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死生相依
張翠山尚在人世,宋遠橋妻子有孕。
武當在連續的噩耗之下總算也有了些好訊息,尤其後一個訊息更是讓武當山上的陰鬱氣氛一掃而空,與“死”相比,又有什麼比“生”更能令人心生安慰?
宋遠橋雖師從張三丰,卻沒有出家作道士,仍是娶了妻,只是在武當山上仍做道士打扮而已。宋夫人並非江湖人士,只是農家女,既不懂武功也不會詩詞歌賦,平日也安安靜靜的打理著家中事務,甚少出現在武當派子弟面前,有時甚至會刻意避開,至於其中原因,怕是隻有宋遠橋夫妻二人才明白了。
如今宋夫人有喜,武當上下均向宋遠橋道賀,一些家中有內眷的著妻子帶著厚禮去拜訪宋夫人,瑤光因是女子,和宋遠橋打個招呼後也就繞進了內堂,遠遠看到宋夫人坐在內間廂門外晒著太陽閉目養神,她故意加重了腳步,一腳踩上一根落木斷枝。
樹枝發出一聲脆響,宋夫人仍是半閉著眼睛倚著藤椅,她的侍女小桃卻機警地聽到了聲音,立刻張望了一下,看到來人是個道童打扮的女孩,即刻反應過來,附到宋夫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宋夫人旋即睜開眼睛,笑吟吟地站起來,向著瑤光招手笑道:“快請進來,是雪竹姑娘吧?”
瑤光微怔,加快腳步跑過去,無奈地笑了笑。
“大嫂怎地這般稱呼我。”
武當七俠素來兄弟相稱,彼此之間只喚“兄弟”而非“師兄弟”,瑤光因年歲與幾人相差過於明顯,又知幾人並非她血緣之親,雖願稱“師兄”,卻無論如何也不願以更親暱的“哥哥”相稱,不知她那七位師兄又是出於什麼考慮,一直喚她“小師妹”而非“小妹”或“八妹”。
宋遠橋是瑤光大師兄,她從這般輩分自然應當喚宋夫人大嫂,而不是以年齡來稱“嬸子”,宋夫人喚她名字也罷,順著宋遠橋的稱呼喚她小師妹也不是不可,但用上“姑娘”來稱呼,顯然是太過禮貌而見外。
宋夫人似是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過了會兒才說:“外子經常提起姑娘,說姑娘就像天人下凡,我一個大字不識的土人,不敢唐突姑娘……”
瑤光又是一愣,心下卻明白過來,知道對方是因自卑而不敢表現得太親近,害怕被她拒絕後會更尷尬,遂道:“大師兄一直很照顧我,大嫂也不要這樣見外,喚我名字或是小師妹都可。”
宋夫人想了想,笑道:“那我就厚著臉皮叫你雪竹了。前些天你們師兄妹幾人下山去,路上還好吧?”
瑤光笑著點頭,“一路平安。正要回來告訴師父五師兄應當尚在人世,就聽說大嫂有喜了,我一時間想不出該送什麼,就想著先過來賀喜一聲,禮物以後就補給我小師侄好了。”
宋夫人被“小師侄”這稱呼說得一愣,不多會兒明白過來,連忙笑著說:“雪竹哪裡需要這麼客氣,到時候洗三抓周都來看看,就是這孩子的福氣了,怎麼好意思讓你破費。”
瑤光搖頭,很是認真地說:“那可不行,欠著師侄的見面禮多不好意思啊。大嫂放心吧,我一定會找到合適的禮物來送。”
瑤光年齡雖小,但在武當山上輩分卻不低,算起來等宋遠橋的孩子出世,她也只是比對方大上六歲左右,卻足足高了一個輩分。常理說來,這般少年高位不是什麼好事,對她將來行走江湖也有些不便,試想以張三丰的輩分,江湖中有幾人能與他平輩論交?即使張三丰自降輩分與各派掌門算作平輩,各派二代弟子多也是四五十歲,三代弟子也有二三十,到時候一群比瑤光年長的人卻要喚她“師叔”、“師伯”,那些少年又怎會好受,如此一來,瑤光想和同輩之人交往,差著年歲,想和同齡之人來往,卻又差著輩分,總是不大好。所以,通常江湖中也會避免這般尷尬,便是某位宗師想要收徒,也可以將那個好苗子記在自己弟子名下,算作徒孫,只是親自教導,如此一來兩不誤。這般道理張三丰自然不可能不明白,只是瑤光情形特殊,他才親自收入門下。至於十餘年後瑤光行走江湖之時該當如何,張三丰倒不曾憂慮過——非常之人行非常之路,他看的清楚明白,以他這關門弟子的資質,若是還要矮上一輩,只怕二十年後江湖之中除她之外再無青年俠士聲名。
宋夫人看著眼前按照年齡都能做自己女兒的女童不禁有些恍神。
幾年前她曾經有過一胎,最終沒能保住,還虧了身子,養了幾年這才再次有孕,如果那時候孩子還在,現在大概差不多也就和眼前的女孩一般大了吧。
明明只是個小孩子,卻人小鬼大,一副“做長輩不能失禮”的模樣,難怪她丈夫提到小師妹總會是那般口吻。
瑤光疑惑地“嗯”了一聲,“大嫂?”
宋夫人回過神來,抱歉地笑笑,“不管雪竹送什麼,嫂子一定好好收起來。”
瑤光輕笑幾聲,“嗯,那我更要找個好東西來了。大嫂氣色還不錯,多晒晒太陽也好,那就不多打攪了,大嫂不用送了,好好休息吧。”
宋夫人客套幾句,想要將瑤光送到院門,卻被她攔住,眼看著她一溜煙就不見了,宋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下去,撫著肚子嘆了口氣。
小桃有些擔心,“夫人?”
宋夫人輕輕搖頭,沒有說什麼。
或許在她看來,自己雖也住在武當山上,但是和這些武林人士終究有著格格不入的部分,哪怕站在一處,也無法像那些師兄弟們一樣融洽和諧,總會顯得突兀,就好像剛才的那個孩子,她也是女子,卻與自己不同,周身氣質與武當紫霄宮更為相宜,不似自己只能守在屋內。
她腹中的這個孩子,將來也會是那些武林人士中的一員吧?
宋夫人既不肯說,小桃也難以明白她的疑慮,這一點忐忑不安恐怕只能由宋夫人獨自嚥下了。
瑤光從後院出來,不免遇上一些其他來道賀的人,這些人多半都是宋遠橋、俞蓮舟、俞岱巖、張松溪等人的弟子了,見到瑤光都要停下來喚她一聲“師叔”,瑤光一路回禮出去,恰巧見到俞岱巖,便笑著小跑過去,拉住了俞岱巖的衣袖。
“三師兄也是來看大師兄的?”
俞岱巖小心地將瑤光的手從袖子上扒下來握住,笑著答:“是啊,小師妹去看大嫂了?”
瑤光點點頭,靈機一動,道:“三師兄眼下沒有什麼要緊事吧?正好陪我下山去。”
“小師妹想要買什麼?”俞岱巖忽而一頓,面帶歉意地續道,“是我的不是,忘記了給小師妹帶禮物回來,一心趕著回來告訴師父好訊息。”
瑤光扁了扁嘴,好笑地說:“我才不是為了這個!是為了大嫂啦!孕婦不比常人,無論飲食用度都要更仔細,山上本來也是男人多女人少,也沒有專研千金科的大夫,我覺得大嫂身體不是很好,但我學醫不精,不敢擅自給大嫂開方子,我想大師兄自己多半不肯特意去尋大夫,但若是我們把人請回來,大師兄也不可能把人趕走吧?正好也可以找個大夫看看三師兄恢復得如何。”
俞岱巖稍稍一想,覺得正是這個道理,遂道:“請個千金科的大夫確實有必要。不過,我已恢復得差不多了,沒必要再去看了吧。”
瑤光想了想,狐疑地說:“三師兄不會是為了省錢吧?”
武當素來清貧,眾人都以簡樸為要,像是一代宗師張三丰平日裡也只是穿著洗的發白的道袍,若不是因他武功實在太高,只怕不知多少人會當面叫他“邋遢老道”。
俞岱巖一愣,笑著搖頭否認。
“武當百年基業,雖不富裕,卻也沒有儉省到這般,只是……”
瑤光卻已經陷入了自己的思路中,將武當派和純陽宮對比一下,更是清晰直白地感受到武當派實在是太窮了,昔日純陽宮被奉為國教,藏富幾多,奇珍異寶數不勝數,她當日還習以為常,如今有了武當派來對比,立刻發覺這是天上地下的差別。
“……嗯,確實呢……”
可惜瑤光從沒被教導過怎麼賺錢,要說怎麼花錢她大概更有經驗,因此瑤光也就感嘆了那麼幾句,尋思哪天看到為富不仁的狗官順手摸點金,也就把這問題扔下了。
“好啦,三師兄就當是為了讓我安心,陪我去看看大夫,好嗎?”
俞岱巖沒法拒絕小師妹,只好任勞任怨地帶著小師妹又下山去,看完大夫,又請了一位頗有名氣的大夫回山來,宋遠橋夫婦也只好接受了這般好意。
武當山上漸漸恢復了昔日的寧靜祥和。
次年四月,宋夫人臨盆,歷經一日一夜的苦痛後產下一子,血崩難止,撒手人寰。
宋遠橋給兒子取名“青書”,安葬了妻子。
葬禮那一日,宋遠橋第一次見到小師妹落淚,小小的女孩站在墳前淚流不止,殷梨亭被其感染,也是哭個不停,其他幾人到底年長,見多生離死別,雖然心中悲痛,卻沒有這般明確地溢於言表。
宋遠橋打疊起精神,走過去安慰小師妹,道:“生死有命,節哀順變,悲痛傷身。”
瑤光抬袖拭了一下臉,勉強抬頭,一雙眼睛已哭得紅了。
她哽咽片刻,方才低聲回答:“我知道……然而,這般人力所不能及……無法挽回的失去……總讓人心生哀痛。”
想要挽回,卻無力做到。
想要救的,在眼前死去。
這般苦痛,她並非不曾經歷。
昔年烽火戰亂,她也曾與師兄們從亂軍手中救出鄉民,然而,最終卻只能看著他們時疫重病而亡。當時她們雖也找到了萬花谷弟子求援,對方施診熬藥,辛苦幾日後,神色黯淡地說,世間縱有神醫,也有難治之症,這些人連年奔逃,早已身心交瘁、元氣空耗,外傷內病,臟腑均損,他已盡力,也只能如此。
最後,那一位杏林弟子苦笑著說……
你們純陽宮仗三尺青鋒,能殺生,懲惡揚善,我們萬花谷憑太素九針,能救死,妙手回春,然而,終究有力不能及之時……
當時,眾人全部沉默。
一人之力在亂世所能做到的太過有限,他們已深刻明白,相比起投身戰場斬殺敵軍的他們,或許眼前那一位懸壺濟世的萬花谷弟子會更深刻地感覺到人力有窮。
心有餘,力不足。
有心無力,何等痛苦。
宋夫人拼上性命也要保住自己的孩子,她死了,她的孩子平安出生,最後她竟然是笑著走的。
一個生命的誕生,卻要以另一個生命的結束來作為代價,就好像母親的血和生命都順著臍帶一起給了那個嬰孩一般,無怨無悔,只有希望和祝福。
嬰孩帶著母親最真誠的祝福來到人世,卻不知自己已在懵懂之中失去了母親。
他是他母親生命的延續。
生死之間,竟是如此密切的聯絡。
恍惚之間,瑤光似有所悟。
作者有話要說:我親身經歷,救不了病人是很痛苦的事情,當我對病人家屬說“我們已經盡力了”的時候,那種無力的痛苦沒有經歷過的人根本不能體會,看著一個生命從眼前消失卻無法挽救的無力感,只能對自己說這是現代醫學無能為力、力不能及的時候,我難過得想哭,但是再想哭,擦擦淚水就要冷靜下來,繼續處理後續的東西,搶救記錄要補上,很多文書要做,還有其他病人要處理,我不能因為一個病人走了就撒手不管其他病人了。很多人還說醫生冷血,我真想請求他們動動他們那大概只有半個大腦半球的腦子想想,如果我因為搶救失敗一個病人就坐在辦公室或者病房大哭半天,放著其他病人的事情不處理,合適不?如果他們是其他病人的家屬,作何感想?要是耽誤了別人的病情,責任又誰來負?家屬可以盡情地哭,醫生卻不能,因為我們還揹負著很多人的信任和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