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碧水長空(4)
果然不愧是徐達的女兒。
我脫口讚道:“這裡好別緻。”
徐妙錦命柳兒給我倒了一杯茶,讓她關好門,才說道:“這是我大姐原來住的房間,大姐嫁去北平以後就給我住了。你為什麼這時候從宮裡跑出來?”
我將數年來發生的事情盡數告知了她。徐妙錦一直待字閨中全是為了燕王。燕王不肯娶她,或許一半是因為徐妙雲,一半是因為我,但是這一層關係並沒有影響我們的友誼。
她聽到我曾經嫁給燕王,悠悠嘆了口氣,低頭說:“姐夫的事我都知道,你為了他答應給先皇做女史,大姐心中一直都很感激你。我早已斷絕了此念,這樣子也很好。”
我輕聲說道:“他不是負心之人,遲早一定會給你該有的名分。”
徐妙錦搖頭說道:“只要有大姐在他身邊……我不會奢望什麼的。”
我心裡顫抖了一下,徐妙錦十分清楚自己姐姐在燕王心中的地位。正如我知道燕王再愛我也決無可能離棄徐妙雲和湖衣一樣。
徐妙雲對我毫無半點敵意,卻為何不能接受自己的妹妹嫁給燕王為妾?如果她嫉妒徐妙錦,當初又怎會容忍他們暗中來往?
徐妙錦問我道:“你以後準備怎麼辦?是跟著姐夫去北平,還是要他陪著你住在江南?”
我黯然說道:“我是私逃出宮的皇妃,和他在一起只會連累他。可是……”
徐妙錦觸動自己心頭之痛,抱住我哭道:“可是你還愛他,想和他在一起對不對?我們都錯了,明知不該愛上他,還是願意為了他去受這些罪!……大姐一直慣著他,順著他,只要他喜歡的事情都幫他去做,大姐心裡何嘗不苦?如果早知道這樣,當初我……我寧可死也不會答應他的!”
我覺得她話中有話,問道:“當初他……”
徐妙錦淚如雨下,說道:“那天他在我家喝醉了酒,把我錯認成了姐姐,然後……我糊里糊塗就從了他,他後來也對我很好……我知道對不起姐姐,姐姐也沒有怪我……可我現在真的好後悔!”
看到她傷心欲絕的模樣,我的眼淚沿著面頰滑落下來。
次日清晨,我心中已有打算,辭別徐妙錦時她問道:“我這裡幽靜自在,哥哥們平常都不來的,倒不如陪我住些時候。你去了那裡,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見面了。”
我微笑道:“謝謝你,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出門的時候,守門的僕人說道:“昨晚城中出現許多皇宮侍衛,似乎是在找人。”
徐妙錦囑咐他們道:“無論來打聽誰,你們就當什麼都沒看見好了。”
我出了金川門走到江畔,只見兩岸羽衛森森,昔日繁華的渡口顯得格外冷清,只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渡口旁邊有個小小的涼棚,我在涼棚裡坐下來,清涼的江風吹過我單薄的衣衫,我托腮看著煙波浩淼的碧藍江水,等候著擺渡船只。
江心上悠悠漂過來一艘小船。
船頭一人搖著槳,曼聲輕唱漁歌:“東風一吹郎船開,手拿金壺把酒篩……早早去了早早歸,莫在江邊冷風吹!”
歌聲婉轉親切,唱歌的是一名女子。
我從涼棚中抬頭望去,茫茫江靄中那搖槳之人是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青衣藍裙,頭扎包布,或許是長期在江上往來風吹日晒之故,面『色』略顯黝黑,卻很俊俏,一雙大眼睛靈活無比,宛如一朵盛放的黑牡丹。
我急忙喊道:“這位姐姐,能送我渡江南下嗎?我願意多付船費!”
那少女見岸上有人呼喚,仔細打量了我半天,才問道:“你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我走到岸邊,說道:“我是金陵人氏,要去揚州探望幾個朋友,勞煩姐姐送我一程。”
那少女猶豫了好大一陣,才點頭說:“揚州至此有一百里水路,我要和爺爺商議一下,你先上來吧。”
我感激不已,隨即上了她的小船。
小船划向對岸,我們一路閒聊,得知那漁家少女名叫蘇曼菱,與爺爺相依為命,住在長江以北的漁村裡。
她問我道:“你一定是從家中逃出來的吧?”
我驚訝於她的聰明,問道:“姐姐怎麼知道?”
她嫣然笑道:“你不像是普通民家女子,出門怎麼沒有丫環跟隨?連個保護你的僕人都沒有?”
我確實是從皇宮逃出來的,見她為人淳樸大方,點頭說道:“算是逃吧……其實也不是……”
我們到了對岸,進了小漁村,只見岸上數戶漁民編制晾晒著漁網,她帶我走到一家茅草屋旁,向內喊道:“爺爺,我回來了。”
草屋內依稀傳來咳嗽之聲,一個蒼老的聲音應答道:“是菱兒嗎?怎麼今天回來這麼早?”
蘇曼菱走進屋內,我聽見她說道:“我今天遇見了一位妹妹,要我送她去揚州,路途有些遙遠須一日來回,爺爺願意讓我去嗎?”
老者聲音帶著幾分慈愛說道:“你去吧,不過一日而已,爺爺能照顧自己。還有鄉鄰相助,你不用掛念我,一路上多留神,心穩了槳才能穩,槳穩船才行得快。”
過了半晌,蘇曼菱走出來對我說:“爺爺答應了,我們走吧。”
我們的船才走了不遠,聽見蘇曼菱自言自語道:“好奇怪!他們這些兵馬前天才來,這麼快就要走了。”
我走出船艙,只見北岸邊駐紮的大軍中那飄揚的“燕”字旌旗正在緩緩向北移動,看來燕王已經準備出發返回北平了。
他沿江向北,我順流南下,從此又要南北殊途。
江水緩緩流向遠方,高遠的天空一片蔚藍,飛翔的海鷗從我面前掠過,我站立在船頭,五月和煦的江風吹拂著我的頭髮,迎面而來縷縷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