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貨
這幾天家家戶戶都在為新年準備年貨,因為還有兩個禮拜就要過新年了。聽阿爸說,前幾年困難時期,過年按人、按戶定量配給供應的副食品竟有二十幾種之多。我記得那時還要發糕餅券,買高階的糖果也要憑券。這兩年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年貨比往年要豐富得多,所以配給的東西也少多了。居民分大小戶(五人以上為大戶,五人以下是小戶),憑證和券購買緊俏的年貨,如年糕、大黃魚、凍雞、凍鴨、線粉和冰蛋等。除了國家配給的,不少人家還想盡辦法多弄點好吃的,來豐富一下年夜飯。
別看弄堂裡不少家庭婦女天天哭窮,日子過得緊巴巴,但到了臘月里弄堂裡就會像變戲法一樣掛出來形形色色的年貨,擺出來現現醜。那花樣精就透了:有金華火腿、本地鹹肉、四川臘肉、廣東香腸、南京鹹鴨、寧波醬油肉和鰻鯗、蘇北風雞(我沒嘗過)、還有鹹雞、青魚等。
一到過年,德明阿姨就從蘇州給他們捎來年貨。有活雞活鴨、河蝦、大青魚、年糕和蘇州土特產等,分給張媽和她的兩個弟弟。今年她們還帶來了半爿豬玀,德明家分到了很大一塊,我看足有二十多斤,我想今年德明臉上的肉又要吃得吊下來了。
別看麗華家窮,她家的年貨,當然是小人吃的零食,卻比一般人家多,像什麼長生果、紅棗、黑棗、大核桃、松子和各種瓜子等。今年她家裡還有榛子,那些都是老鄉給她們捎帶來的,有好幾大袋袋,她們自己是吃也吃不完。麗華媽照例要送一些給鄰舍隔壁,對他們平時的照應略表心意。新年裡,德明和我就成了她家的常客。她家裡最好的年貨是那隻吊在過道里的豬頭了,麗華媽做的醬豬頭肉就是他們過年最好的小菜。不過他們年夜飯吃的是餃子,小菜就不重要了。
小黃家裡的醬油肉,是他爸的拿手菜。這種醬油肉的做法很簡單:小黃媽把買來一級五花臘條肉洗淨吹乾。然後在一個大玻璃瓶裡(做實驗用的?)按比例倒上黃酒、糖、老薑、味知嗉、胡椒粉和茴香八角之類的調味品。當然,最重要的就是那紅醬油了,這種紅醬油是小黃爸家鄉的特產,它色澤黑紅,香味醇厚,比醬油店拷來的鮮多了,過年前自有親戚從鄉下捎來。將吹乾的肉切成一條條,放進玻璃瓶裡,再壓緊。一個禮拜後拿出來涼在有風的陰頭裡,等風乾了,美味的醬油肉就做好了。瘦肉黑裡透紅,肥肉油光鮮亮,肉皮黃澤透明,我見了就要口舌生津,那香味實在是誘人哪。 吃的時候,把肉切成薄片,蒸一下就可上桌了。每當他家裡吃醬油肉時,他總要留一點讓我嚐嚐味道,不然的話,我晚上要睡不著覺的。
每到過年,他爸都要弄點補品吃吃,有白木耳羹、桂園羹、胡桃黑芝麻糊和用五顏六色的豆燒成的湯。他家吃水果也與別人家的不一樣:把萍果、生梨、香蕉和聽頭波蘿切成小方塊,再澆上一點糖水,放在一個大碗裡(按現在的叫法,這就是水果色拉)。
除了雞鴨魚肉,小黃家裡年貨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幾只養了幾個月的大閘蟹了。到了新年,那蟹殼的顏色變得很深了,肉也更鮮美了。
阿婆買的年貨,像什麼小核桃、香榧子、柿餅、松子、五香豆和香瓜子等(這些東西平時也買得到,但過年時就要憑票了),歷來是我和海倫一人一半。而海倫最在意的是我早上六點去太平橋糕團店花了三個多鐘頭排隊買來的三塊糖年糕(憑票供應),我們和阿婆一人一塊,但阿婆那一塊最終也會到海倫的肚子裡,因為她喜歡吃甜的東西。她把這些東西都放在阿婆家裡,這裡更“安全”些,因為我是不敢偷吃她的。
我們小孩都盼望過新年,在我們的眼裡,因為只有過新年才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最重要的,就是新年的“壓歲錢”。到大年初一給長輩們拜好年,袋袋裡的鈔票就滿出來了。所以這幾天我們都掰著手指,看看過年還有幾天。
撣延塵
在我們小孩眼裡, 好像過新年是從臘月二十三開始的,那天要祭“灶王爺”。本來,我們這條弄堂的房子都有大灶頭,也不知是哪年拆掉了。不過,現在還能看到一些痕跡,那就是我家晒臺上還沒敲掉的煙囪。
曉萍家裡的大灶頭還保留著,再說他們是個老式大家庭,一些舊時的習俗在那裡還看得到。那天她大伯要在“灶王爺”的神像前放上一些供品,好像是用糖和麵做的糖瓜。他說這是讓“灶王爺”甜甜嘴,向玉皇大帝“多說好話”,祈求來年衣食無憂。到了大年三十吃年夜飯前,他們還要拜老祖宗,先點上香燭,再上葷菜,菜上齊後倒老酒,酒要加三次,接著燒錫箔,這時全家老幼依輩分磕頭,感謝老祖宗從天上回到家裡吃上子孫的年夜飯。現在國家已經提倡移風易俗,所以弄堂裡像他們一樣祭“灶王爺”和拜老祖宗的已經沒有幾家了。
祭過“灶王爺”一直到除夕,就是迎新春了,過年的味道漸漸地濃了起來。臘月二十四,家家戶戶就要“撣延塵”了,有些人家還要粉刷牆壁,換牆紙,說白了就是搞年終大掃除,這是我國的傳統習俗。照阿孃的說法,就是要掃掃一年的晦氣,把福氣和喜氣迎進門。新的**就是歡歡喜喜搞衛生,乾乾淨淨迎新春。要是這天正好碰巧是禮拜天,那弄堂裡就“鬧猛”( 熱鬧)了,家家都在打掃衛生。
昨天阿婆從菜場裡買來了一束銀柳(開一種毛絨絨的花,顏色好像是染上去的),插在花瓶裡。除了銀柳,菜場裡還有賣臘梅、天竹、水仙花等,這幾種花都新年裡的大路貨。
今天一大早我就幫阿婆“撣塵”。前兩天德明向我要了不少申報紙,去做紙帽子。他也為我做了一頂,往頭上一戴,有點像國民黨的兵。海倫在一旁做監工,並且指指點點的。大概是過年,今天她對我客氣多了。其實上半年阿婆就請人來把房間用石灰粉刷過了,我也幫著玩了幾下。到現在天花板和牆壁還是雪白的一片,實際上是一塵不染。我把雞毛撣子綁在竹竿上,裝模作樣地在牆頂上來回地撣幾下,也就是意思意思,便算完事,哄得阿婆好開心。
阿婆家最乾淨,她每天要擦玻璃窗,擦地板,拖樓梯,搞得是窗明几淨,因為家裡有小孩,要在地上玩。前幾天她就把床單被褥全部拆洗乾淨,把我的“鹽書包”歸理得整整齊齊。今天她泡了一臉盆鹼水, 用硬刷子來刷地板。一會兒,家裡的地板就像桌子一樣乾淨了。接著,阿婆就用鹼水把樓梯都刷了一遍,弄得樓梯上都是鹼水味。
我剛剛坐定想休息一會兒,就被阿爸叫下去搞衛生了。我今年的任務是擦客堂間玻璃窗,那任務艱鉅啊,因為客堂間朝南全部是落地窗,有三十來塊玻璃,爬上高低,沒有兩個鐘頭是搞不下來的。誰講歡歡喜喜搞衛生,我怎麼喜歡得起來,沒法子啊。我拿了幾張申報紙,因為報紙上有油墨,用它來擦玻璃窗特別亮。
這次我吸取了以往的教訓,今天我擦起來是特別慢,我要給它拖拖時間、磨磨洋工。因為做得快了,弄不好再灘上一件事做做。擦得不乾淨,要返工,得不償失。反正今天除了德明,沒有人出來跟你玩。思想有了準備,心情也就好些了。
這樣忙了一上午才完工。慢工出細活,這話一點不假。我仔細地打量著那幾塊玻璃窗,心裡十分滿意。心想大人肯定挑不出毛病,下午我就可以樂惠了(休息, 享受了)。
想不到阿孃要我吃好中飯後幫她打掃灶頭間。我心想,家裡的大人那麼多,為什麼偏要我最小的人來做。當然只要我不願做,理由總是有的。
敲煤餅
中飯後我把寒假作業簿翻了出來,跑到我媽跟前,把簿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告訴她我要到同學家去做寒假作業,因為家裡在大掃除,我心定不下來。媽問我去哪個同學家,我隨口就說到德明家。
剛出門,只見德明也拿了一本寒假作業簿,急匆匆朝我家跑來。我問他要幹什麼,他說他不想做家務,就撒了個謊,說到我家來做寒假作業。我告訴他我也吹了個牛,不過是到他家去做。我和德明就像阿婆說的,是一對活寶(搗蛋鬼),難兄難弟,不謀而合,壞點子都想到一塊去了。
“快走,到大銘家去。 萬一你媽找來,事情就要穿幫了。”
一到大銘那裡,只見他坐在一隻小凳上,正在敲煤餅呢,旁邊還有不少孩子在看熱鬧。“大銘,你今天怎麼做起苦力來了。” 德明笑話起他來,我們四人中,只有他家務做得最少,他有吳媽呢。
“我奶媽腰扭傷了,我來替她做,讓她休息休息。” 大銘還真是一個孝子。
弄堂裡大多數人家燒的是煤球爐,但要封過夜,是煤餅爐好。大銘家燒的就是煤餅爐,而且是最新式的,是雙進風,可隨意調節。由於進氣足,它火力旺,燃燒合理,很經濟。
這種煤餅爐是我們弄堂裡的一個+派分子設計的。他當年是全國最負盛名大學裡五個研究生中的一個,據說此專業的研究生全國只有兩個。他也是多說了幾句話(聽我小叔說他竟要中央領導公開他們的工資),便成了+派,失學了。他就用自己的專業知識,製成了這種節能、高效的煤餅爐(七十年代初,這種煤餅爐在全市推廣)。
“大銘,煤餅要敲多少時間?”
“我看一個鐘頭就差不多了。”
“讓我們來幫你敲兩隻,這樣快一點。” 我和德明都敲了兩隻,覺得蠻好玩的。突然,德明小眼珠一轉,就問那些看熱鬧的小孩:“你們要敲幾隻玩玩嗎?”
這些孩子一哄而上,搶著要玩。德明忙叫他們排好隊,還說一個人只好敲兩隻。為了敲上兩隻煤餅,這些孩子乖乖地排好隊。這時小弟來了,說他要敲五隻。就這樣,這些小孩興致勃勃地敲了起來,這是他們一生中第一次敲煤餅。我們在一旁做起質量和安全監督,我們嚐到了那種做監工的良好感覺。半個小時多一點,一擔(一百斤) 煤屑,就敲完了。
收拾好之後,大銘說今天不能陪我們出去,他要幫吳媽做事,真掃興,今天的牛算是白吹了。德明便說到麗華家去看看。到了她家才知道麗華和她媽媽從今天開始,要去別人家裡去幫著“撣塵”,這樣一直要忙到小年夜。除了替人家大掃除外,麗華媽還給人家剪窗花和雙喜字,這是她家鄉的手藝,她那雙粗壯的大手靈巧得不可思議。你只要給她一張刻花紙,她先把紙折幾下,然後用剪刀橫剪豎剪。只要一分鐘的功夫,把紙一展開來,就是一幅美麗的窗花了。除了喜字和窗花,她還能剪出栩栩如生花鳥魚蟲,真是美不勝收。我經常想,她為什麼不拿出去賣,紙張店和攤頭上的窗花還不如她的呢。
我對德明說,反正今天玩不成了,乾脆就幫麗華家大掃除吧,要是張媽問起來,我們也有個交代。說幹就幹,我們倆加上麗華大妹(她和我們同齡)就打掃了起來。德明擦玻璃窗,大妹整理擦洗傢俱和清潔,我給他們打下手和拖地板。就這樣,我們一直幹到天黑才算完工。看著打掃一新的房間,我和德明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覺得今天下午沒有白過。
涮羊肉
回到家,只見江灣伯伯、麗娟、海倫和阿婆在等我。今天江灣伯伯要帶我們去浙江北路上的一家店吃涮羊肉,他說那裡的涮羊肉既便宜味道又好而且正宗。
我們乘五路有軌電車,三分一張票,沒幾站就到了店門口。我推開門,裡面還有一條厚厚的棉簾子,就像渾堂(浴室)的一樣,店內是熱氣騰騰,充滿了羊肉味道。那是一家小店,總共只有兩隻圓臺面。店小但生意相當興隆,一桌早已滿客了,另一桌還有幾個空位子。夥計一點人頭,還缺一隻凳子,他拿來一隻備用的,再加了一付碗筷,我便擠了進去。剛坐下,又有一批吃客推門進來,他們只能站著候座。
那臺子中央下面是隻大爐子,架著一隻大鐵鍋,每個人有一隻鐵絲漏勺,掛在鍋邊,同桌的人共涮一鍋。鍋裡的水是特特滾(沸騰)的,剛坐下便覺陣陣熱氣襲來。江灣伯伯要我們把外衣脫了,免得出去著涼。店堂的那一頭一個大菜師傅在用一把長刃切肉刀煞有介事地切下一片片薄如雲片糕的羊肉,好像在做給客人看。然後把切好的肉片整齊地放到了一個大盤子裡。
江灣伯伯給每人叫了碗調料,三盆切好的紅白鮮明的羊肉片(三角一盆,約二兩),一盆羊什(兩角,就是五腸六腑),兩盆黃牙菜、兩盆菠菜外加一大碗油豆腐線粉,還有粉皮等,都是生的。
那調料端了上來,上面撒滿了香菜,小小一碗竟要一角錢。我用筷子蘸了蘸放進嘴裡,想嚐嚐它究竟怎樣。果然,這調料味道不同凡響。我問夥計調料裡是些什麼東西,他說主要有花生醬、芝麻醬、蝦油滷、乳腐露、韭菜花等十來種調料,相當正宗,還說這裡的涮羊肉不比洪長興的差,因為他們有自己的“祕方”。
因為是第一次吃涮羊肉,我得先看看老吃客怎樣涮,然後再自己動手。不過這些吃客的吃相是大不相同,有的挾了幾片羊肉,在開水裡撩了撩,像蜻蜓點水一樣,再往調料裡一浸,便往嘴裡塞。有的則把肉片放在自己的小漏勺裡,放在鍋裡讓它燙燙熟。我發現燙的時間一長,那一大片羊肉便縮成了一條肉絲,吃到嘴裡的就少了。
身旁的老吃客告訴我,燙羊肉的時間要短,這樣肉既嫩又鮮香。我照著他的樣子,把羊肉片放在鍋裡抖了幾下,蘸上調料便吃。果然,那羊肉鮮嫩無比。海倫卻提醒我:當心肚皮吃壞。老吃客告訴我們,那調料不僅能調味去羊臊臭,還能幫助消化,肉就是生一點也不會吃壞肚皮。當然要是能喝點酒就更保險了,因為酒有消毒作用,還能去寒。我這才發現,除了我們幾個,同桌的人都在咪著老酒。聽他這麼一說,阿婆便為她兒子要了一杯黃酒。
可江灣伯伯的酒量不行,就幾口,臉就漲得像關公一樣紅,跟我外公沒法比。
“阿爸,你少吃一點,我們還要乘車回家呢。” 別看麗娟平時羞羞答答,但管起她阿爸來卻像個大小人。阿婆也勸他少吃一點。我吃老酒的機會又來了:“阿婆,讓我幫江灣伯伯吃掉一點,不要浪費鈔票。”
“好,少吃一點。” 江灣伯伯倒也知趣,便向夥計要來一隻杯子,分給我一半。我們對飲起來。我學著外公咪老酒的樣子,因為外公吃老酒總是篤悠悠的,就像在拖時間,加上吃的東西都要在開水裡燙一燙,所以今天我的吃相就好多了。看我這付腔調,阿婆就講我不學好樣,早晚要變成酒鬼,而海倫卻趁機說我現在就是一個酒鬼了。現在吃涮羊肉要緊,我也就顧不上她了。
我邊吃邊喝,一邊看看同桌的老吃客。大家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談笑風生,像是老朋友。後來才知道他們根本就是陌生人。我覺得涮羊肉不僅好吃而且好玩。我再看海倫和麗娟,她們不是在涮羊肉,而是在煮羊肉了,那羊肉不僅老,而且鮮味都跑到湯裡去了。我是興致勃勃,吃得滿頭大汗,盤子只只朝天。那盤羊什基本上都到了我的肚皮裡,海倫和麗娟是碰也不敢碰,連江灣伯伯都嫌它太羊臊臭。
吃了沒多久,她們就說吃飽了,江灣伯伯也放下了碗筷,他們怎麼不吃飯啊。阿婆要我把剩下的一點菜涮了吃掉,我們要回家了。我急了:“阿婆,我飯還沒吃呢,幫我弄兩碗飯來。” 身旁的老吃客告訴我,這裡是不供應白飯的,要吃飽肚皮可以買幾個餅。阿婆給我要了兩個,這餅有點像酒釀餅,但大一點,也薄一點,卻硬得要命。同桌的吃客都把餅一塊塊撕下,放在湯裡,等泡軟了再吃。
照著他們的樣,我也從鍋裡盛了點湯衝在調料碗裡,把剩下的菜全都放在漏勺裡。因為涮的人多,這湯的羊肉味道已很重了,也很鮮,那餅經羊肉湯一泡還真好吃。雖然是三九寒天,我卻吃得大汗淋漓。想不到這羊肉湯泡餅,和剛才的湯湯水水,再加上今天有一半的涮羊肉都到了我肚皮裡,所以我是肚飽氣漲,連站起來都有點困難。海倫趁機說我是個“酒囊飯袋”,我也不跟她急。我想自己吃得撐足了的賣相一定很難看的,不過今天涮羊肉我總算是吃爽快了。
付錢時阿婆說她請客。每當阿婆付鈔票時,海倫的眼睛總是睜得大大的,生怕多給人家。一出店堂,便看見有五路電車開來。江灣伯伯說因為它到北火車站,兩三分鐘就來一部。阿婆開啟絹頭(手帕)包,把剩下的零錢全給了江灣伯伯,只留一張角票作車錢。這時天上稀稀拉拉飄起雪花來,而我渾身上下冒著汗。
說來也怪,到北火車站的五路是一部接一部,而去淮海路的卻一部也不來,候車的人是越來越多(也就十來個人)。大約等了十分鐘的光景,來了一部三輪車,那車伕說有部五路電車翹了辨子(拋錨了),後面的過不來,說完把車停在路邊等生意。
阿婆拉著海倫就上前,那車伕問我們去哪裡,阿婆說到大同戲院。他說是同路,就一角五分。阿婆要海倫先上車。
“啊呀,阿婆,鈔票不夠,你留下的是張一角。” 阿婆仔細一看,她真的把一角當五角了。“阿婆,我們還是等電車吧。” 海倫拉起阿婆又往車站走。
那車伕倒也實在,喊住了我們:“一角就一角,不過上橋時要幫我推一下車子,我還沒吃晚飯呢。” 我立刻答應了他。要是我們不乘他的車子,他就要放空車了。
想不到第二天一起床,我渾身有說不出的難過,肚皮裡是翻江倒海,頭腦發脹,眼冒金星,就像套了個頭箍。阿婆講我昨晚推車子時受了風寒,而海倫卻說是我嘴饞,涮羊肉吃得太多了。雖然這病半天功夫就好了,但落下了病根(以後只要一吃火鍋,那個緊箍就會套到我頭上)。