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要看風景也該選個季節吧？現在這裡很冷啊。“
子歸不住地埋怨著。天拓大江之畔，江風甚大，渡口上沒有商人出沒，而往常這個時候，東陸的商人們該來了。那一片無邊無際的江水上，有的是粼光閃爍，可是沒有船隻。
“子歸，來。“信霞輕輕招手。
子歸從一塊大石上蹦過來，笑道：“姐姐怎麼還是不開心？無方部的仇報了，草原的戰事結束了，應該高興才對。“
信霞讓他趴在自己的大腿上，從髮髻上取了木梳，輕輕梳理他的亂髮。她想著丈夫生前也是她負責梳理頭髮的，只是現在換了一個弟弟。
“姐姐在想什麼？“
“哦，我在想你什麼時候離開我。“
子歸勉強擠出笑容來，訥訥地說：“姐姐不開心，我也不放心。“
“你不是草原上的人，我也知道你是一朵雲，偶爾在一處停留一下，最終還是要飄走的。“
子歸笑不出來了。
“子歸，我還是歡喜叫你‘子歸’，‘羽化’這個名字不吉利呢。“
“是一個長門僧取的名字，糟糕也沒辦法，都用了二十年了。“
“在草原上，“信霞溫和的聲音頓了一下，再開口時便是悽然，”還是叫‘子歸’吧，好麼？“
子歸翻了個身，讓陽光鋪在臉上，“子歸子歸，念子歸來，我永遠是姐姐的子歸，不是麼？“
信霞終於笑了，那麼簡單幹淨的笑容，是子歸以前從未看過的。
頭髮到底是梳理好了，信霞將木梳插回髮髻，又用手輕輕撫摸著子歸的臉，便像是撫摸著自己的孩子那般溫暖，“草原上還有事情沒有完結，雙羊部和陽平部擊敗鐵棘部的反撲，佔據了北都，遲遲不肯和熊羆交涉，他們是想著利用這次機會瓜分瀚州。有熊部和七家小部族剛剛經歷一場血戰，士兵總數不過兩千兩百人，戰馬更是稀少。雖然鐵棘部還殘餘近七千士兵，可是鐵顏朵新死，鐵棘部人心散亂，不足憑藉。我這個大合薩看中的女人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了，如果再起變亂，我可是什麼都做不到的。”
“姐姐心腸是好，可是蠻族有的是狼，要是姐姐總這麼軟弱，以後怎麼當大君呢？”子歸坐起身來，揚手指著天拓大江，“姐姐的心胸固然和天拓大江一樣寬廣，但也是有天拓大江的勇烈，只要是不利於草原的部族，儘可壓制他們！”
“說孩子話呢，姐姐手裡才幾個兵啊？用什麼來壓制他們？”
子歸笑道：“姐姐如果答應做這個大君，我可以想辦法。如今姐姐肯跟我說心裡話麼？“
信霞溫和地笑著，順手梳理起自己的頭髮，卻是沒有說話。
子歸搖頭苦笑，“姐姐真是心腸好，可是你若不做大君，這個草原上便是狼的天下了。無方部也許可以保全，可是其他部族怎麼辦？如果現在姐姐退出了，那麼用不了多久北陸又要大亂。彤雲大山上空的北辰之星還在發光呢。“
“烈倫涵大合薩要我做大君，是因為你這個魔王，可是你走了以後呢？我靠什麼來當大君啊？戰事剛剛平息，草原上的部族需要的是休養生息，我也許能做一陣子太平大君，可是今後呢？“
“姐姐是不想我離開的了......“子歸感動地想哭，孩子似的扯著她的手臂，”我不會讓姐姐一直當大君的，這個‘大君’太危險，不過我也答應過大合薩，現在杏仁又是草原的大合薩，從哪一方面來說我也不會一走了之的。姐姐放心，我會讓姐姐平平安安當大君，等草原平定，姐姐可以選個地方待著，讓‘大君’見鬼去好了。“
信霞輕輕點了頭，然後說：“我的本意就是如此。子歸，接下來你想怎麼做呢？”
“我這有一封信......嘿嘿。”
信霞從來沒見過這個弟弟笑得這麼狡猾。
“大合薩呀，這該是草原上最高貴的職業了吧？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思無邪坐在北都的城頭上，烈風從身上刮過去，分外的舒暢，畢竟是不需要打仗了。可是他跑來看杏仁，杏仁卻是沮喪若死的樣子，一點朝氣都沒有。
“你要是真不想當大合薩，我們就一起逃走。”
杏仁抬頭瞥他一眼，“先不說我受烈倫涵大合薩的囑託，就是我看到的這些景象，我也不能走。我是長門僧，行走於世間找尋黑暗旅途終點的大門，可是這扇大門是無所不在的，苦修是一種途徑，助人也是一種途徑，現在放在我面前的是殘破的瀚州，廢墟一樣的北都，我有能力來幫助他們，我就不能不管的。”
“你想的這麼明白還愁什麼？”
“我愁的是雙羊部和陽平部，這兩家正在琢磨著瓜分瀚州呢。你別指望你們能抓住他們來要挾，這兩個汗王現在防衛森嚴，打敗鐵棘部的阿圖爾之後收編了他們的部隊，實力遠比其他部族來得強大。”
思無邪聽得心裡不是滋味，想來想去也沒個好辦法，只好指著旁邊說：“你說讓她去好不好？每天晚上偷襲一次，嚇也嚇死他們了。”
旁邊站的卻是默羽，這少女一臉淡然，仍是一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德行。
杏仁用力一拍思無邪的大腿，“你不是要當大俠的人嗎？怎麼最近越來越像魔王了？北都這裡還不夠亂嗎？”
“這不是我也沒辦法了嗎？”
兩人一起發起愁來，趴在城頭看遠方的無邊的大地，一會兒一嘆。默羽奇怪地看著他們，不知他們有什麼好愁的，她想著這個北陸和他們有什麼關係？這裡該做的都已經做了，為什麼還不離開這裡？
這時一匹快馬奔上城來，一個戰士急匆匆地趕到面前，幾乎是摔下馬的，“大合薩，大合薩。”
杏仁起初還沒反應過來，等到那戰士單膝跪到面前才想起自己是個高貴的人了，“起來起來，有什麼事嗎？”
“闊勒爾汗王和札力汗王有請，請大合薩立刻去金帳宮！”
杏仁一咧嘴，“還真的出事了啊，知道是什麼事嗎？“
“兩家汗王也沒說，但是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他們剛才還吵了一架。“
杏仁沉吟不語時，思無邪笑著跳下城頭，“走吧，我跟你去看看，總覺得有什麼好事要發生了。“
杏仁一楞，默羽也跳下城頭，淡淡地說：“我也去。“
杏仁發現自己沒什麼可說的了，就算兩家汗王想殺他，有這麼兩個保鏢在，怕也是顧忌多多的。
依然是有熊部的金帳宮，有士兵和北都百姓還在清理焚燒過後的混亂現場。那一夜的大火著實厲害，金帳宮也不能倖免，奢華的建築早已坍塌，如今新建起來的大帳只是用了牛皮草草搭起，那是為了各家部族可以在裡面議事。
杏仁等三人一路走來，士兵和百姓都投過來敬仰的眼神，那一天杏仁作為大合薩所做的一切，足夠讓所有人敬佩了，就是他這麼一個東陸人，挽救了整個北都的子民活下去的信心。
闊勒爾和札力同時起身行禮，即便他們再怎麼厭煩這個東陸小子，但他們也知道這個東陸小子如今在北陸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是如何的重要，何況他還是前任大合薩欽點的繼承者。
“廢話就不多說了，兩位汗王叫我來有什麼事？“
杏仁回了一禮，隨便選了一個位子坐下。思無邪和默羽就站在帳門的兩側，四隻眼睛同時落在兩個汗王臉上，卻讓這兩個汗王渾身發毛。
札力強裝了冷靜，一步跨到杏仁旁邊，恭恭敬敬地說道：“大合薩，剛剛接到了斥候傳來的情報，東陸天拓大江邊境，有重兵集結。聽說東陸皇室有發兵北陸瀚州的意圖。“
“哦。“杏仁淡淡地應了一聲。
札力心頭火起，聽了這麼不溫不火的迴應，放在往日，早就一頓大吼發作出來，但今時不同往日，自己有求於人，實在發作不得，只好把目光投向闊勒爾。
闊勒爾也是心裡不痛快，但他好歹也是上了年紀，修養也是甚好，瞬間便壓制了自己的火氣，陪著笑臉說：“這是危急到我族存亡的大事，大合薩可有什麼訓示告知北陸的子民？“
杏仁在心裡大罵“老狐狸“，這老頭想做大君卻害怕東陸發動進攻，還擺出北陸子民的安危來做藉口，當真是臉皮厚得可以。只不過現在真是無暇跟他們計較什麼，東陸在邊境集結重兵當然是想趁著北陸戰亂剛過、元氣大傷之際掃蕩蠻族、立威天下，這種可能性實在是太大了。
“容我想一想。“
杏仁的迴應依然冷淡，闊勒爾和札力對視一眼，不敢催促，只好耐著性子等候。哪知這一等，竟是等到了日頭過午，思無邪和默羽都已經吃了午飯，杏仁還是如木偶一樣坐著沒動。
札力的火氣越來越盛，忍不住就要罵人。闊勒爾使勁捏了他的手臂，搖頭示意不要多話。
杏仁忽然抬了頭，看了看思無邪，又看了看默羽，只見這兩人同時用笑容來應付他。杏仁立刻還了一個白眼給他們，三個人其實是想到了一起去的。
“找魔王來吧。“
大合薩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