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碧水長空(2)
馬皇后和葉逐月分別坐在朱允炆的身旁兩側,看見我進殿來,朱允炆柔聲喚道:“愛妃你到朕身邊來吧。”
我低頭沿著皇道走近御座,朱允炆緊握住我的手,拉我坐在他身旁。
馬皇后略有不悅,輕睨了朱允炆一眼,低頭看看自己的腹部。朱允炆立刻轉過頭關切問道:“又是哪裡不舒服嗎?要不要請御醫看看?”
馬皇后臉上的神情又恢復正常,浮現淡淡的嬌媚笑容,輕輕搖了搖頭。
葉逐月冷冷靜靜坐在另一旁,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我想掙脫他的掌握,說道:“皇上,這樣……於禮法不合,我還是坐到葉妃那邊去吧。”
朱允炆的手顫抖了一下,片刻猶豫之後,放開了我。
我如獲大赦,急忙在葉逐月身旁坐下。
一名內侍急急奔進殿來,俯首說道:“奴才啟稟皇上,諸位皇叔都已進宮了,卻堅持不肯前來奉先殿。燕王殿下……定要拜祭先皇靈位後再來覲見皇上。”
語驚四座。
燕王的行為明擺著是不給新皇帝面子。
黃子澄立刻奏道:“諸位殿下雖然孝心可憫,但皇上下旨詔見,就該先來覲見,再去拜祭先皇。請皇上再下一道旨意,宣他們即刻前來奉先殿。”
一名四十上下的藍衣秀士行至殿中,跪地奏道:“臣有一言啟奏。”
朱允炆說道:“方卿請講。”
我立刻睜大了眼睛,那伏地啟奏的中年人,赫然竟是被稱為“讀書種子”,現任翰林院編修之職的方孝儒。
方孝儒神情淡定,緩緩奏道:“臣以為皇上不必下旨了。百善孝為先,諸位殿下都有此孝心,皇上怎能不成全他們?以臣之見,皇上莫若移駕前往同去拜祭,諸位殿下必定心服,再無異言。”
其他朝臣紛紛以驚愕的眼神看向方孝儒。
燕王是厲害角『色』,如果朱允炆在奉先殿中等候諸王先拜祭朱元璋再返回,新皇帝的臉上就被扇了一個大耳光;如果朱允炆採納黃子澄的意見,強行將諸王自靈堂詔回,又要背上“不孝”的惡名。
方孝儒替朱允炆順利解決掉了燕王的兩難問題,此人果然與眾不同。看著他文質彬彬,翩然出塵的氣度。想到他未來的慘痛命運,我忍不住暗自祈禱燕王不要像歷史所寫的那樣對待他。
朱允炆沉默片刻,說道:“擺駕靈堂。”
朱元璋的靈堂設在乾清殿中。
朱允炆步出奉先殿,眾侍衛和錦衣衛不敢怠慢,寸步不離跟隨在皇帝身後。奉先殿中諸人都陪同御駕前往。我心中暗自擔憂燕王的處境,只要他在新皇帝面前行為稍有差錯,就算朱允炆不予計較,他身邊那些大臣一定會七嘴八舌進諫。
李景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恰好落後在我身旁行走,見我蹙眉嘆息,說道:“娘娘如今深蒙聖眷,無論稍後靈堂中會發生什麼事情,都請娘娘置身事外。”
我知道他是好意提醒我記住目前的皇妃身份,勸我冷眼旁觀,不可以表現出對燕王的關切之心。但是他這句提醒,越發讓我心中不安。
乾清殿前一片片密集的白『色』麻條隨風擺動,大量的燭火把整個靈堂照得透亮,數名身著孝服守靈的宮人在殿外跪地恭候著皇帝駕臨。
那扇寬大而沉重的殿門敞開,我一眼望見了靈堂中那個斗大的“奠”字,左右高懸著輓聯,旁邊一側供奉著一副黃金打造的盔甲,系朱元璋遺物。靈堂前設供桌上擺著菜餚果品等祭物,桌上燃有“長明燈”,兩旁香燭高燒,朱元璋靈柩置於供桌之後。
靈堂的佈置肅穆莊重,白茫茫的燭光讓整個大殿空間顯得飽和而壓抑。
小內侍高聲傳報道:“皇上駕到!”
靈堂中跪著數名身服重孝的皇子,雖然只能看見他們的背面,我還是一眼就認出那個在我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身影。
我站在朱允炆身後,痴痴凝望著他,卻不敢有任何表情。
他起身回頭,神情端重凝視著朱允炆。
一身純白的孝服,腰間繫著白麻所制長絛,發上的金冠被素綾覆蓋,額前纏繫著白『色』的綢帶,明月般的神采絲毫不見減『色』,淡紫『色』的眼眸透出雍容與深沉,眉目間縈繞著歷盡滄桑的氣息,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的目光觸及到我時,清冷的紫眸中升騰起一抹狂喜之『色』,如同冰天雪地中點燃的熊熊烈火,卻很快被另一種巨大的力量給埋沒,消逝得悄無聲息。
他站立在靈堂內,既不向朱允炆叩拜,也不稱臣,黃子澄等人的臉『色』馬上變得詭異難測。
黃子澄近前一步,正欲說話,朱允炆揮手製止了他,淡淡說道:“宮中並非朝堂,何況是皇爺爺駕前。父皇已故,四叔就如同朕的父親一樣,不必拘禮。”然後對燕王說:“朕聽說四叔要先拜祭皇爺爺再去奉先殿,朕正好前來一起拜祭。”
燕王聽到朱允炆這番話,復到靈柩前拈香跪地沉聲道:“父皇,兒臣不孝,兒臣回來遲了!往日進京即可見到父皇慈容,卻不料四年前一別,如今竟成永訣。我在外征戰多年,未能盡孝於父皇身邊,亦未能親自送終,連父皇最後一面也未見到,實在枉為人子。每思及此,椎心之痛刺骨,日夜寢食難安。縱傾江河之水,亦難洗卻兒臣此生心中之憾。父皇!……”
他眼中水光閃爍,早已落下淚來,似乎無比沉痛。
身服重孝的周王隨後跪在他身旁,神情悽切說道:“父皇既已仙遊,兒臣等實在罪大莫及,先來拜祭父皇應屬理所當然。”
燕王周王落淚,殿中諸王頓時異口同聲,齊稱“父皇”哭拜不止,根本無人理會新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