起一道笑痕,說道:“父皇將你珍藏在謹身殿中,宮中認識你的人確實不多。”
我察覺這句話似乎夾雜著幾分調侃,有些奇怪,抬眸掃了他一眼,他迅速跟隨朱高熾進入坤寧宮中,不再看我,那絲模糊曖昧的笑意和朱棣如出一轍。
過了不久,幾名內侍簇擁著朱棣走出坤寧宮,太子、漢王都跟隨在他身後,似乎在垂頭聆聽他的教誨。
朱棣面容嚴肅,淡然道:“你告訴太醫院的幾位御醫,大膽用『藥』,盡力而為。勸你母后打消那些顧慮,安心養病。如果皇后的病痊癒了,朕賜他們二品官位,子孫永享俸祿。”
太子低著頭,恭敬答道:“兒臣一定用心侍奉湯『藥』。”
朱棣並不看他,徑自前行說道:“午時到謹身殿來,朕有幾件事情交給你辦。”
漢王立刻輕聲道:“兒臣遵旨,恭送父皇。”
我遠遠站立在香樟樹下,太子等人的身影在宮門處消失後,朱棣輕掠到我身旁,注視著我說:“剛才為什麼跑出來?”
我仰起頭,問他道:“你剛才答應皇后什麼事情了?三妹又是誰呢?”
他臉『色』陰沉了一霎,輕輕嘆息道:“皇后的病只怕難以痊癒了,洪武二十五年到現在,整整十四年,是我虧欠她們姐妹,是該給她一個名分了。”
我聽得稀裡糊塗,道:“你是說,如果皇后……你要續娶她的三妹?”
他輕拂著我垂落的髮絲,抬起我的臉,緩緩說道:“這些不過是虛名而已,皇后臨終囑託,我不能讓她失望……但是我只會帶你一個人去北京,讓她們都留在金陵。”
我心頭疑雲密佈,昨天晚上朱棣還向我信誓旦旦保證說要努力“改正”,不再繼續原來的“錯誤”,才過了多久,他竟然告訴我他還要再娶?這樣的朱棣、這樣反覆無常的皇帝,我以前會愛他嗎?
我掙脫他,說道:“難道皇帝就可以言而無信嗎?我不要跟你去北京,你願意帶誰去就帶誰去,我才不希罕呢!你有那麼多妃子,不缺我一個……我不要你了!”
他略帶慍怒,低聲道:“你說什麼?”
我大聲說道:“我不要你了!你可以再娶,我也可以再嫁,反正我也不記得你……”
他眸光閃爍,剋制著聲音中的憤怒說:“你怎麼可以這樣!不許胡『亂』說話!”
朱棣似乎很生氣,微微蹙眉,挾持著我快速回到謹身殿寢宮內,將我重重放下,背轉身我理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