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蝶舞江南(1)
月朗星稀,街面上靜悄悄,依稀可聞犬吠之聲。
我回到金鋪門前,舉手敲門喚道:“何大哥!我回來了。”
有人過來開門,躍入眼簾的卻是譚淵的面孔,對我恭聲說道:“郡主,王爺已在此久候多時了。”
何積微默默低頭站立一旁,看到我回來,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透出幾分擔憂的神『色』。
我拉長著臉走進房間,燕王果然端坐在那裡等著我。
我站在門口,遠看著他,說道:“堂堂的燕王殿下,為何深更半夜私闖民宅擾人清淨?”
他將手重重往桌上一拍,隨即站起,寬大的白『色』外袍衣袖掠過一陣風,帶著怒意道:“你還知道回來?現在都幾更天了?為什麼不乾脆整夜住在他那裡?”
我毫不示弱,瞪著他說:“你不用為我們擔心,很快就會的。等我和他成親以後,我就不用回來了。”
他走近我,一抬手把我拉入懷中。我不斷掙扎,大叫道:“你幹什麼?外面一大堆人……”
“你要是怕他們聽見,就不要鬧。”他隨即將門合緊,低頭來吻我。
當他溫熱的嘴脣接近我時,我趁機狠狠咬了他一口,一種微微帶著苦澀的味道立即蔓延開來。
他猛地放開我,嘴角被我咬破的地方還在不斷滲出血珠,面『色』蒼白說道:“你!……”那深邃的紫眸中『射』出幾乎要殺人的寒光,我並不害怕,閉了閉眼說:“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戲,葉臨風與我已有婚約,過去的事情我都已經忘記了,請你自重。”
他不屑一顧道:“什麼婚約?一派胡言!你怎麼會喜歡他?你一直以來都是我的人,就算不是,我也不會把你讓給他。”
我看著他說:“你未免過於自信了。他雖然只是一個平民百姓,卻有一顆寬容善良的心,時時刻刻都會體諒尊重別人;他雖然不會武功,卻一直在保護別人。我為什麼不可以喜歡他?”
他冷冷看著我說:“還有嗎?你怎麼不說他更會討你歡心,更能夠『摸』透女人的心思?”
我心頭怒火又起,說道:“你不要以為天下人都是為了某些目的而做一件事情,那是你自己的想法,不是他的想法!你不要這樣侮辱他!”
他眸中透著深沉:“你真的不想我?我們過去的那段時光又算什麼?”
我冷著臉說:“我都已經忘記了!”
他盯著我道:“那麼你覺得葉臨風很好?比我都要好?你一定要嫁給他?”
我仰頭對他大聲叫道:“是的、是的、是的!我一定要嫁給他,至少他不會讓我和別人分享他!不會到處留情、和一幫女人糾纏不清!我在這裡過得很好,不希望別人來干擾我的生活!”
燕王后退了一步,倚靠著房門,雖然竭力剋制掩飾,簇起的劍眉下,一雙眼眸中帶著隱藏不住的驚和怒,還有深深的痛楚。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完全沒有半點銳氣和犀利,只剩下被傷害的失落和無奈。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我對他大叫說出那些話,自己卻並沒有一絲高興或痛快的感覺,忍住心裡的難過,低垂下頭。
“蕊蕊,你真的變心了嗎?我真心真意愛著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過了很久很久,我聽見了一個沙啞而微弱的聲音,似是無奈,又似乎是乞求。
我愕然抬頭,舉目四顧,確信房間中再沒有別人,說話的人正是他。
地位尊貴的四皇子,縱橫跋扈的燕王,倨傲冷漠的朱棣,幾時會對一個女人這樣說話?
這些話不是他的風格。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向我直撲而來,用剛才一樣的語氣說道:“蕊蕊,你既然不肯低頭,那就只有我認錯了。”他的紫眸映著燭火,晶瑩透亮,那是沒有成形的淚珠,脣上還掛在凝結的血珠,英俊的面容無比憔悴。
“我愛你,不要嫁給別人!”
我鼻子發酸,沒有再推開他,任由淚水從『迷』茫的大眼裡潺潺而下。
燕王在向我認錯。
他親吻著我的眼淚,親吻我的額頭和麵頰,說道:“是我錯了,從你離開金陵的那天我就知道是我錯了。我不該誤會你,不該說那樣的話傷害你。一年多來我沒有回北平,一直在找你,我不能沒有你!只要你不再離開我,無論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才不要勉強你向我道歉!”我沒有看他,眼淚還在往下掉。
他抱著我說道:“我沒有勉強,是真心道歉。我答應你不再見妙雲和湖衣,不再見任何人,一心一意守著你。從此以後我只有一個妻子,叫凌熙的妻子,好不好?”
我哭得稀里嘩啦,說:“我才不信,你以為我是小孩子,故意來騙我……”
他緊摟我的腰身,低頭銜住我的脣,輕輕吮吸,低聲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小孩子……”
以往的記憶又湧入我的腦海,我抽泣著說:“你回北平去吧。我什麼都不要,在這裡真的很好。”
他緩緩說道:“你是很好,可我不好。父皇兩次命我領兵出征我都稱病沒去,我不想再打仗了,什麼事都不想做。”
洪武二十六年末和洪武二十七年初,朱元璋兩次出兵北征蒙古,領軍主帥正是寧王朱權。歷史學家一直不明白朱元璋為何不用燕王而用寧王,其中內情原來如此。
寧王也是一名軍事天才,這兩戰之後寧王和朵顏三衛的勇猛形象幾乎可以與燕王、燕雲十八騎相提並論,甚至已經超越了他們。
燕王不想打仗了,並不是個壞訊息。
如果他的野心真的從此熄滅,那簡直是天大的喜訊。
火熱纏綿的親吻融化了心中的堅冰,他的味道和溫熱還留在脣間,我扁著嘴,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