濰海上的島嶼眾多,星羅棋佈一般地散落著,經常能看到一些島嶼上有達官貴人在流連,這是因為濰海太溫柔了,溫柔得不像大海,反而更像是南方的湖泊,安靜而秀美。一望無際的碧海,往來商船白帆點點,不知名的鳥兒歡快地鳴叫著,繞著商船輕盈地飛翔,不會有誰在這裡獵殺鳥兒,那無疑是焚琴煮鶴的惱人事,何況在這片羽族的海域,誰敢胡亂獵殺飛翔在天的精靈?那是對羽族的褻瀆,被逮到通常是就地正*法的。
而粼光島在眾多島嶼中不是最出色的,它的特點是樹木繁多,怪崖處處,在羽族愛美的天性裡,這就顯得煞風景了,所以一直以來羽族人是不願意靠近這個島嶼的。但這都無所謂了,至少在鐵釘阿朵拉眼裡是無所謂的,他是個河絡的匠師,不是那些喜歡貪戀美景的歌行者,他只喜歡找那種有靈氣的地方,然後老老實實坐下來打造他想象中的器械就可以了。
熔爐鋪子就安放在這麼一個地方,一條小溪邊上。
“上游水勢過急,下游水勢過緩,取中段的位置便是平和,水質也是最合適的,飽含了裂章星辰的精神力。”河絡少年像個大師一樣指指點點其他人幹活,“木材什麼的在夏天最好引火,既有夏天的乾燥,也有春天的溼潤,加在一起就可以生出適合的火焰。你們看啊,這裡環境多好。”
可是其他人哪有時間看風景,搬箱子的搬箱子,架爐灶的架爐灶,就是默羽也得去附近找木材回來。當然這裡的風景的確有看頭,一掛溪流,一方洞穴,樹木環繞之中空出老大一片平地,一片片的風穿過林間撩動著細碎的聲響,偶爾再跑過幾只毛茸茸的小動物,看著很是靈動,只不過河絡少年根本就沒進眼裡去。
搭建這麼個鐵匠鋪子不是難事,可搭建完了以後就非常難了,鐵釘阿朵拉領著他們跑到海邊來,抱著胳膊老實不客氣地努努嘴,“跳海吧。”
自從上了這個島,鐵釘阿朵拉就越來越像個高高在上的大師了,羽化忍了他兩天到此終於爆發,伸手揪了他的耳朵大吼:“你個小毛孩子給我正經點,使喚人也不能這麼使喚啊,你看看這裡,大俠一個,薩滿一個,美女一個,帥哥一個,再看這裡看這裡,堂堂一個魔王啊,這麼多天之驕子被你使喚,特來癮是吧?”
阿朵拉疼地使勁拽他的手,嘴裡更是牛皮一樣的口氣,“魔王怎麼了?大俠怎麼了?美女帥哥怎麼了?現在是你們求我啊,求人不得低聲下氣嗎?我可是為你們打造九州第一流的物件啊,你們應該心存感激。”
“那跳海又是怎麼回事?你別告訴我,那該死的玫瑰金是放在海底的,即便濰海是內陸海,那也深得沒底啊。”
這回阿朵拉才正經起來,一屁股坐到沙灘上,苦著臉說:“玫瑰金是河絡一族的祕寶,這是不假的,因為玫瑰金太稀少了,北邙山和雷眼山都產量不高,唯獨海里盛產。於是各地的河絡,每年只有一次和浩瀚海鮫人做交易的機會,交易的物件只有玫瑰金,但交易的數量也不會太多,因為必須保證河絡的工藝可以順利流傳下去,我們不希望什麼器械都藉助外力來完成,那會讓我們的工藝墮落。現在我沒有時間去打造一件讓我滿意的鎧甲或是武器,真的沒有時間了......只好來求助這裡的鮫人了,我相信你們可以付出足夠的代價。”
“別哭。”羽化按著他的肩頭,平視著前方波瀾不興的海面,“你很努力了,剩下的交給我們辦吧。喂,你們幾個,誰水性好?”
結果誰的水性都不好,思無邪和默羽會游泳,可是在水裡也呆不了半個時辰,星辰笑是夸父,洗澡都是泡溫泉的,至於妖怪,壓根就不會游泳。
“關鍵時候咱們是一個有用的人也沒有啊。”魔王長嘆。
“滿月的時候,鮫人有上陸地唱歌的風俗.....”妖怪一邊小聲地說。
羽化一眼瞪過去,“我們有時間等滿月嗎?相思姐姐那麼聰明,你怎麼一點都學不到?”
“我這也是剛成年......”妖怪的聲音越發的小了。
“那不如我去吧。”
突然就冒出這麼一個聲音來,眾人臉色大變,竟是誰也不知道附近還有那麼一個人存在。那聲音冷冷清清,自是一股子冰寒水汽流轉過來。羽化條件反射一樣蹦了起來,撒腿就跑,剛邁出幾步又發覺不對,不戰而逃他可以忍受,可是身邊一夥人正在看他,他就受不了了。
“我又不是來殺你的,羽化你跑什麼呢?”那人輕挽髮絲,嗤笑連聲。
羽化只好低頭退回來,站到默羽身前去,“你說吧,你來幹什麼了?我們這裡有六個人,你打不贏我們的。”
這話說得更沒底氣,本來還在努力造聲勢的幾個人被他說得一腔熱血冷透。
那人款款走過他們身邊,徑自站在了海邊,目光溫柔如水,看著久違的大海,半晌也不言語,就像是看到了家的旅人。
“月夜,你......”
九州第一刺客回了頭,露出個此前羽化不曾見過的溫暖笑容,“見到大海我就沒有殺人的心情,你們應該高興才是,何況我是來幫你們的。”
“你打算幫我們去找玫瑰金嗎?”
“準確地說是幫你們跳海,能不能取到玫瑰金就得看你們的本事了。”
“我們不會潛海。”
“所以麼......”月夜忽的臉色一變,“噤聲!”
她的面容突生了一股凝重,秀眉挑起利如刀刃飛揚,雖是柔美到底帶出了殺氣,看得其他人心裡一陣冰涼。
黃昏斜陽彷彿在此刻砸了過來,濃墨重彩鋪灑在人們的身上,他們在海風中拖長了影子,那一幕血的色彩裡,他們沉默著,像是站在了戰場上,周圍飄蕩起的是幽怨的歌聲。
“那是什麼聲音......”羽化低聲問。
妖怪低聲嘆息,“歌聲,哀傷痛苦的歌聲,而且......是鮫人的歌聲。”
那麼飄渺的歌聲,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若有如無,斷斷續續,或許是因為哽咽了,或許是因為沒有了力量,但始終有怨氣在傳遞,在迴響。默默地,就流下了眼淚,在夕陽的殘光裡竟然也是那麼亮,一串,兩串,一行,兩行,悄然無聲地滑落,羽化第一次看到這個鮫人女子哭,無聲的悲痛讓她看上去有種奇幻的美麗。
那淚珠,滴在了沙灘上,變成了亮晶晶的珍珠。
沒有人敢說話了。
可是一串高音忽然裂空而上,尖利而高亢,刺穿了天空,讓天空之上的雲層翻滾起來,烈風就那麼發作了,隱忍了許久的力量爆發開來,掀起了巨浪滔天。就在一眾年輕人的面前,面前丈許處,海潮排起了寬數十丈的高牆,然後狠狠砸落,將那化作珍珠的眼淚抹了個乾淨。
“什麼人敢如此對待我族!”
月夜暴怒地咆哮了,那美麗的臉龐上淚水被蒸發成水汽,一雙碧綠的眸子裡殺機大盛,隨著冰晶長劍的出鞘,遠處裡一塊岩石被生生劈開,轟然栽進了海中,濺起了巨大的水花。
“有人在傷害你的同族麼?”羽化小心地問著。
月夜猛然回頭,“羽化,你跟我走。”
“哦哦。”羽化下意識地點頭,又發覺不對勁,為什麼自己會這麼聽話的?明明還是敵對的陣營啊。他回頭去看夥伴們,卻沒有人阻攔。
默羽吐出了兩個字,“小心。”
其他人一起點頭。
羽化長長撥出氣去,無可奈何地說:“華爾茲的人在這裡,你們也小心。”再回頭時,月夜已經走出了老遠,那個身影孤獨地在殘陽餘暉裡移動。
這一走,就走了近一個時辰,月夜沉默著繞進了山裡,眼睛始終平視前方,臉上的表情森冷而嚴厲,完全沒有了一個襄武者應有的風範,看上去更像個來自於地獄的復仇使者。
“這附近沒有人的氣息......”羽化低聲說。
月夜忽的停住腳步,緩緩地問:“可是我聽得很清楚,的確是我族人的報警,我肯定有人抓了他們。可是為什麼我找不到他們......為什麼......”聲音是呢喃在林中的,飄進羽化的耳朵裡卻變成了針,羽化看不得女人痛苦的樣子,哪怕這個女人是他最大的敵人。
“喀啦”一響,月夜扶著樹的那隻手生生扣進了樹身,這麼一棵大樹竟也是發出了痛苦的聲音,然後就此中分為二,轟隆倒下了。
“你可以試試用歌聲來尋找吧,也許你的族人可以聽見,我感覺先前的歌聲應該在這附近的。”
羽化不得不這麼說,他很怕這個刺客發起狂來眼裡沒人,他這條“池魚”被殃及就是早晚間事了。
月夜反而得到了鼓勵,回頭感激地笑了一笑。
於是羽化有生之年第一次聽見了鮫人的歌聲,真真切切的歌聲。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此後羽化再也不曾聽見這個九州第一刺客的歌聲,而每次回想起來,淚水卻不可遏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