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麗之下的官道上,一條銀色的龍切開了兩旁蔥蔥翠色,遊動之間偏又是悄然得緊,絲毫不見亂聲,倒是一隻只飛鳥湧上天空,遠遠地避開了。
那是一支銀色甲冑的部隊。
一萬銀羽天軍。
羽皇專屬部隊,皇室最精銳的部隊。
羽族是以城邦的形式統治寧州,各城邦的領主效忠皇室的同時也對皇室進行著監督,羽皇享有名義上的最高權力卻不能像人族皇帝那樣一手遮天,究其原因還是因為羽族天性熱愛自由的情結使然。但皇室也不能任由城邦領主坐大,銀羽天軍便成為一支足以扭轉乾坤的力量,若有城邦領主謀逆,在其他城邦出兵討伐的同時皇室便具有足夠的生殺大權,這麼一支部隊無疑是千里挑一的精英組成,可以應付一切突**況,除非是五個城邦以上的領主同時叛亂,歷史上便有羽皇同時鎮壓兩處城邦叛亂的先例。
在羽族所有的軍隊中,銀羽天軍的存在是讓人眼紅的,他們拿著最高的俸祿,裝備了最精良的器械鎧甲,所過之處人人側目,因為他們還是可以每日飛翔的上等羽人。想象一下,一萬飛翔在天的羽族精銳,足以遮蔽一方天空,任何一個王朝都無法迴避他們的鋒銳,何況,名動九州的鶴雪團三百六十人便在其中。
銀羽天軍出現的地方,便意味著羽皇本人的存在。
而她,就在鳳輦之上端坐。
路然珏,這個羽族最高貴的人,安安靜靜地坐著,事實上她不得不這麼坐著,因為身上的衣衫實在是太重了,這得歸功於羽族的繁瑣禮儀。羽族的禮儀源自於東陸人族,可是千百年下來繁瑣的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人族,這才有了羽族視其他五族為野蠻人的高傲心境,眼下只要瞧著路然珏一身重達十斤的衣衫便可以知道。無疑羽皇的服飾都是精益求精的,隨便放在東陸也是價值連城的物件,可是羽族本來就身體輕盈,路然珏本人又是女兒之身,這服飾穿在身上是美輪美奐了,卻也和鎧甲差不多少。
自從登基以來,路然珏就挺煩這樣的服飾,不過現在滿腦子都是事情,她也沒法嘆息自己的悲哀。她就那麼閉著眼睛,默默地想了又想,所有的事情被串聯起來,她要做的就是將串聯的那根繩子慢慢梳理清晰。而最後得出的結論依然是必須走此一遭,親手將繩結解開,親眼看到她需要的結局。
“姐姐想到什麼了?”路然玥看著她嘴角的笑。
路然珏睜開眼睛,便有絢麗的光在鳳輦內閃掠而過,“我在想你說的那個魔王,如果真是那麼聰明的人,他就應該知道他正處在什麼樣的險境裡,如果真是那麼聰明的人,他就應該知道歸順我他才能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路然玥的手悄悄捏緊了裙裾,低首不語。
“翼氏是我族重要的分支,翼揚也是青年才俊,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我看你對那個魔王真是很好啊。”
路然玥輕輕鎖眉,眉宇間是一縷化不開的愁怨。
路然珏輕嘆一聲,“傻丫頭,你是帝王之家的孩子,本就沒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凡事必須以大局為重。”
路然玥抬頭,“姐姐可真覺得幸福?”
路然珏伸手握了她的手來,“阿玥,姐姐一生的幸福只在將來,什麼時候奪回瀾州故土,什麼時候就幸福了,我這樣的人,不會浪費時間在情愛之上。”
“可是我不需要......”
輕輕的聲音在鳳輦內迴盪,如雨滴點落湖泊,泛動了微微的漣漪,終究是不能打破湖水的環繞。
“陛下,前方厭火城將至。”
鳳輦外有人低聲稟告,路然珏微微“嗯”了一聲。
迎接的隊伍排出了十六里,路面被清掃得十分乾淨,先前灑落的淨水已經被陽光的熱度蒸發殆盡,厭火城大小官員一百四十餘人跪伏在道邊,更有五千全身戎裝的軍士擴散出去,方圓五十里內閒人絕跡。
蠻族使節團也在其中等候,大君信霞只是靜靜地站著,初次見到羽族皇威的她也有點緊張,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緊張,她代表的是千里瀚州,以及瀚州上百萬的人口。只有三十六名蠻族漢子當做她的護衛,可是卻有一干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站在她的身後。
羽化、默羽、思無邪、星辰笑、零卿、妖怪,這麼六個人正在四處觀望,都像是沒見過世面的鄉野孩子,他們根本就不在乎其他人的反應,把這次出迎當做了一次參觀,時不時地說說笑笑。在這個全體羽族悄然無聲的場景裡,他們是那麼的格格不入,很多羽族都在翻著白眼,還有些人想拔刀相向,奈何這些人都是桀驁不馴的樣子,要是在這個地方發生衝突,搞不好就要讓這次出迎變成一場混戰了。
“差不多了,你們收斂些。”信霞到底還是出聲提醒了。
六個人呵呵笑,也就不再說話,可是當他們回覆了原本的狀態,卻更讓羽族驚異非常,這六個人,或是慵懶,或是清雅,或是壯烈,或是沉穩,或是鐵血,或是磅礴,哪一個不是讓人心驚肉跳的人物?
羽千翎看在眼裡驚在心裡,心說這些萬中無一的人物是怎麼被那個蠻族大君收在帳下的?這樣的人物,隨便拿一個出來都是各方勢力爭相搶奪的物件。
號角聲起,一百零八支號角同時吹響,這表示羽皇將要抵達,在這持續了近一刻鐘的號角聲後,三百六十名樂官奏起絲絃,一派輕輕柔柔的樂聲飛揚而起,靈動卻不嘈雜,雖不是東陸皇室那般雄渾激烈,卻自有清清淡淡如白雲青空的氣息流轉四面。兩排羽族少女水一樣流動出去,站在桃花地毯兩側盈盈跪下,手中花瓣灑了一路,頓時香氣絲絲滲入眾人的鼻子去,纏綿得緊。
“這麼大排場啊,有錢燒的?”羽化直撇嘴。
“子歸,噤聲。”信霞輕輕喝斥。
兩支銀甲白馬的騎兵部隊左右突然分開,一面面月牙白的戰旗招展如海潮翻湧,露出了羽皇的鳳輦。那鳳輦出奇的寬大,羽化粗粗估算那裡面搞不好能藏幾十個人進去,當先的十六匹白色駿馬更是非同凡俗,一匹匹都是腦袋高昂,好像眼裡沒人的樣子,羽化忽然就很想抽上一鞭子。整個鳳輦不帶一絲俗氣,遠沒有東陸皇族那般金碧輝煌,通體一色銀白淡紫,彷彿是雲氣結成,有絲絲清香滲透出來,聞之如飲醇酒佳釀飄然欲醉。
“原來是香木車,真是好手筆。”妖怪忽然驚歎出聲,復又加以解釋:“寧州有山曰烏鬼,地處高寒,人跡罕見,內產奇樹,名曰香木,高峻挺拔,通體清香,百年成樹,百年成材,製成一車,冬時溫潤,夏時清涼,所過之處,三日留香。”
“婆婆的,那烏鬼山在哪?咱們去發筆財吧。”羽化憤憤。
妖怪冷笑,“那地方荒荒渺渺的,去了也找不著這種樹。”
“那就只好搶現成的。”羽化還是憤憤。
信霞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兩人訥訥低頭。
有人高叫一聲:“陛下在此!”
厭火羽族全體跪伏在地,一片“陛下安康”之聲沸騰而起。
就在聲浪衝天之時,地面之下隱隱有震動之聲,那鳳輦前十六匹白馬忽然驚而嘶鳴,跳蹄不止,嚇得旁邊馭者急忙撲過去死死拉住。厭火上至官員下至軍士無不色變,心說今日怎麼這般晦氣,若是惹怒羽皇,怕是一個個要吃不了兜著走了,身為城主的羽千翎更是冷汗溼透背心。
便在這時,鳳輦內穿出一人,輕盈地站在一匹白馬背上,怒衝衝喝了一聲,“還不收手?”
厭火羽族立時又是“千歲安康”一片賀詞,可是羽化等人看過去,卻是個個驚豔。那白馬之上站的分明就是路然玥,此刻的她換過了宮裝,略彈了脂粉,配上那一身水波似的蓮花雲紋裙,更是一派泱泱帝皇威儀,即便現在面露慍色,仍是千萬種的可愛清麗,瞬間奪了陽光的炫麗。
羽化暗暗吐了吐舌頭,右手藏到了袖子裡去,那地下的震動感突然就消了。
路然玥腳尖一點馬背,翩翩而起,背後忽然生出羽翼,迅速飛過十丈空間。信霞還來不及眨眼,路然玥已到面前,背後羽翼不知什麼時候散了。
“阿玥也在這裡?”信霞有點奇怪。
“大君姐姐別怪我啊,我是當今羽皇的妹子,先給您賠罪了。”
“我猜你也不是普通人的,車裡就是你姐姐麼?”信霞著實是喜歡這姑娘的,雖然一直懷疑她的身份。
“嗯,我姐姐這就出來了。”
說話間,那鳳輦忽然四壁散開,便如蓮花開放一般,清香之氣更是醉軟了人心。錦榻上一人安穩如山,眼波流轉間無形的威壓散發出來,彷彿她本身就是一座高臨於世的孤峰。
當她的眼神落在穿著樸素有如尋常人家的婦人身上,她的眼睛便亮了。
信霞沒有隨著眾人跪拜,安安靜靜地站著,像絕壁之上生生不息的青松。
代表著寧州和瀚州最有權勢的兩個女人,第一次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