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之下，那滾滾林濤之聲讓公玉華的聲音顯得很小，聽起來如同滄海中的一朵浪花之聲。常相思的耳朵裡一直在轟轟作響，她只能看見他，卻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她多麼希望，她看到的才是真的，是鮮活的，而聽到的都是假的。
“別哭，我……”面前這委屈著咬著牙的常相思，讓他不知所措。那帶著眼淚的呼吸，顯得潮溼而又粘人，他伸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而常相思卻反手抓住這隻手，低著頭眼淚“撲撲”地往下掉。因為驚恐，她的手冰冷似雪，比公玉華那涼涼的溫度，還要滲人。
常相思身體上的每一個毛孔彷彿都張大嘴巴呼吸，似乎想要將體內的嚴寒通通散發出來。常相思苦笑一聲，枉她以為自己有多聰明，如果不是剛才逼問了空若大師，她恐怕還要繼續被瞞下去。常相思一言不發，表情卻是又哭又笑。這樣的表情，讓這在女人叢中過來的公玉華，居然毫無應對之力。
“我沒事。”半天，公玉華才講出這一句，隨後不斷地安慰常相思，有一搭沒一搭地轉移她的注意力：“喏，以前你不是說，喜歡去看都鳩國的冰瀑麼，到時候收了都鳩，我們去，怎麼樣？”公玉華強顏歡笑，捏了捏常相思的鼻子，以前怎麼沒發現她這麼愛哭。
常相思打掉公玉華的手，吸了吸鼻子，哽咽著怒吼：“你……你裝！你沒事！你沒事我有事！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我每天在一個鬼的身邊，我有多害怕！你笑？你笑什麼，你什麼時候死的？什麼時候！”
全身的力氣，都被常相思用來宣洩她無法掩蓋的悲傷和憤怒！常相思雙手不斷搖晃著公玉華的肩膀，那鏗鏘有力的指責，伴隨著內力的震盪，讓公玉華都快要散了。
公玉華連連求饒，他穩住她的手，平靜地道：“就在你在要毀了都鳩國水源，從水晶棺救出裘君諾的時候。”
常相思頓時呆了，愣了，傻了。洞口轟然倒塌的場景，依然讓她記憶猶新。那時她以為裝著裘君諾的水晶棺已經被白端秀拍碎，正極度傷心和懊惱，甚至也在哭泣著。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洞裡的公玉華正被山石壓得動彈不得，最後氣絕身亡。
芳華絕代，一代美王，竟然成了深山孤魂。
常相思低著頭，一眼也不敢看他。那時候的她，心裡只有裘君諾。那雙陷入回憶的眼眸，越來越朦朧，常相思顫抖著，如果不是急於將零妙和白端秀制伏，她絕對不會使出渾身解數使用紅鷲，那洞口也就不會崩塌，那公玉華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一系列的假設讓常相思的心彷彿被巨石堵著一樣沉重。
怪不得，即使在這炎炎的夏天，公玉華卻要坐在火堆旁。那身處火光中卻依然淡定的神情，她至今記得。
怪不得，公玉華的體重這麼輕。輕得如同一縷煙，一吹就散了。
怪不得，公玉華的傷口總是好得那麼快，好得了無痕跡。無論是百孔千瘡，還是被宣鏡抓破了臉。
怪不得，他總是知道常相思在想什麼。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勞累了一天的他，深夜也不需要休息……
“啪！”常相思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明明公玉華的這一些舉動這麼明顯，她卻還要別人告訴她！廢物！廢物！
常相思一巴巴掌拍在胸口上，身體痛了，心就不會痛了。她渾身黑氣瀰漫，這突然湧動起來的殺氣，讓公玉華大吃一驚：“幹什麼？”他緊緊握住常相思的手，常相思咬著牙，力氣這麼大，真是讓人吃驚。兩個人，不，一人一鬼對峙著，公玉華手裡那冰涼的溫度，讓常相思的怒火有增無減。
“你為什麼不逃？為什麼！”常相思怒吼道，零妙那死老太婆都跑出來了，他為什麼卻被壓在洞裡！
“冷靜！”公玉華怒吼道，見常相思如此悲憤，他不知道是該高興她的在乎，還是該擔心她的悲憤會將她自己帶進絕路。公玉華一把將常相思擁入懷裡，內力洶湧，冰涼的溫度向渾身火熱的常相思瀰漫，一冰一熱，一生一死，就這樣交換著溫度。
這死亡的溫度，給常相思帶來的不是寒冷，而是如同秋天那剛剛好的透涼感受。體溫，降得剛剛好，常相思的情緒也慢慢地平復了下來。這一個擁抱，依然是那麼地堅實，她如何相信這個一直在她身邊的人，已經和她陰陽兩隔。
她靜靜地窩在公玉華的懷裡，一動不動。見她那激動的背部已經平緩了下來，公玉華輕輕推開常相思，沉默了良久，道：“如果我活著，如何留在你身邊？”
他是王爺，都鳩國的五王爺，是皇族的掌門人，協助公玉賦管理天下。這樣一個身份，令他必須站在都鳩國和公玉賦的立場。而常相思第一次被抽血，他無法救下她，這已經是一生愧疚，公玉華又如何願意和她為敵。
生是都鳩公玉人，身不由己。死為山中野鬼，便就自由了。公玉華那臉上的淡然，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他似乎是謀劃已久，只為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當所有人都以為他失蹤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一遭！
常相思呆了，原來不是他沒有辦法逃出洞口，而是他不想！常相思退後幾步，連連搖頭，這蠢貨！她皺眉，那晶瑩剔透的淚珠，又劃破了臉龐：“公玉華，我寧願你與我為敵，也不要你死！不要！不要！”
常相思扭頭向竹林深處奔去，她腳下像千斤重，可還是不停地奔跑著，甚至還使出渾身的內力不斷地向前奔，快得連影子也沒有。公玉華若是真死了，那麼就應該追上她！也許剛才他只是騙她，也許剛才他只是逗她玩呢……
心存的最後一絲僥倖，被前方的那一個挺拔俊逸的身影打破，地上碎裂的都是常相思心傷的影子。公玉華站在前方，平靜而又悲傷地望著常相思。常相思停下腳步，扭頭又要往別的方向跑去，卻被公玉華拉住。常相思不敢回頭看他，含淚著淚低聲呢喃：“求你……放開。”
那隻冰冷的手輕輕地放開，常相思的任何要求，公玉華都會滿足。常相思立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她知道公玉華就在身後站著，一直守著。太陽逐漸沒入了山那邊，月亮悄悄爬了上來，兩個人都沉默著，任由竹林中的風在中間來回穿梭。
“遺體就在那裡？”許久，常相思問道，
語氣非常平靜，平靜得滲人。
“嗯。”
兩行清淚，偷偷地流下。常相思閉著眼睛，任由淚痕被風乾。他就這樣孤單地，埋葬在那裡。而他的魂魄，卻是一直對她笑著，對她呵護著。
“咻！”一陣黑風起，常相思的身形一閃，消失在公玉華的面前。公玉華一驚，常相思已經往都鳩國奔去！
月亮高掛，月色之下的大地，一天不如一天，越來越荒蕪。常相思在半空中快速移動，即使這大地已經面目全非，可是常相思還是很清楚那坍塌的洞口所在的位置。她要看見他！她不死心！
巨大的內力剛剛進入都鳩國的領域，就被公玉賦察覺。大殿當中，上百號人靜靜地站立待命，鴉雀無聲。大殿內只聽見公玉賦轉動珠子的聲音，他安靜地望向外面的天空，這等月色真是醉人。公玉賦那比月色還要光潔的臉，漸漸瀰漫上了一層陰霾……
“咻咻咻！”常相思一進入都鳩國，不敢停留，立刻前往了目的地。山林已經荒蕪，所以今日她來到這裡沒有了草木的阻礙，也因此走得更加快了。
當初那洞口的位置，而今已經變成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坡。常相思站在山坡之前，顫抖地打量著。那天洞口坍塌之後，她只看到灰塵，其餘什麼都看不見。而今夜站在這裡，雖然什麼都沒有看見，卻讓她的心塞得難受。
常相思無力地跪在了地上，一點點地挖著，小心翼翼地將石頭和泥土一點點地用手摳出來。月色之下，孤單的她在這裡深感寒冷，甚至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裡，而他卻孤零零在這裡呆了多久？
隨著那一雙手，一點點地將泥土石頭挖出去。往事的一幕幕閃過常相思的眼前，穿越初來之時，是公玉華每天帶她四處遊玩，都鳩王城每一寸土地都被走了一遍又一遍。
當第四國聯盟給王室進貢了什麼好東西的時候，是他總給她一份。
她生病時，是他陪在身邊。
她總覺得他風流多情，身邊紅顏女子無數，可是現在想起來，每天都纏在他身邊的人，明明就是她自己啊。
眼淚一滴滴落下來，每一滴淚都是常相思和公玉華過去相伴的場景。常相思哽咽著，扒著泥土，手指甲斷了，疼痛提醒著她現在所想的一切是真實的。她還記得嫁給公玉賦的那天，公玉華親自送上了厚厚的一份禮，現在回想起來，那表情根本就不是淡漠，而是極其受傷……
常相思習慣公玉華的陪伴，習慣到理所當然。入了都鳩王宮之後，和公玉華鮮少聯絡了，她以為他和她變淡了。可是，原來一切的以為，只是她以為。
“呵……”很快，那山坡被常相思挖了小小的一角。她呆坐在原地，再也沒有動，她是不敢再挖了。
那泥土中露出的那一角衣袖，雖然已經殘破不堪，雖然已經被侵蝕得面目全非，可是她依然認出了，這是公玉華的。
原來他就躺在洞口的位置，原來再走幾步，他就可以活下來，可是他沒有。
“啊！”悲慼的哭嚎，響徹了整個夜空，常相思全身黑氣翻滾，為什麼這是真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